文/图 王恩献
她从未主动选择过自己的人生。
从货郎之女到梨园歌妓,从田府歌姬到平西王妾,从刘宗敏的俘虏到青灯古佛的隐者﹣﹣每一次转折,都是别人替她做的决定。她被卖、被抢、被送、被献、被弃,像一叶浮萍,被风吹到哪里,就漂到哪里。
没有人问过她:你愿不愿意?
她叫陈圆圆。历史上,人们记住她,是因为"冲冠一怒为红颜"。但很少有人问过:那一怒,与她何干?
一、货郎的女儿
明天启三年,公元1623年,陈圆圆出生在江苏武进一个货郎之家。
武进,江南水乡,运河从城边流过,船舶往来如织。春天油菜花开满田野,金黄一片;夏天荷塘里蛙声阵阵,白鹭翩飞。这里是鱼米之乡,也是人文渊薮。可这一切繁华与美景,都与一个货郎的女儿无关。
。父亲姓邢,每天挑着担子,走街串巷。担子两头挂着针线、布匹、胭脂、水粉,还有孩子们喜欢的糖人和泥哨。他天不亮就出门,天黑才回家,脚上磨出厚厚的茧,肩膀被扁担压出一道深痕。母亲在家操持家务,日子虽清苦,却也有几分温暖。
圆圆是家里最小的孩子,父母唤她"圆圆",大约是希望她一生圆满。可她出生不久,母亲就病倒了。那年头,穷人得病,只能硬扛。母亲扛了一年多,还是走了。圆圆那时才三四岁,还不懂"死"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母亲睡着后再也没有醒来。
父亲一个人拉扯她,日子更难了。他思来想去,把她送到了姨母家。
姨夫姓陈,住在苏州附近。圆圆改姓陈,叫了圆圆。姨母家有表兄弟表姐妹,人多热闹,可热闹是别人的。她知道自己寄人篱下,吃饭不敢多夹菜,说话不敢大声,走路都轻轻的,生怕惹人嫌。
姨夫家也不富裕。那年头,江南虽富庶,贫者依旧贫。崇祯年间,天灾不断,粮食歉收,赋税却越来越重。姨夫整日愁眉苦脸,姨母唉声叹气。
圆圆十岁那年,年成尤其不好。夏天大旱,田里颗粒无收;秋天又闹蝗灾,铺天盖地的蝗虫把剩下的庄稼啃得精光。家里米缸见了底,野菜都挖不到。姨夫抽了一夜的旱烟,第二天一早,把她叫到跟前。"圆圆,你跟姨夫去趟城里。"
她不知道去做什么,乖乖跟着去了。城里很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姨夫领着她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一座大宅门前。门楣上写着"梨园"二字,里面传出丝竹之声。
姨夫进去说了几句话,出来时手里多了一锭银子。他蹲下身子,对圆圆说:"你以后就住在这里,跟着师傅学戏。好好学,将来有出息。"
圆圆愣住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姨夫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没有哭。她知道,哭没有用。
二、梨园的台柱子
"梨园"是苏州有名的戏班。师傅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嗓音洪亮,脾气暴躁。班里有十几个孩子,大的十七八岁,小的八九岁,都是被家里送来学戏的。圆圆最小,最瘦弱,最沉默。
学戏是苦的。天不亮就要起来练嗓,在院子里对着水井喊"咿﹣﹣呀﹣-",喊到嗓子冒烟,喊到隔壁邻居骂娘。练功时要把腿扳到头顶,要翻跟头,要走碎步,要练眼神。师傅手里拿着戒尺,谁偷懒就打谁。打在手上,肿得老高;打在腿上,青紫一片。
圆圆不怕疼。她怕的是被赶出去。被赶出去,能去哪儿?姨夫家回不去了,父亲也不知去了哪里。这里是她的家﹣﹣虽然这个家没有温暖,但至少有口饭吃。
她的嗓音好,人又聪明,学什么像什么。别人背不下来的词,她读几遍就记住了;别人练不好的身段,她看几遍就会了。师傅渐渐对她另眼相看,不再打她,偶尔还夸她几句。
不到两年,她就成了班里的台柱子。她善演弋阳腔《西厢记》,扮红娘时"人丽如花,似云出岫",台下看客凝神屏气,如痴如醉。每当她登台,台下便鸦雀无声,只有她的唱腔在夜空中回荡。唱到动情处,有人悄悄抹泪;唱到欢喜处,满堂喝彩。
那一年,她不过十三四岁。台上的她,是崔莺莺的红娘,替人牵线搭桥;台下,她不知谁能为她牵一条安稳的路。
时人记载她的容貌:"其人澹而韵,盈盈冉冉,衣椒茧,时背顾湘裙,真如孤鸾之在烟雾。"她不张扬,不浓艳,美得温婉,美得让人心疼。她的皮肤白皙,像凝脂;她的眉眼清秀,像画中人;她的身材纤细,走起路来轻盈如风。她穿淡色的衣裙,不施脂粉,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风韵。像一朵白莲,开在淤泥里,却干干净净。
她红了。红到江南一带,无人不知"陈圆圆"这三个字。文人雅士争相结交,达官贵人趋之若鹜。她被列入"秦淮八艳",与柳如是、李香君齐名,成为那个时代最耀眼的名妓之一。
可是,名妓也是妓。名头再响,也不过是男人手中的玩物。
她不想做玩物。她想找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三、贡家的正妻
第一次认真想要嫁人,是在十七岁那年。江阴贡修龄之子贡若甫曾以重金赎她为妾。贡家是书香门第,家财万贯。圆圆以为从此可以脱离苦海,欣然应允。可进了贡家,正妻不容。
正是名门闺秀,自小骄横。她见圆圆生得美,又得丈夫宠爱,心里又妒又恨。每天指桑骂槐,当着下人的面羞辱圆圆。圆圆忍气吞声,不敢顶嘴。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温顺,日子总会好起来。
可贡若甫的正妻变本加厉。有一次,她竟当着客人的面,把圆圆从席间赶了出去。圆圆哭着跑回房间,收拾了包袱。
贡修龄,贡若甫的父亲,是个见过世面的老人。他见到圆圆,吃了一惊,说:"此贵人!"遂"纵之去,不贵赎金"。
贵人?贵人就该被人抢来抢去吗?她不理解,也不敢问。
她被放归了。重新回到梨园,重新登台演出,重新面对那些觊觎的目光。
四、等待与诀别
被放归后,她遇到了冒襄。
冒襄,字辟疆,明末四公子之一。他出身如皋冒氏,家世显赫,才情卓绝,风流倜傥。他写一手好诗,画一笔好画,弹一手好琴。复社的朋友们都以与他交往为荣。
崇祯十四年春,两人经人引荐相识。那是在苏州的一座园林里,春光明媚,桃花盛开。圆圆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坐在水榭中弹琵琶。冒襄远远听见琴声,循声而来,一眼看见了她。
他后来在《影梅庵忆语》中追忆初见时的情景:"其人澹而韵,盈盈冉冉,衣椒茧,时背顾湘裙,真如孤鸾之在烟雾。"
他形容她如"孤鸾在烟雾",可望而不可即。
两人一见倾心。冒襄被她的才情和美貌吸引,圆圆被他的风度和才华打动。他们谈诗论画,品茶听曲,从午后聊到黄昏,从黄昏聊到深夜。
圆圆问他:"公子可曾娶妻?"
冒襄说:"已有正妻。"
圆圆沉默了。她不是不知道,文人名士大多早有家室。她只是不甘心﹣﹣难道她永远只能做妾?
可冒襄对她是真心的。他许下诺言:待他处理好家事,定来娶她。
两人私订盟约。圆圆以为终于找到了归宿。
那些日子,是圆圆一生中最明亮的时光。她在给冒襄的信中写道:"妾身虽贱,不敢自弃。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冒襄回信:"卿不负我,我必不负卿。"
他们一起游山玩水,一起吟诗作对。在虎丘山上的冷香阁,冒襄为她画了一幅小像,题跋:"圆圆风致,非画所能传。"圆圆看了,抿嘴一笑:"公子的诗比画好。"冒襄遂题诗一首:"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那年秋天,冒襄因家事北上,临行前依依不舍。圆圆送他到码头。苏州的码头在阊门外,运河上船来船往,帆影点点。秋风乍起,吹皱一池秋水。岸边的柳树叶子已经开始发黄,一片一片飘落在水面上。
圆圆拉着他的手,泪眼婆娑:"你一定要回来接我。"
冒襄点头:"等我。少则三月,多则半年,必来相迎。"
圆圆站在码头上,目送他的船渐渐远去。船过了枫桥,过了寒山寺,消失在运河的尽头。她还站在那里,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像一面飘动的旗。
此后数月,她天天站在码头上等。从秋天等到冬天,从冬天等到春天。运河的水结了冰又化了,岸边的柳树枯了又绿,可冒襄的船始终没有出现。她每天写信,写她的思念、她的等待、她的不安。可那些信,不知有没有寄到。
崇祯十五年仲春,冒襄再次到苏州赴约。船泊码头,灯火依旧,却找不到她的身影。
他四处打听,才知她已于十日前被外戚田弘遇劫夺入京。田弘遇派人带着银子,强行把她从梨园带走。圆圆挣扎过,哭喊过,可那些粗壮的仆人不为所动。她被塞进马车,一路向北。
码头上,冒襄望着滔滔江水,怅然若失。他后来在《影梅庵忆语》中写道:"……乃于此时,匆匆不暇一语,遂成永诀。"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一隔着时间,隔着命运,隔着再也回不去的江南。
圆圆没有等到他来。她被装进马车,一路向北,驶向那个她从未去过的京城。马车里,她抱着冒襄送她的那把琵琶,泪水无声地滑落。她知道,这一去,再也回不来了。
五、田府的礼物
劫夺陈圆圆的是田弘遇,崇祯帝田贵妃的父亲。
田贵妃是崇祯最宠爱的妃子,崇祯十四年病逝。田弘遇没了靠山,日渐失势。他担心自己的荣华富贵不保,便想着寻几个绝色女子献给皇帝,以此邀宠。
他听说江南有个陈圆圆,"艳色倾国",便派人携重金前往苏州。圆圆不肯,田府的仆人便强行将她带走。她被塞进马车,日夜兼程,十日后抵达北京。
北京城比苏州大得多,也灰暗得多。街道宽阔,却尘土飞扬;宫殿巍峨,却阴森寒冷。圆圆被送进宫中,住在偏殿,等待皇帝召见。
崇祯帝见了一眼,没有留下。那时的大明已是风雨飘摇﹣﹣李自成的农民军势如破竹,从陕西一路打到山西,兵锋直指北京;关外的清兵也屡次犯边,辽东告急。崇祯帝焦头烂额,哪有心思纳妃?
圆圆在宫里住了三个月,连皇帝的面都难得见到几回。她被冷落在偏殿里,每天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发呆。北京的春天来得晚,四月里还有寒风。她裹着薄薄的棉被,听着窗外乌鸦的叫声,想起苏州的桃花、运河的渔船、冒襄的诺言。
她又被送回了田府,成了田家蓄养的歌妓。
田府在京城东城,占地极广,亭台楼阁,富丽堂皇。可这一切与她无关。她是歌妓,不是主人。白天练歌,晚上陪宴,与在苏州时没什么两样,只是换了一个笼子。
她以为这就是她的命了。从一个男人的手中转到另一个男人的手中,永远没有选择的权利。她不再想了。想多了,心会疼。
可命运还在翻云覆雨。
那天,田弘遇宴请宾客。座上有一位武将,气宇轩昂,声如洪钟。他叫吴三桂,当时正握有重兵,驻守宁远,是崇祯帝倚重的大将。
吴三桂那年三十出头,生得高大魁梧,虎背熊腰。他少年从军,屡立战功,三十岁便做到总兵官。他性格豪爽,出手阔绰,在军中威望极高。田弘遇有意结交,让府中歌妓献艺助兴。
圆圆穿着淡妆,领舞而出。她"情艳意娇",歌声婉转,舞姿翩跹。吴三桂的目光瞬间被她吸引,"不觉其神移心荡也"。
一曲终了,吴三桂起身敬酒。田弘遇见状,顺水推舟,将陈圆圆送给了吴三桂。像送一件礼物。像送一坛好酒,像送一幅名画﹣﹣总之,送的不是人。
吴三桂大喜,置办了丰厚的妆奁,将她接入府中。圆圆心里苦涩,但脸上还是笑着。也许,这个人就是她最后的归宿吧?
她知道,不过是从一个笼子换到了另一个笼子。但至少,这笼子看起来要华丽一些。
六、吴三桂的宠妾
吴三桂对陈圆圆确实宠爱有加。
他在京城有座宅子,虽不及田府奢华,却也干净雅致。圆圆住进去后,吴三桂请了专门的厨子、丫鬟伺候她,还给她买了新衣、新首饰。他每次从军营回,都要先去看她,问她吃了没有,睡了没有。
圆圆渐渐习惯了这个粗犷的男人。他不会吟诗作画,不会弹琴品茶,但他会打仗,会杀人,会在乱世中给她一块安身之地。
有一次,吴三桂打了胜仗回来,满身尘土,脸上还带着血迹。他走进房间,看见圆圆正在灯下绣花,便坐在她旁边,半天不说话。
圆圆抬起头,轻声问:"将军怎么了?"
吴三桂叹了口气:"今天又死了两百多个弟兄。有一个才十七岁,跟我从宁远出来的。他娘还等着他回去娶媳妇呢。"
圆圆放下绣花针,握住他的手。他的手粗糙,满是老茧和伤疤。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握着。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个粗犷的男人,心里也有柔软的地方。他不是只会杀人,他也会痛。
可好景不长。吴三桂很快就要奉命出关,驻守山海关。山海关是天下第一关,扼守华北与东北的咽喉。当时清兵屡次犯边,宁远、锦州相继失守,山海关成了大明的最后一道防线。
临行前,他将陈圆圆留在北京,说:"待我归来,与你不离不弃。"
圆圆点点头,送他出门。那是崇祯十七年的春天,梅花已落,柳絮未飞。她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风沙扑面,她的眼睛被吹得通红。她不知道,这一别,天地将翻覆。
没过多久,噩耗传来。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帝自缢煤山。大明亡了。
李自成的军队在北京城中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的部将刘宗敏盯上了吴府,听说吴三桂有个美貌的侍妾,便带人闯进去,把圆圆从吴府中掠走,献给了李自成。圆圆又被当作一件战利品,从一个人的手中转到了另一个人的手中。
消息传到山海关,吴三桂震怒。
他原本已经决定投降李自成。李自成派了使者来招降,还带来了他父亲吴襄的亲笔信。吴三桂犹豫了几天,最终还是带兵向北京进发。
可是,走到半路,他听到消息:刘宗敏抢了他的爱妾陈圆圆。
刹那间,吴三桂怒不可遏。他在滦州停下脚步,掉转马头,杀回山海关。他断然拒绝投降,转而向关外的清兵求助。
"冲冠一怒为红颜。"-﹣吴梅村的《圆圆曲》将这一幕写进了历史。
而陈圆圆呢?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
被抢时没有人问。被献给李自成时没有人问。被当作吴三桂降清的借口时,也没有人问。
七、军中的浮萍
在吴三桂和清军的夹击下,李自成败退出北京。
吴三桂四处寻找陈圆圆,最终在兵火中找到了她。那时北京城刚经过一场大战,街上到处是尸体和废墟。圆圆躲在一间破庙里,缩在墙角,衣衫褴褛,脸色苍白,头发散乱。
他冲过去,抱住她:"别怕,我来了。"
圆圆没有哭。她已经不会哭了。她只是点点头,跟着他走。
从此,陈圆圆随吴三桂辗转征战。
从山西到陕西,从陕西到四川,从四川到云南。他攻城略地,她随营帐而居。军中的日子苦,常常几天不洗脸,几个月不洗澡。冬天冷得伸不出手,夏天热得睡不着觉。她见过太多的血,太多的死,太多的离散。
有一次,在陕西的一座小城里,圆圆看见一个老妇人坐在路边哭。她儿子被征去打仗,死在战场上,连尸体都找不到。圆圆站在她身边,想安慰她,却不知说什么。她自己的命运,又比那个老妇人好多少?
她越来越沉默。只是偶尔在营帐里弹一曲琵琶,声音冷清,像冬天的雨。
吴三桂平定云南后,被封为平西王。圆圆住进了平西王府,一度"宠冠后宫"。王府在昆明城西,背靠西山,面朝滇池,风景如画。圆圆有了自己的院落,种满了花草,还有一个小小的池塘。
可好景不长。
吴三桂的正妻不接纳她。那正妻出身名门,性格刚烈,见吴三桂宠爱圆圆,心里又恨又妒。她处处刁难圆圆,当着下人的面羞辱她,甚至不许她进正厅。王府里还有别的宠姬,一个比一个年轻,一个比一个美艳。她们争风吃醋,互相倾轧。圆圆不善交际,不愿争斗,渐渐被排挤到边缘。
铜镜里的那张脸,不再是从前的模样。眼角的细纹不知什么时候爬了上来,鬓边也有了几根白发。她用手抚摸着镜中的自己,想起苏州的梨园,想起冒襄的码头,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吴三桂来看她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一个月才来一次,坐片刻就走。她不再期待了。期待多了,心会疼。
八、寂照庵的青灯
陈圆圆主动提出出家。
她对吴三桂说:"妾此生已无他愿,只求一处清净地,念佛修行。"
吴三桂没有挽留。他在王府僻静处为她建了一座尼庵,名"寂照庵"。庵很小,只有三间房,一间佛堂,一间卧室,一间厨房。院子里种了几丛竹子,风一吹,沙沙作响。
圆圆住进去后,布衣素食,青灯古佛。
她每天早起诵经,午后抄经,傍晚在院子里散步。她把头发剃了,换上僧衣,手里捻着佛珠,口中念着佛号。
有一天傍晚,她坐在佛堂里,望着窗外的竹子,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父亲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背影,想起姨夫把她卖进梨园时手里那锭银子,想起冒襄站在船头挥手的样子,想起吴三桂浑身是血坐在她旁边叹气的夜晚。
她想起自己这一生,被卖、被抢、被送、被献、被弃。她从来没有自己做过选择。
她低下头,捻了捻佛珠。佛珠是檀木的,磨得光亮。她轻声念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放下"。她只知道,她已经不再痛了。不是不痛,是痛得太久了,麻木了。
这是她对命运最后的抵抗﹣﹣我决定不再被你们摆布了。
康熙十二年,吴三桂起兵反清。
消息传到寂照庵时,圆圆正在抄经。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她写了一行字:"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她早就看透了。他争也好,降也好,反也好,都与她无关。她只是一叶浮萍,漂到哪里,算哪里。
康熙二十年,清军攻破昆明。吴三桂的子孙被满门抄斩。圆圆因早已出家,且藏身庵中,避过一劫。
此后她去向成谜。有说她投水自尽,有说她削发为尼,有说她隐姓埋名,逃到了贵州山中的马家寨。据马家寨当地人说,寨中吴姓人家世代供奉"陈老太婆"的牌位,那就是陈圆圆。
没有人知道她最后去了哪里。她的一生,像一叶浮萍,漂来漂去,最终消失在茫茫水面。
史书上记载着这一切:她这一生,经过了三个王朝一一崇祯的明朝、李自成的大顺、吴三桂的平西。每一次改朝换代,都伴随着她的被掳、被送、被夺、被弃。
她不过是乱世中的一枚棋子,被不同的人攥在手里,操纵来,操纵去。从未有人问过她,你想去哪里?她不是不想做选择,而是这个世界从不给她选择的机会。
九、一代红妆入青史
三百年来,人们谈论陈圆圆,说的仍是吴三桂如何为她"冲冠一怒"。仿佛整个明清易代的历史,都系于她一身。仿佛如果没有她,吴三桂就不会降清,明朝就不会亡。
一个寻常的午后,一位老书生在翻阅旧史,读到"冲冠一怒为红颜"一句,拍案叹息:"红颜祸水,其罪大矣!"他的孙女坐在旁边,歪着头问:"爷爷,那个叫陈圆圆的女子,她做了什么坏事呀?"
老书生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具体的事。
是啊,她做了什么?她不过是被人抢来抢去罢了。她没有主动做过任何事,没有害过任何人。金庸在《鹿鼎记》中借陈圆圆之口说出一句话:"我不是人,只是一件货色,谁力气大,谁就夺去了。"
这句话,让三百年的委屈,终于有了一个出口。
吴梅村的《圆圆曲》最后几句,写得真好:
"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红妆照汗青。"
她的名字,被永远写进了历史。
可她这一生,真的愿意被这样记得吗?
她不是祸水。她只是人间的一叶浮萍。漂到哪里,是哪里一﹣她没有选择的自由,也没有选择的权力。
作者简介
王恩献,原籍山东省莘县,久居济南市。曾从军从政一一做过新闻、宣传、行政管理、纪检监察工作。曾被山东省人民政府授于“山东省模范公务员”称号。省直部门公务员退休。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诗刋子曰诗杜社员,山东诗词学会会员。曾任山东散文学会副秘书长等职。在报刋杂志发表诗词、散文、小说、报告文学和大量新闻作品。多次荣获全国和全省奖励。作品入选多种选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