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世芳

【导语】
太行无言,大道长存。
程让(1890-1956),井陉董家庄布衣名士,一生不曾入党,却始终追随革命、心系苍生,被晋察冀边区军民由衷称颂为“党外布尔什维克”;新中国成立后,当选井陉县副县长,为官清廉、功成身退。他教书启智、守土抗战、秉笔立心、居官守廉,以一介凡人之躯行一生不凡之事。重读程让,不仅是回望一段峥嵘岁月,更是借先辈一生抉择,叩问当代人心。
太行山从来不是一座静止的山脉。世人观山,见的是石骨嶙峋、地瘠山荒;我观太行,见的是中国人最本真、最坚韧的生命哲学——沉默而刚硬,历经风雨而不改其形。
民国乱世,国运飘摇、山河破碎,当多数人随波逐流、苟且偷安之时,程让逆世俗而行,用一辈子回答了人类永恒的生命命题:人该怎样活着?何为气节?何为初心?
百年光阴倏忽而过,硝烟散尽,盛世安宁。我们活在先辈梦寐以求的太平年代,物质丰盈、选择繁多,却常常陷入精神迷茫与价值焦虑。重读程让,就是重读一种被时代渐渐淡忘的高贵人格,重寻一份中国人本该有的骨气、定力与格局。
一、守一份“愚拙”:弃浮华而扎根,以至拙抵至真
民国十五年,程让从师范讲习所毕业。乱世之中,读书是寒门子弟跳出大山的唯一出路。手握文凭的他,本可落脚县城、谋个公职、安稳度日。但他收起了文凭,卷起铺盖,回了董家庄。
他把自家祠堂改成一间学堂。没有经费,没有薪俸,没有补贴。学生交不起学费,他用自家粮食顶上;乡邻说“读书能当饭吃”,他不争辩,只把地里的收成匀出来,给送孩子来读书却揭不开锅的人家送去。灯油钱不够,他夜里就着月光批作业。有一年冬天太冷,他把自己那件棉袍拆了,给几个光脚的孩子裹了脚。
有人劝他:“先生,您这是何苦?”
他低头翻着学生的本子,没抬头,只说了一句:“地荒了,一季就能翻过来;心荒了,一辈子都翻不过来。”
那些当初摇头的人,看着他的学堂里走出越来越多的孩子——区委书记、工会干部、油田骨干——慢慢不说了。一盏油灯,点亮了一座山。
回望当下,精明已然过剩,坚守日渐稀缺。程让提供了一种可能:在人人计算投入产出、追逐短期回报的时代,一个人能否选择一条更笨却更长的路?世间所有恒久与不朽,从来不只是精明算计出来的,也需要笨功夫熬出来、拙定力守出来的。程让用一生告诉我们:最高级的人生智慧,或许是守拙、守真、守心。
二、握一杆铁笔:以笔墨铸山河,以知行抵人心
抗战爆发,山河破碎。旧政权望风而逃,乡绅纷纷附逆。程让昔日同窗黄承孝当了汉奸头目,一个冬夜派人送来一封信,许诺高官厚禄,末尾写:“老同学,识时务者为俊杰。”
程让把信纸凑近灯焰,看它卷曲、发黑、化成灰。然后对来人说:“你回去告诉他——媚敌叛国认贼作父的勾当,誓死不为。”
他举家十八口躲进寺掌峪的深山窑洞。窑洞漏风,冬夜能听见狼嚎;野菜苦涩,孩子吃了拉肚子,嘴唇发青。妻子抱着孩子掉眼泪,他把一家人叫到一起,只说了一句:“咱们住的是窑洞,守的是江山。”
就是在这样的绝境里,他以“松林居士”为笔名,为《晋察冀日报》撰稿。他写太行民兵的地雷智慧,写百姓支前的热忱,写区小队炸铁路、袭敌营的真实战绩。
一位报社编辑私下问他:“程先生,您写文章,不怕有人查您的党籍吗?”
他答:“我写的每一个字,都对得起这方水土。”
他写道:“敌人占据的是城镇和据点,我们占据的是人心和山地。城镇可以失而复得,人心一失便不可复收。”
后来开国中将崔田民深山访贤,一见便知:此非避世书生,乃是心怀家国的真革命者。边区军民称他为“党外布尔什维克”——无党籍而怀党心,无军衔而担国任。
边区文化泰斗康濯专程到窑洞拜访,临别题赠十六字:“满腹经纶,一代志士,千古檄文,功载千秋。”十六个字,挂在他窑洞的土墙上,直到他去世。
“党外布尔什维克”这个称呼,在今天看来或许只是一个朴素的褒奖,但在那个年代,“布尔什维克”是极高的政治荣誉——意味着坚定的信仰、彻底的奉献、与人民同生共死的觉悟。一个从未加入任何政党的人,被军民自发冠以这个称号,既体现了中国共产党在抗战时期“三三制”政权下团结一切爱国力量的胸襟,更凸显了程让以布衣之身抵达了超越党派的精神高度。他不是党员,却用行动丈量出了一个党员应有的样子。
反观当下,文字遍地而真心难寻,言论泛滥而风骨不彰。程让的存在,像一面沉默的镜子,照见了我们时代某种精神割裂。他一生笔墨都在提醒我们:唯有知行合一,文字才有重量。
三、怀一腔铁血柔肠:在屠刀与良知之间,他选择了最难的路
1944年深秋,米汤崖的风刮得人脸疼。程让裹紧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袍,蹲在石碑前,手里攥着半截铅笔,在膝盖上铺开的草纸上划了又划。
他眼前晃着的,不是字,是人。
是吴科。被烙铁烫得皮肉滋滋响,最后一口气还在喊“程区长”。
是卢梅妮。肠子流了一地,还死死护着怀里的公粮账本。
是赵淑淑怀里那两岁的孩子,刺刀挑起来时,哭声像小猫一样细……
这些人,都是他挨家挨户敲门动员出来的。他答应过他们,仗打赢了,日子会好的。现在仗还没打完,他们先躺下了。而他,还站着。
“我不配写自己。”他嘟囔了一句,声音散在风里。
石匠许世宽凑过来问:“先生,您的官衔不刻上?”
程让摇头,笔尖顿住,只落下四个字——“程让撰文”。
墨迹渗进石纹,像血渗进土里。
许世宽还想劝,程让却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头也不回地往山那边走。背影瘦得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柴。
后来,有人在他窑洞的油灯下,看见那张被揉皱的草稿纸,背面写了一行小字:“活人欠死人的,一辈子还不清。”
直到很多年后,人们读那篇碑文,读到“踏先烈血迹”时,才猛然惊觉——这哪是修辞啊,这是一个幸存者,在替死者走完剩下的路。
四、与将帅同行:布衣身位与历史坐标的惊人重叠
历史从不按身份分配使命。一个山野布衣与开国将帅的名字被同一段历史铭记,这件事本身就在叩问:决定历史分量的,究竟是权力的大小,还是担当的轻重?
崔田民,陕北红军创建者之一,被毛泽东称为“陕北好儿女”。1939年初冬,他率部进驻井陉,急需一位能扎根地方的引路人。地方党组织的回答简洁而笃定:“董家庄的程先生,是个有民族气节的知识分子。”
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领,与一个连党籍都没有的山村教师,在破旧的祠堂里接上了头。崔田民认定此人可托,此后数度深夜造访,围灯夜话。多年后崔田民回忆,仍念念不忘这位“山里的程先生”。
邓华,晋察冀军区第四分区司令员,日军眼中的劲敌。他多次为程让的区小队配发武器,并在分区会议上直言:“井陉的山,是程让这样的老百姓守住的。”
再强大的军队,若没有扎进泥土的根,便经不起风暴。程让就是那根须,无声无息,却将太行山牢牢锚定。
聂荣臻,百团大战的总指挥。程让作为地方掌舵人,从筹集粮草到传递情报,倾尽心血。历史由巨人与凡人共同写就。聂荣臻的名字刻在战报上,程让的名字刻在百姓心里。
徐特立,毛泽东的老师,延安五老之一。1940年前后到焦家垴养病,程让让出最好的房间,派人冒险购药。徐老临别握着他的手说:“你这山里,养好了我,也养着中国的明天。”
这些与将帅的交往,程让从未炫耀,也从未借此谋私。
外孙田九明问:“爷爷,您跟那么多大首长打过交道,咋不跟组织说说,弄个好位置?”
程让瞪眼:“人家把命都搁在太行山了,我一个教书的,有什么资格讨价还价?”
这句话,是整段历史的注脚。
身份与贡献从来不是等式。程让站在将帅身边,是因为太行山需要有人守住根。他守住了,所以山记得他,历史记得他。
五、持一份进退本心:勘破名利虚妄,守得一生澄澈
1951年,六十一岁的程让当选井陉县副县长,主抓文教民生。他没有官架子,干粮随身,赤脚穿山鞋,走村串户。为官三年,清廉自守。
六十五岁那年,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主动请辞,归田务农。彼时还没有干部退休制度,只要身体尚可便可一直任职。
组织再三挽留,他摇头:“我年事已高,不宜占位滞贤。我本山野农夫,生于斯、归于斯。”
辞官前夜,他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妻子问他是不是舍不得,他摇摇头:“不是舍不得,是怕待久了,忘了自己是谁。”
第二天一早,他递交了辞呈。回乡后,他扛锄下地,布衣粗食。乡邻尊称“程县长”,他摆手:“叫我程让就行。”
昔日战友劝他申请待遇,他一笑:“比起埋骨太行的先烈,我尚能耕田读书,已是人间至幸。”
1956年冬,太行风雪漫天。程让安然辞世,弥留之际留下一句:“山里人骨头硬,什么风都吹不弯。”
没有厚葬。十里八乡百姓自发来到坟前,垒石为碑,岁岁添石。层层山石,无声无言。
回望当下,多少人困在名利牢笼、陷在身份执念,能上不能下、能荣不能寂。程让提供了一种人生的另一种可能:官位是暂时的,风骨可以长久;名利是身外之物,初心才是归处。
六、历史的回响:种子从不说话,只负责生长
程让去世后,他的名字渐渐被山风吹淡。但种子一旦入土,便不以人的遗忘而转移。
第一粒种子,长在米汤崖的碑文里。字迹风化了,可年年清明都有人用红漆描新。描红的老人们手常发抖,红漆顺着石纹往下淌,远远望去,像血。那句“誓踏先烈血迹”,被一代代人描了八十多年。
第二粒种子,长在董家庄的老槐树下。程让当年就在这棵树下教孩子们识字。1990年代重修小学,有人提议砍树,全村老人站出来:“树在,程先生就在。”树留了下来。
第三粒种子,长在档案馆的纸页里。1999年,省档案馆发现一批《晋察冀日报》原件,年轻的研究员翻开“程让论时局”专栏,愣住了——八十年前一个深山干部对国际战局的判断,竟与历史完全吻合。答案在程让炕头那堆翻烂的报刊里——他把天下装进了窑洞,心里便有了天下。
第四粒种子,长在胡仁村后山的陵园里。2005年,老支书带着全村人自筹资金,将散落田间的十二位烈士遗骨集中安葬。八十多岁的儿童团员走上台阶,对着墓碑行军礼:“程先生当年写‘誓踏先烈血迹’,咱不能光嘴上说。”
第五粒种子,长在南海岛礁的风浪里。2015年,一个从井陉走出的年轻军官守了八年岛礁。记者问他怎么坚持下来的,他说:“爷爷是程让的学生。他走前跟我说——山里人骨头硬,什么风都吹不弯。”
五粒种子,五条根脉。一个没有留下物质遗产的人,把精神遗产种进了最深的土层。
种子从不说话,只负责生长。
谨以一首短诗,致敬这位太行的播种者:
《太行播种者》
你把种子埋进石缝
一低头,就是一生
你把种子染红
每个字,都是挺直的锋芒
你把种子铺成山路
翻过山,去叩问每一寸江河
如今你把自己也种进了太行
待到山花烂漫时
山巅的风也在踮脚眺望
【作者简介】
刘世芳:河北省海内外名人名企交流协会执行会长,河北名人名企文学院副院长,河北雄安新区信用协会常务副会长,桑干河农业文明研究院副秘书长。曾在报刊发表多篇新闻通讯、报告文学、散文、小说、诗歌,著有《文行商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