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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玉峰,自1991年在《沈阳日报》公开发表纯文学小说《环城赛跑》及抒情诗《扭秧歌的婆婆们》,笔耕不辍。遂步入传统纸媒、影视广告传媒、文化创意产业。2003年进京后,主编《三希堂石渠宝笈集萃》(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中篇小说】
荒草坡上
尹玉峰
第一章 墙根下的旧奖状
暮春的皖北平原风还裹着料峭的凉意,安徽生产建设兵团老农场的家属院围墙边,几丛狗尾草刚抽出嫩穗,就被往来的电动车轮碾得东倒西歪。慕强搬着小马扎坐在单元楼门口,搪瓷缸里的浓茶泡得发黑,杯沿上“1970年先进宣传干事”的红字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白铁皮。
他退休前在农场宣传科干了三十五年,退休后,大半的同事都散了,剩下的几个老头凑在一块儿下棋,他总爱揣着一沓自己印的诗集凑过去,不等人家问就往人怀里塞。诗集封面上印着他穿旧军装的照片,腰杆挺得笔直,底下烫金的“实力派诗人”几个字,是他当年自掏腰包找打印店做的,印了五百本,到现在还剩四百多本堆在他家阳台,落满了灰。
“老慕,今儿又写啥新诗了?”下棋的李老头头也不抬,捏着卒子往界河一拱,“上次你塞给我那本,我家垫桌脚都嫌滑。”
慕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把小马扎往人家跟前挪了挪,声音压得低了些:“老李,你懂啥,我这写的都是咱们兵团人的魂儿,当年我在宣传科,写的演讲稿全场人听了都掉眼泪,场长都拍我肩膀夸我笔头子硬。”
他这话半真半假。七十年代农场搞水利大会战,他蹲在指挥部写简报,把别人熬夜挑土的事迹安在自己头上,评上了先进;八十年代生产建设兵团撤销五年了,但是农场在。他把知青写的诗歌改几个字就署自己的名,评了省里的群众文艺奖。这些事儿当年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看在他在农场宣传科待了几十年,没人好意思戳破。
正说着,单元楼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他老伴王桂兰扶着门框咳了两声,手里攥着个药瓶:“老慕,你把我那降压药放哪儿了?找半天找不到。”
“急啥急啥,没看见我跟老兄弟们聊诗呢。”慕强不耐烦地挥挥手,眼睛瞟到远处有个穿碎花围裙的女人拎着垃圾袋走过,立马把诗集往兜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出去转转,药你自己慢慢找,我记得在床头柜抽屉里。”
李老头看着他急急忙忙的背影,跟旁边下棋的人对视了一眼,叹了口气:“你看他那急色样,上个月刚把张阿姨气得住院,这又盯上谁家保姆了?”
慕强追着那女人走到家属院门口,才看清是前楼老曾家新找的保姆,二十出头,从乡下来的,叫小敏。他凑上去,从兜里摸出自己的诗集往人手里塞:“姑娘,我是咱们农场的大诗人,写了一辈子正能量作品,送你一本看看,以后有啥文化上的事儿不懂,尽管来家里找我。”
小敏愣了一下,手里的垃圾袋都没地方放,尴尬地笑了笑,接过诗集塞进袋子里,赶紧点了点头就走了。慕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手摸着下巴,嘴里念念有词:“不错,不错,这姑娘长得俊,能写进我的诗里。”
他回到家的时候,王桂兰正坐在沙发上抹眼泪,床头柜被翻得乱七八糟,药瓶滚在茶几底下。“你一整天不着家,就知道往外跑,我这血压高得头都晕了,你连问都不问一句。”王桂兰的声音发颤,跟着慕强在农场过了一辈子,年轻时候在大田地里插秧,落下一身的病,到老了连个贴心人都捞不着。
“哭啥哭,我这是去体验生活,为人民写作懂不懂?”慕强把脸一板,往书桌前一坐,掏出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提笔就写,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赠小敏》——你是春日里的一朵花,开在咱们农场的阳光下,你的眼睛像星星,照亮了我诗人的家……”
他写得投入,完全没听见身后王桂兰的咳嗽声越来越重,直到“咚”的一声闷响,他才猛地回头,看见王桂兰倒在地上,脸色惨白。
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下了病危通知,脑溢血。在ICU躺了三天,人就没了。葬礼上慕强穿着黑西装,站在遗像旁边,对着来吊唁的人挨个握手,嘴里念叨着:“她这是走得太急,我还没给她写首悼诗呢,等我忙完这阵,专门写一首,纪念我们兵团人的爱情。”
底下几个老职工站在角落,冷眼看着他,没人接话。谁都知道,这几年慕强为了找保姆,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王桂兰生前没少受气,这次突发脑溢血,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被他气的。
葬礼结束没出半个月,慕强就托人在劳务市场挂了号,要找个住家保姆,开出的工资比市场价高两倍,条件写得特别简单:人要年轻,手脚麻利,喜欢文学最好。
消息传出去,整个家属院都炸了锅。有人在背后戳他脊梁骨,说他老伴尸骨未寒就急着找新伴,一把年纪了为老不尊。慕强听见了也不恼,揣着在复印社打印的诗集往人跟前一站,理直气壮:“你们懂啥,我这是找个生活助理,方便我专心创作,为咱们农场留下更多正能量的作品,这是为了咱们兵团的文化事业做贡献。”
他这话讲得冠冕堂皇,转头就跑到劳务市场蹲点,盯着来来往往找工作的年轻姑娘,眼睛都直了。劳务市场的中介跟他熟了,背地里跟人吐槽:“这老头,说是找保姆,看姑娘的眼神都不对,前前后后换了八个,最长的一个没干满半个月,都被他那动手动脚的毛病吓跑了。”
没过几天,中介给他领来个姑娘,叫刘翠翠,二十二岁,从皖北农村来的,初中毕业,家里弟弟要娶媳妇,急着出来挣钱。人长得水灵,扎着马尾辫,笑起来两个酒窝,慕强一眼就相中了,当场拍板,工资立马结半个月的,先带回家试试。
刘翠翠刚进家门,慕强就忙前忙后给她倒水,把自己那堆诗集往她怀里抱:“翠翠啊,以后你就在这儿好好干,我教你写诗,咱们一起搞文学创作,你就是我最得意的学生。”
刘翠翠抱着厚厚的一摞诗集,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她哪懂什么诗,只想着这老头工资给得高,好好干几个月,就能给弟弟凑上彩礼钱。
头几天慕强表现得特别勤快,早上起来还帮着扫扫地,跟刘翠翠讲当年兵团开荒的故事,讲自己当年怎么在宣传科写材料,怎么当先进。讲着讲着手就往人肩膀上搭,刘翠翠猛地躲开,他就讪讪地收回手,假装去拿桌上的茶杯,嘴里还念叨:“你看你这孩子,我就是指点你怎么体会生活,写出来的诗才有感情。”
没过半个月,刘翠翠就收拾东西要走,说家里有事,不干了。慕强拦着她不让走,脸都沉下来:“你是不是嫌工资低?我给你涨,涨到三千,不,四千,你留下来,我专门给你写一组诗,让你当诗里的女主角。”
刘翠翠吓得直往后躲,趁他不注意,拎着包就跑了,连这个月的工资都没敢要。慕强追出门,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往地上狠狠吐了一口痰,回到家趴在书桌前,刷刷几笔就写了首诗,题目叫《毒蛇》,里面写“你是披着人皮的毒蛇,偷走了我诗人的真心,你的灵魂比荒草还脏,配不上我笔下的光明”。
他把这首诗打印出来,跑到家属院的公告栏那儿,往墙上一贴,引来一堆人围观。有人看完直摇头,说老慕你也太不像话了,人家姑娘好好出来打工,你追着骂人家是毒蛇,传出去谁还敢来你家干活。
慕强把胸脯一挺,指着诗跟人辩解:“她这是欺骗我的感情,我这是用诗歌批判不道德的行为,传递正能量,你们这些俗人根本不懂文学。”
人群外,李老头背着手站着,看着公告栏上歪歪扭扭的字,又看了看慕强那张涨红的脸,转身慢悠悠地走了,墙根下的狗尾草被风刮得晃来晃去,沾了满是灰尘的碎纸片。
第二章 诗集上的烫金字
刘翠翠跑了之后,慕强在家躺了三天,饭都懒得做,满脑子都是不甘心。他觉得自己一个写了一辈子诗的“实力派”,居然被一个农村来的小保姆甩了,这事儿传出去,他的脸往哪儿搁。
他翻出自己那堆旧奖状,一张一张铺在地上,七十年代的先进工作者,八十年代的文艺积极分子,九十年代的优秀通讯员,这些奖状他平时都锁在柜子里,只有跟人吹牛皮的时候才拿出来显摆。他摸着奖状上的红印章,嘴里念念有词:“我当年在宣传科,场长见了我都客客气气,现在这些小丫头片子,居然敢不给我面子。”
他掏出手机,给以前宣传科的老同事老张打电话,电话一接通,就开始诉苦:“老张啊,现在的年轻人太不像话了,我好心教她文学创作,她居然偷偷跑了,还到处说我坏话,这不是污蔑咱们老兵团人的形象吗?”
老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才慢悠悠地说:“老慕,不是我说你,王桂兰走了才多久,你就这么折腾,你也不怕老同事们笑话。当年咱们在水利工地上,你写的那篇通讯,还是我帮你改的结尾,你那点事儿,大家都清楚。”
慕强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没等老张说完,“啪”的一声就把电话挂了。他最烦别人提当年的事儿,那些靠小聪明混来的荣誉,是他这辈子最拿得出手的资本,他不允许任何人戳破。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箱子,里面堆着他这些年发表在各种小报边角上的“作品”,还有他自己掏钱在复印社打印的五本诗集。最上面那本《荒草坡放歌》,是他六十岁那年退休的时候印的,封面用铜版纸做的,烫金的书名,他当年抱着这本诗集,跑到农场的老干部活动中心,办了个小型的“个人诗歌朗诵会”,还自己掏钱买了水果瓜子,请了十几个退休的老头老太太来捧场。
那天他站在台上,拿着话筒,声情并茂地朗诵自己的诗,底下的人听得昏昏欲睡,只有当年的老场长碍于面子,象征性地鼓了鼓掌。他下来之后,拉着老场长的手,一个劲儿地说:“老场长,我这些诗,都是写咱们兵团人战天斗地的故事,以后要进咱们农场的史馆,留给后代看的。”
老场长当时笑了笑,没说话。没过两年老场长就走了,他那本《荒草坡放歌》,被老场长的家人当废品卖了,论斤称的。这事儿后来传到慕强耳朵里,他气得三天没吃饭,逢人就说老场长的家人不懂文化,糟蹋了他的心血。
现在他摸着这本《荒草坡放歌》的封面,烫金的字掉了好几个,“歌”字的半边都磨没了。他突然想到,自己这些年印的诗集,大部分都送不出去,堆在阳台,被雨淋过,书页都卷边了。他眼珠一转,想出个主意——跑到农场的管委会,找现在的年轻主任,说自己要给农场的中小学生做红色宣讲,讲老兵团人的奋斗故事,顺便把自己的诗集当红色读物,免费发给孩子们。
年轻主任刚上任,不想得罪这些退休的老职工,想着反正也不用花公家的钱,就答应了。慕强高兴得差点蹦起来,第二天就雇了个三轮车,拉着两百本诗集,跑到农场的中心学校,给每个班都发了十几本。
孩子们拿到书,翻了两页,看见里面全是他写的“赠某某美女”的歪诗,都哄堂大笑。有个小孩把书带回家,家长翻了两页,气得直接跑到学校,找校长告状,说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发给孩子看,不是教坏小孩吗?
校长没办法,只能给管委会打电话,最后把发出去的诗集全都收了回来,还给慕强送回了家。慕强站在门口,看着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诗集,脸一阵红一阵白,跟送书的老师辩解:“这里面大部分都是正能量的红色作品,那几首是我写的爱情诗,你们不懂欣赏,不能一棍子打死。”
老师懒得跟他争辩,放下书就走了。慕强看着满阳台的诗集,气得踹了一脚,最底下的几本掉在地上,散了页,风一吹,几张纸飘到楼下的荒草坡上,被路过的狗踩得稀烂。
宣讲的事儿黄了,慕强还不死心,又跑到劳务市场,这次他学聪明了,不说找保姆,说找个“生活助理”,包吃包住,工资五千,还负责教文学,以后能帮着安排农场的“文化岗位”。
没过几天,中介又给他领来个姑娘,叫梅丽,二十五岁,高中毕业,之前在县城的超市当收银员,嫌挣钱少,听说这儿工资高,还能学文化,就过来了。梅丽长得白净,戴个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慕强一看就更满意了,当场就跟人签了协议。
这次他收敛了不少,头一个月,天天跟梅丽讲当年兵团的故事,讲自己怎么熬夜写材料,怎么评先进,还教梅丽写诗,教她怎么把普通的句子改得“有诗意”。梅丽刚开始还挺认真,跟着他学了半个月,发现他写的东西全是大白话,连个像样的意象都没有,所谓的“教写诗”,就是让她帮着抄稿子,抄完了署他的名。
更让梅丽不舒服的是,慕强总趁着她打扫卫生的时候,凑过来往她手上碰,还总说“你手真软,适合写诗”。有天晚上,梅丽在客厅看电视,慕强端着两杯牛奶过来,往她旁边一坐,手直接往她腰上搭。梅丽猛地站起来,把牛奶往桌上一放,厉声说:“慕老师,你放尊重点。”
慕强脸上的笑立马僵了,赶紧收回手,假装捋自己的头发:“你看你,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你至于这么认真吗?我一个大诗人,能对你干啥。”
从那天之后,梅丽就防着他了,干活的时候门都开着,晚上睡觉反锁两道门。熬了一个多月,梅丽实在受不了了,找了个借口,说自己母亲生病,要回去照顾,当天就收拾东西走了。走之前她把慕强这一个月让她抄的稿子全都带走了,还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根本不是什么诗人,你就是个老流氓。”
慕强回家看见纸条,气得浑身发抖,趴在书桌前,熬了一整夜,写了首更长的诗,题目就叫《第二只毒蛇》,把梅丽骂得狗血淋头,说她欺骗自己的文学理想,玷污了诗歌的神圣。他第二天一早就跑到打印店,印了几十份,跑到家属院到处塞,连门口下棋的老头人手一份。
李老头拿着那张印着诗的纸,看完之后气得手都抖了,把纸往地上一摔:“老慕,你也太不像话了,人家姑娘好好在你家干活,你占不到便宜就骂人家是毒蛇,你这老脸还要不要了?”
“我这是批判丑恶现象,传递正能量!”慕强梗着脖子喊,声音大得半个家属院都能听见,“我为咱们兵团写了一辈子诗,我有资格批判这些不道德的人!”
周围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对着他指指点点。慕强站在人群中间,仰着脖子,像一只斗赢了的公鸡,完全没注意到,远处荒草坡上的风刮得越来越大,把地上的碎纸片卷起来,飞得老高,最后掉进了旁边的臭水沟里。
第三章 老照片里的旧时光
连着走了两个保姆,慕强在家闷得慌,翻箱倒柜找出一本旧相册,里面全是他年轻时候在兵团的照片。最老的一张是1973年拍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站在水利工地的红旗底下,手里攥着个笔记本,脸上的笑容还带着点青涩。
那时候他刚从知青点抽到宣传科,二十出头,满脑子都是想写出像样的作品,当个真正的作家。他每天跟着职工们下地干活,晚上在煤油灯底下写稿子,写出来的东西虽然稚嫩,却带着实打实的泥土味儿。有次他写的一篇通讯,登在当时的省报上,场长专门给他发了个搪瓷缸子,就是现在他天天揣在手里的那个。
后来日子久了,他发现不用真的下地吃苦,靠耍小聪明,把别人的事迹改一改,就能混到荣誉。他开始越来越懒,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东拼西凑写稿子,荣誉却一个接一个拿到手。到最后,他连真正的大田劳作是什么滋味都忘了,满脑子都是怎么用“诗人”的名头给自己捞好处。
相册里还有一张他和王桂兰年轻时候的合影,王桂兰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蓝布褂子,站在他旁边,笑得特别腼腆。那时候王桂兰是大田班的班长,插秧割稻样样都是能手,当年慕强追她的时候,天天给她写情书,虽然都是抄的别人的句子,却把王桂兰哄得团团转。两个人在农场的土坯房里结的婚,连个新被子都没有,王桂兰也没嫌弃他,跟着他过了一辈子,省吃俭用,把孩子拉扯大,到老了却没落到一点好。
慕强盯着那张照片,心里突然闪过一丝愧疚,不过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他觉得王桂兰不懂文学,跟他没有共同语言,两个人过了一辈子,都是凑活,他现在追求自己的爱情,一点错都没有。
他把相册往柜子里一塞,掏出手机,给远在外地的儿子打电话。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到头很少回来,接到他的电话就头疼。“爸,你又咋了?我刚上班呢。”
“儿子,我跟你说,我最近又找了个新的生活助理,这次肯定靠谱,等她来了,我让她好好照顾我,以后我写的诗,都留给你,留给咱们家。”慕强絮絮叨叨地说。
电话那头的儿子沉默了半天,无奈地说:“爸,我求你了,你能不能消停点?我妈走了才多久,你天天在家折腾,邻居都给我打电话告状,我脸都丢尽了。你要是实在没人照顾,我给你请个男护工,行不行?”
“男护工有啥用,他能陪我谈文学吗?能帮我抄稿子吗?”慕强一下子就急了,“你懂啥,我这是为了我的创作,为了咱们农场的文化事业,你不支持我就算了,还拖我后腿,你这个不孝子,龟孙王八蛋操的!”
他对着电话吼了半天,“啪”的一声就挂了,气得在屋里来回转圈。他觉得所有人都不理解他,这些老同事,自己的亲儿子,全都是俗人,根本不懂他的诗歌理想。
他跑到劳务市场,这次直接跟中介说,只要人年轻,长相好,工资可以开到六千,什么条件都好说。中介被他磨得没办法,只能给他留意,心里却暗自吐槽,这老头一把年纪了,真是越老越糊涂。
没过多久,中介还真给他领来个姑娘,叫苏宁,二十三岁,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学汉语言文学的,家里条件不好,趁着暑假出来打两个月工,挣点下学期的生活费。苏宁长得清秀,身上带着股书卷气,说话温温柔柔的,看见慕强,还礼貌地鞠了个躬:“慕老师您好,我特别崇拜写作人。”
慕强一下子就飘了,活了一辈子,终于有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说崇拜他了。他当场就把苏宁领回家,忙前忙后给人收拾房间,把自己所有的诗集都抱出来,堆在苏宁的桌上:“小宁啊,以后你就在这儿好好住下,咱们爷孙俩一起探讨文学,一起创作,我把我一辈子写诗的经验,全都教给你。”
苏宁笑着点了点头,她之前在劳务市场就听说了这老头的事儿,本来不想来,但是慕强开的工资实在太高,她想着自己是学中文的,总不能被这老头欺负了,就过来试试。
头几天,慕强特别规矩,天天跟苏宁聊诗歌,聊当年兵团的故事,还把自己年轻时候得的奖状全都拿出来给她看。苏宁翻了翻他的那些奖状,又翻了翻他写的诗,心里暗自摇头,这些所谓的“诗”,全是大白话堆砌的,连最基本的押韵都做不到,所谓的“兵团故事”,全是东拼西凑的套话,没有一点真情实感。
不过她没说破,每天陪着慕强聊文学,帮他整理那些乱七八糟的稿子,把他堆在桌上的碎纸片,一张一张装订好。慕强从来没被人这么尊重过,高兴得天天出去跟老同事显摆,说自己收了个大学生当徒弟,以后要一起出本合集,成为农场的文化佳话。
他渐渐就放松了自己,本性又露出来了。有天晚上,苏宁在客厅看书,慕强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过来,往她旁边一坐,手直接往她肩膀上搭:“小宁啊,你长得真好看,特别有文学气质,我给你写首诗吧,就叫《我的文学女神》。”
苏宁猛地往旁边一躲,把手里的书合上,冷静地看着他:“慕老师,请你放尊重一点。我是来打工的,不是来当你诗里的女主角的。你要是再这样,我明天就走,而且我会把你的事儿,告诉所有学中文的同学,让大家都看看你这个‘大诗人’的真面目。”
慕强被她看得心里发慌,赶紧收回手,尴尬地笑了笑:“你看你,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认真。”
从那天之后,慕强再也不敢对苏宁动手动脚了。苏宁每天该干啥干啥,把他的稿子整理得整整齐齐,还给他提了不少修改意见,说他的诗太空了,应该多写写当年在兵团真实经历的事儿,别总写那些虚头巴脑的“美女”“光明”。
慕强嘴上答应着,心里却特别不舒服。他那些真实的事儿,哪敢写出来?写他当年抢别人的稿子,写他耍小聪明混荣誉,写他这些年对保姆动手动脚?那他这个“大诗人”的脸,就彻底丢尽了。
苏宁在他家干了两个月,暑假结束,收拾东西要走。慕强舍不得她走,一个劲儿地挽留,说工资给她涨到八千,让她留下来长期干。苏宁摇了摇头,从包里掏出一沓纸,递给慕强:“慕老师,这是我这段时间,根据你年轻时候跟我讲的兵团故事,帮你整理出来的几首诗,都是实打实的事儿,你看看,比你之前写的那些,好多了。”
说完她就拎着包走了,连最后一个月的工资都没要。慕强拿着那沓纸,翻了翻,里面写的是1976年冬天,水利工地上大家冒着大雪挑土,他把自己的棉袄脱给了生病的知青,自己冻得发烧三天的事儿。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件没掺水的、真正值得写的好事儿。
他盯着那几首诗,手突然有点抖,这么多年,他早就把这件事儿忘了,连自己都快忘了,年轻时候的自己,也曾经是个能吃苦、有热血的兵团青年。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荒草坡,风把狗尾草吹得晃来晃去,远处的老水利工地,还留着当年的土坯房,破破烂烂地立在夕阳底下。
第四章 公告栏里的新诗
苏宁走了之后,慕强在家坐了好几天,翻来覆去地看她留下的那几首诗。他想动笔接着写,却怎么都写不出来,脑子里全是当年在工地上的画面,雪粒子打在脸上疼,大家喊着号子挑土,煤油灯的火苗子晃来晃去,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很长。
他突然觉得,自己之前写的那些东西,全是垃圾。那些吹捧自己的,那些骂保姆是毒蛇的,那些东拼西凑的套话,没有一句是真的。他把自己之前写的所有歪诗,全都从笔记本上撕下来,扔进了灶膛里,火苗子窜起来,把那些写着“美女”“毒蛇”的纸,烧成了一堆灰。
他开始天天往荒草坡跑,那里是当年的老水利工地,现在已经没人来了,长满了半人高的狗尾草。他蹲在草里,掏出笔记本,一笔一笔地写,写当年的老场长,写一起挑土的老知青,写王桂兰年轻时候在大田地里插秧,脸上的汗滴进泥水里的样子。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有时候蹲在草里写一整天,连饭都忘了吃。
家属院的老人们看见他天天往荒草坡跑,都特别奇怪,背地里议论,说这老慕是不是疯了,之前天天往劳务市场跑,现在天天往荒草坡钻,搞什么名堂。李老头有天在荒草坡边上碰见他,看见他坐在草里,手里攥着个笔记本,脸上全是灰,却写得特别认真。
“老慕,你这是干啥呢?不找保姆了?”李老头蹲下来,递给他一根烟。
慕强接过烟,点上,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却笑了:“老李,我在写诗,写咱们当年真事儿的诗。”
李老头愣了一下,凑过去看他的笔记本,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却全是当年他们一起经历过的事儿:冬天在工地上啃冻硬的馒头,夏天在稻田地里拔草,晚上在土坯房里听老场长讲革命故事。李老头看着看着,眼睛就红了,拍了拍慕强的肩膀:“老慕,你早该这么写啊。”
慕强笑了笑,没说话。他写了整整三个月,写了三十多首诗,全是当年兵团的真实故事,没有一句虚的,没有一句吹捧自己的,也没有一句骂人的。他拿着这些稿子,跑到打印店,自己掏钱印了一百本,这次封面没印他的照片,也没烫金,就用普通的白纸,封面上写着四个黑字:《荒草坡诗稿》。
他没往学校送,也没到处塞,自己抱着一摞,挨家挨户给当年的老同事送。李老头拿到书,翻了两页,当场就掉眼泪了,拉着他的手说:“老慕,这才是咱们兵团人的诗啊。”
慕强心里特别高兴,这么多年,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写出来的东西,是真的。他跑到家属院的公告栏那儿,把自己新写的一首诗,用毛笔抄在大红纸上,贴了上去。诗的名字叫《荒草坡》,写的是荒草坡底下埋着当年他们挑出来的土,埋着他们的青春,埋着他们没说出口的话。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家看着这首诗,都安安静静的,没人像之前那样指指点点。有人说,老慕这是终于活明白了。
就在大家都以为他改邪归正的时候,慕强又去劳务市场了。这次整个家属院的人都炸了锅,说他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刚消停几天,又去找年轻保姆了。李老头气得跑到他家,推门就进去:“老慕,你干啥呢?你刚写出点像样的诗,怎么又犯老毛病!”
慕强正在家里收拾房间,听见他的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李,你想啥呢,我这次找的是男护工,我这腿当年在工地上冻坏了,最近越来越疼,走不动路了,找个男护工,陪我去荒草坡,我要把咱们当年的故事,全都写完。”
李老头愣住了,看着他的腿,才发现他的裤腿底下,膝盖肿得老高,连站着都费劲。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没过几天,慕强真的领回来个五十多岁的男护工,也是当年的兵团职工的后代,踏实肯干。两个人天天推着个小推车,带着小马扎,往荒草坡跑,护工帮他拎着笔记本,扶着他走路,他坐在草里,接着往下写。
秋天来的时候,荒草坡上的狗尾草全都黄了,风一吹,像一片金色的海浪。慕强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攥着笔,笔记本放在腿上,最后一首诗快写完了。远处的家属院飘来饭菜的香味,几个小孩在坡底下跑着玩,笑声传得很远。
他的笔停在纸上,最后一句诗,他想了好久,终于落下去:“荒草年年长,根在土里藏。”
风刮过来,把他手里的笔记本吹得翻了页,最后一页是空的,白花花的,像还没写完的日子。远处的夕阳落下去,把整个荒草坡染成了暖红色,他坐在草里,看着眼前的一切,手里的笔没放下,不知道下一首诗,该写点什么。
坡底下的小路上,有个穿碎花衣服的姑娘拎着垃圾袋走过,背影就像当年他在劳务市场看见的第一个姑娘。他没像之前那样站起来追,只是笑了笑,把笔记本合起来,放在腿上。风卷着狗尾草的穗子,从他脚边扫过去,带着泥土的味道,飘向远处的老水利工地,飘向没有尽头的平原。
第五章 风里的旧粮票
风卷着狗尾草的绒絮蹭过慕强的手背,他把硬皮笔记本往膝头按了按,封面上用墨汁写的“荒草坡诗稿”五个字,边缘已经被日晒雨淋浸得发毛。身边的护工老周蹲在地上,正把散落在草叶间的空矿泉水瓶往编织袋里塞,窸窸窣窣的声响惊飞了草窠里的一只云雀,扑棱着翅膀往云深处钻。
“慕叔,天快黑了,咱该往回走了,夜里风凉,你这老寒腿扛不住。”老周直起腰,用袖口抹了把额角的汗,他是老职工周大强的小儿子,当年周大强在水利工地上为了救塌方的工友,被埋在黄土里,连遗体都没挖全。老周从小在农场长大,知道慕强年轻时那点风光,也清楚他前几年的荒唐事,看在父辈都是一个战壕出来的情分上,才答应来照顾他。
慕强没应声,目光还黏在坡底下那个穿碎花裙的姑娘身上。姑娘把垃圾袋扔进路边的绿色垃圾桶,转过身往家属院走,脸廓渐渐清晰,不是当年的小敏,是前楼老李家的孙女,刚上高中,放暑假回来帮家里扔垃圾。他喉结动了动,指尖摩挲着笔记本的锁扣,从前那股看见年轻姑娘就往上凑的燥热劲儿,像被荒草坡的晚风浇透了,连点火星都没剩。
“走。”他撑着小马扎慢慢站起来,膝盖处的旧伤钻心地疼,当年在水利工地的雪地里冻了三天,落下的病根,这几年越来越重,阴雨天里连下床都费劲。老周赶紧上前扶了他一把,把折叠小马扎捆在小推车上,木轮子碾过铺满草籽的土路,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两个人沿着坡边的田埂往家属院挪。
走到半道,慕强忽然停住脚,目光落在田埂边的一个土坑里。那是前几天下雨冲出来的,半张泛黄的粮票露在泥土外面,边缘已经被水泡得发皱。他蹲下身,不顾老周阻拦,用指尖小心翼翼把粮票抠出来,用衣角擦干净上面的泥。那是一张1975年的安徽省粮票,面值二两,票面上印着“农业学大寨”的红字,边角处还有个小小的折痕——他认得这张粮票,当年在水利工地上,他把自己的干粮分给了刚从南方来的小知青,那个小姑娘饿晕在工地上,醒过来塞给他这张粮票,说等以后回城了,给他带江南的桂花糕。
后来那个小知青在回城的前一天,掉进了工地上的深水沟里,连尸体都没捞上来。这件事他埋在心里快五十年了,从前写了那么多诗,从来没敢提过,他总觉得,要是把这件事写出来,别人就会知道,当年他那个“先进宣传干事”的奖章底下,藏着他没说出口的愧疚——那天他就在水沟边上,要是早跑两步,说不定就能把人拉上来。
“慕叔,你拿着这粮票干啥,都烂成这样了。”老周不解地问。
慕强把粮票小心翼翼夹进笔记本的扉页,那里还压着一片干枯的狗尾草叶子,是他第一次来荒草坡写东西的时候摘的。“没啥,老物件了,留着。”他的声音有点发哑,扶着老周的胳膊慢慢往回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土路上,和路边荒草的影子缠在一起。
回到家,老周给他熬了点小米粥,就着咸菜吃了半碗,慕强就坐到书桌前,把那张粮票从笔记本里拿出来,对着台灯看。泛黄的纸面上,红字还清晰,像当年工地上飘着的红旗。他提笔,在稿纸上慢慢落下第一行字:《二两粮票》。
这一写就写到了后半夜,老周在隔壁房间睡得鼾声震天,他却毫无睡意。稿纸上的字越来越密,他写那个小知青,写她扎着羊角辫,在工地上给大家唱越剧,写她把粮票塞给他的时候,指尖冻得通红,写她掉进深水沟的那天,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窝窝头。写着写着,他的眼泪砸在稿纸上,晕开了一片墨迹。
第二天一早,老周起来收拾房间,看见书桌上摊着的稿纸,站在身后看了半天,没敢出声。他爹当年就是和这个小知青一起在工地上的,这件事他从小就听娘说,说这个小知青是个好姑娘,死的时候才十七岁。“慕叔,你这诗写的……是真事?”
慕强点了点头,把稿纸慢慢叠起来,夹进笔记本里:“藏了快五十年了,从前不敢写,怕写出来,别人说我当年见死不救。现在老了,快进棺材了,再不写,就没人记得她了。”
老周的鼻子有点酸,拍了拍他的肩膀:“叔,咱把这诗印出来,给当年的老工友都看看,让大家都记得她。”
慕强摇了摇头:“不急,我还没写完,我要把当年工地上所有的人,都写进去,写你爹,写老场长,写所有埋在这片土里的人。”
从那天起,他往荒草坡跑得更勤了。每天天刚亮,老周就推着小推车,把他拉到坡上,他坐在小马扎上,对着漫山的荒草写,写累了就躺在草上,望着天上的云飘。有时候写着写着,就有当年的老工友拄着拐杖找过来,坐在他身边,给他讲那些他忘了的细节:小知青当年最爱的是吃甜的,每次发了糖,都藏在口袋里,分给身边的工友;周大强当年救完人,最后说的一句话是“别告诉俺娘”;老场长当年把自己的棉袄给了冻晕的知青,自己得了肺炎,高烧三天,醒来第一句话问的是“大坝修完了没有”。
这些故事像埋在土里的种子,被风一吹,就发了芽。慕强的笔记本越来越厚,里面夹的老物件也越来越多:半枚生锈的纽扣,是当年周大强衣服上掉的;一片干枯的枫叶,是小知青从南方带来的;一张褪色的老照片,是当年水利工程竣工的时候,全体工友在大坝前拍的合影。
有天下午,他们正在坡上写东西,远处走过来两个穿制服的人,是农场管委会的年轻主任,带着县文化馆的工作人员,特意找过来的。之前慕强印的那本《荒草坡诗稿》,被一个老工友带到了县文化馆,文化馆的人看完之后,特意过来找他,想把这些诗编成一个集子,纳入当地的兵团历史文化丛书里。
“慕老,您这些诗太珍贵了,都是咱们这片土地上活的历史,我们想帮您正式出版,让更多人看到。”文化馆的工作人员握着他的手,语气激动。
慕强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他写了一辈子诗,从前为了出名,耍了那么多小聪明,印了那么多自费的诗集,到处送人都没人要,现在他不图名不图利,安安静静写点真东西,反而被人看见了。他的指尖有点抖,摸着膝头的笔记本,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年轻主任站在旁边,看着漫山的荒草,又看了看慕强满头的白发,叹了口气:“慕叔,以前的事,我们也听说过,您现在这些作品,才是真的对得起您当年兵团宣传干事的身份。”
慕强没说话,只是把笔记本翻开,指着扉页的那张二两粮票给他们看:“我不是什么大诗人,我就是想把这些埋在荒草里的人,都记下来,别让他们被忘了。”
风从坡上刮过去,漫山的狗尾草一起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应和。远处的老水利大坝,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那是当年几万人用手、用肩、用筐,一点点垒起来的,现在还在灌溉着下游的几千亩良田。
那天回到家,慕强翻出压在箱底的旧军装,洗干净,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军装的袖口磨破了个洞,是当年在工地上扛麻袋磨的,他从前总觉得这件旧军装寒酸,出门从来不肯穿,现在摸着那个破洞,只觉得踏实。他想起前几年自己穿着这件军装,到处去演讲,拿着别人的故事给自己贴金,到处吹自己当年有多厉害,现在才明白,这件军装的分量,从来不是靠嘴吹出来的,是靠在泥里滚、在风里冻,一点点攒出来的。
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了王桂兰。从前他总觉得王桂兰不懂诗,和他没有共同语言,现在才想起,当年他在工地上冻得发烧,是王桂兰在雪地里走了三里地,给他送来了熬好的姜汤;他当年写稿写到半夜,是王桂兰在旁边给他缝补磨破的衣服;他前几年到处找保姆,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王桂兰躲在厨房里偷偷哭,还怕他生气,不敢出声。
他从床上爬起来,走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最后几页空白的地方,慢慢写下一行字:《桂兰的姜汤》。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稿纸上,把字的影子拉得很软。他写王桂兰的手,因为常年在水田里插秧,指关节变形,冬天裂得全是口子;写她熬的姜汤,放了很多红糖,甜得发腻;写她临死前,手里还攥着给他织的毛衣,没来得及织完。
写着写着,他的眼泪滴在稿纸上,这一次,没有愧疚,只有踏踏实实的想念。他从前写了那么多所谓的“爱情诗”,送给那么多刚认识的年轻姑娘,却从来没有给自己的老伴,写过一首像样的诗。现在终于写出来了,人却已经走了。
老周起夜,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走过来给慕强披了件外套,看见稿纸上的字,没说话,只是给他倒了杯热水。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远处家属院的灯光一盏一盏灭掉,荒草坡隐在夜色里,像一头沉睡着的巨兽,安安静静地,藏着几十年的岁月。
第六章 诗集里的红枫叶
县文化馆要给慕强正式出版诗集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整个老农场。从前那些在背后戳他脊梁骨的老工友,都纷纷找上门来,有的给他送当年的老照片,有的给他讲自己藏了一辈子的故事,连从前和他吵过架的老张,都拎着两瓶老酒,上门来看他。
“老慕,我就知道你小子,从前虽然爱耍点小聪明,骨子里还是咱们兵团的人。”老张坐在他家的小板凳上,给他倒了一杯酒,两个人碰了杯,酒液下肚,辣得慕强直咳嗽,眼眶却红了。
老张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稿纸。那是当年小知青写的诗,她死了之后,老张在她的枕头底下发现的,藏了快五十年,从来没给别人看过。“这些诗,都是小知青当年写的,我一直留着,现在给你,你看看,能不能放进你的集子里,也算圆了她当年想当诗人的梦。”
慕强接过那叠稿纸,纸页已经发黄发脆,上面的字娟秀工整,写的都是江南的水乡,写的是她想家的心情,写的是工地上的红旗。最末一页,夹着一片红枫叶,叶脉都清晰可见,是她从老家带来的。慕强把那片红枫叶小心翼翼夹进自己的笔记本,和那张二两粮票放在一起,指尖都在抖。
那段时间,慕强家里天天来人,老工友们围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讲当年的故事,讲到好笑的地方,一屋子人哈哈大笑,讲到伤心的地方,就有人偷偷抹眼泪。慕强把这些故事都记下来,笔记本一页一页被写满,后来又添了新的本子,摞在书桌上,快有半尺高。
有天下午,家里来了个特殊的客人。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从江南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过来,找到慕强家,一进门,看见书桌上小知青的照片,“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她是小知青的亲姐姐,当年小知青死了之后,家里人来农场找过,没找到遗体,只带回了她留在宿舍的几件衣服。前几天老工友给她寄了一本《荒草坡诗稿》,她在里面看到了慕强写小知青的诗,特意赶过来,想看看妹妹当年待过的地方。
慕强赶紧把老太太扶起来,老周给她倒了杯热水。老太太坐在沙发上,手摸着小知青当年用过的旧搪瓷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妹当年走的时候,才十七岁,临走前给家里写信,说她在这边修大坝,等大坝修好了,就回家给我带这边的黄土,说要撒在老家的院子里,让爸妈看看,她奋斗过的地方的土。”
第二天,慕强让老周推着小推车,带着老太太去荒草坡,去当年的深水沟边上,去老水利大坝上。老太太蹲在大坝边上,捧了一把黄土,用手帕包起来,小心翼翼放进包里:“我带回去,放在我爸妈的坟前,告诉他们,我妹妹在这里,干成了大事。”
慕强站在她身后,看着大坝下流淌的河水,阳光落在水面上,闪着碎金一样的光。他忽然想起当年小知青掉进水里的那天,他站在岸边,吓得腿都软了,连喊人的声音都发不出来。这么多年,他一直不敢面对这件事,总觉得自己是个逃兵,现在看着手里那把黄土,心里的那块石头,忽然就落了地。
老太太在农场住了三天,临走前,给慕强留了一盒江南的桂花糕,是小知青当年最想吃的那种。慕强打开盒子,桂花的甜香飘出来,他拿了一块,放在嘴里,甜得发腻,和当年小知青说的味道一模一样。他把剩下的桂花糕,带到荒草坡上,撒在小知青当年落水的水沟边上,风一吹,甜香漫开,飘得很远。
这件事之后,慕强写得更起劲了。他把小知青的诗,和自己的诗编在一起,集子的名字就叫《红枫叶》,扉页上印着小知青的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献给所有把青春埋在这片荒草坡的人。
县文化馆的编辑过来审稿,翻完全部的稿子,红了眼眶,拍着慕强的肩膀说:“慕老,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沉的诗集,每一个字,都带着土的重量。”
消息传到家属院,整个老农场都沸腾了。从前那些说慕强为老不尊的人,现在提起他,都竖大拇指。连从前最看不起他的李老头,都天天往他家跑,给他送自己种的青菜,说:“老慕,你这才是真的给咱们兵团人长脸。”
可就在诗集要下印厂的前一周,出事了。有个当年的老知青,现在在省里当干部,回到老农场,听说了慕强要出诗集的事,特意找上门来。他翻了几页稿子,看到慕强写自己当年在工地上偷懒,看到小知青落水没敢第一时间跳下去救人的段落,眉头一下子就皱起来了。
“老慕,你这写的什么东西?咱们兵团人的形象,是高大的,是完美的,你怎么能把自己的弱点写进去?这要是印出来,别人看了,还以为咱们当年的宣传干事,是个贪生怕死的人,这不是抹黑咱们兵团的历史吗?”他把稿子往桌上一摔,语气严厉。
慕强愣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写这些东西,只是想写点真的,没想过要抹黑谁。“我写的都是真事,当年我确实害怕了,我确实没敢第一时间跳下去,我不能骗后人,说我当年多么勇敢,我没那么伟大。”
“不行,绝对不行。”那个老知青态度坚决,“你必须把这些段落删掉,把所有写自己缺点的地方都改掉,把你塑造成一个完美的老兵团战士,不然这个集子,绝对不能出版。”
两个人吵了一下午,最后不欢而散。老周看着慕强坐在书桌前,盯着稿子发呆,急得直搓手:“叔,咱就听他的,把那些段落改了不就完了,反正也没人知道当年的事,诗集能顺利出版,多好。”
慕强摇了摇头,指尖摸着稿纸上小知青的名字:“不行,我写了一辈子假东西,靠耍小聪明混了那么多荣誉,临老了,我不能再骗自己,也不能骗埋在这片土里的人。我要是把这些改了,这本诗集,就和我从前印的那些废纸,没什么区别了。”
他连夜骑着老周的电动车,跑到县文化馆,找到编辑,把自己的想法说了。编辑听完,沉默了半天,拍了拍他的肩膀:“慕老,我支持你,真实的历史,才最有力量。我们去和上面沟通,这本集子,一个字都不改。”
那段时间,慕强天天往县里跑,和文化馆的人一起找当年的老工友签字作证,证明这些故事都是真的。越来越多的老工友站出来,说当年的事,说他们也有过害怕的时候,也有过偷懒的时候,也有过想家想到哭的时候,他们不是完美的英雄,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最后上面终于松了口,同意诗集原样出版。拿到准印号的那天,慕强跑到荒草坡上,躺在草里,望着天上的云,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风刮过他的脸,带着荒草的味道,像当年工地上的风,一模一样。
半个月后,样书出来了。暗红色的封面上,印着一片鲜红的枫叶,下面是烫金的书名《红枫叶》,没有印慕强的照片,也没有印任何“著名诗人”的头衔,扉页上只有那行献给所有埋在荒草坡的人的字。
慕强抱着样书,坐在小推车上,老周推着他,沿着家属院的路走,给每一个老工友送书。拿到书的老人,都用粗糙的手摸着封面,翻着里面的字,像捧着一块沉甸甸的金子。有个失明的老工友,用指尖摸着书页上的盲文标注(文化馆特意给几个失明的老职工做的版本),嘴里念叨着:“都记下来了,都记下来了。”
那天晚上,慕强在家里摆了几桌酒,请所有的老工友吃饭。大家围坐在一起,端着酒杯,唱当年的兵团之歌,唱到嗓子都哑了。慕强喝了不少酒,脸通红,站起来给大家鞠躬:“我慕强这辈子,前大半辈子,浑浑噩噩,耍小聪明,干了不少荒唐事,对不起不少人,临老了,终于干成了一件像样的事,我对得起身上这件旧军装了。”
掌声响起来,震得窗户玻璃都嗡嗡响。窗外的月亮升起来,把银色的光洒在荒草坡上,漫山的狗尾草都浸在月光里,安安静静的,像在听他们唱歌。
第七章 风里的诗声
诗集出版之后,在当地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县电视台特意过来给慕强拍了个纪录片,叫《荒草坡上的诗人》,在县里循环播放。很多年轻人看完纪录片,特意从城里跑到老农场,跑到荒草坡上,来看这片埋着几代人青春的土地。
慕强一下子成了县里的名人,不少学校邀请他去做讲座,给孩子们讲当年的兵团故事。他从前最爱的就是出风头,每次上台都要吹自己当年有多厉害,现在站在讲台上,他从来不说自己是“著名诗人”,也不说自己当年的荣誉,只是拿着那本《红枫叶》,给孩子们讲小知青的故事,讲周大强的故事,讲那些埋在荒草里的普通人的故事。
有次他去农场的中学做讲座,台下有个小男孩站起来,举着手里的诗集问他:“爷爷,你写你当年看见有人落水,不敢跳下去,你不觉得丢人吗?”
台下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慕强。慕强笑了,指了指窗外的荒草坡:“丢人,我丢了快五十年的人。但是爷爷后来明白了,真正的英雄,不是从来都不害怕,是害怕了之后,还敢面对自己的错,还敢把真话说出来。这片荒草坡里埋着的人,没有一个是天生的英雄,他们都是普通人,怕疼,怕累,想家,但是他们还是咬着牙,把大坝修起来了,把这片荒地开垦成了良田,这才是最了不起的。”
台下的掌声响起来,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坐下的时候,把诗集抱得更紧了。
从学校出来,老周推着他往荒草坡走,路上碰到前几年被他骂成“毒蛇”的刘翠翠。刘翠翠现在已经不在农场当保姆了,在县城开了个水果店,生意做得红红火火,这次特意回来,听说慕强出了诗集,想过来看看他。
看见慕强,刘翠翠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慕爷爷,以前的事,我也不对,不该没打招呼就跑了。”
慕强的脸一下子红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签了名的《红枫叶》,递给她:“翠翠,以前是我老糊涂了,对你动手动脚,还写诗歌骂你,我给你道歉,对不起。”他说着,对着刘翠翠,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刘翠翠赶紧把他扶起来,接过诗集,眼眶有点红:“爷爷,都过去了,我听说有个叫苏宁的大学生很有能耐,她不但写诗,还写了几部小说,关注普通人的命运。我也听说她对你影响很大,你现在写的诗特别好,我一定好好看。”她从推车里拿出一袋子新鲜的苹果,塞给慕强,转身走了。
慕强看着她的背影,手里攥着那袋苹果,苹果的香气飘出来,甜丝丝的。他从前总觉得,年轻姑娘的注意力,是他这个“诗人”的光环能吸引来的,现在才明白,尊重从来不是靠耍嘴皮子、靠倚老卖老换来的,是靠你踏踏实实做人,认认真真做事,一点点赢来的。
那天在荒草坡上,慕强坐在小马扎上,写了一首新诗,名字叫《苹果香》,写刘翠翠递给他苹果的时候,指尖的温度,写年轻人靠自己的双手过日子。他把这首诗,夹进笔记本里,和那片红枫叶放在一起。
日子一天天过去,慕强的名气越来越大,不少出版社找上门来,想给他出第二本诗集,还有人想请他去省城参加诗歌节,给他颁奖。他都婉言谢绝了,他哪儿都不想去,就想待在老农场,待在荒草坡上,把剩下的故事写完。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老寒腿越来越严重,后来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只能天天坐在轮椅上。老周给他的轮椅上装了个小木板,刚好能放笔记本,每天推着他往荒草坡跑,风里的草籽落在他的头发上,他也不在意,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
老周说,“其实,你坐在屋里也能写呀!”
“不行,”慕强说,“我尝试过,坐在屋里,啥也写不出来,一到荒草坡上,就有感觉了……”
有天下午,他们正在坡上写东西,远处走过来一群年轻人,都是县里文学社的大学生,特意过来找慕强,想跟着他学写诗。他们围坐在慕强身边,听他讲当年的故事,有人拿出笔记本记,有人举着相机拍照。
有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从包里拿出自己写的诗,递给慕强看。慕强翻了翻,写的是她老家的田野,字里行间都是泥土的味道。他笑着点了点头:“写诗不用追求什么华丽的辞藻,就写你脚底下踩着的土地,写你身边真实的人,这样的诗,才站得住。”
小姑娘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一片刚摘的红枫叶,递给慕强:“慕爷爷,这片叶子送给你,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写这片土地上的故事。”
慕强接过红枫叶,和小知青留下的那片,放在一起。两片叶子,隔着五十年的时光,红得一样鲜亮。
那天晚上,慕强回到家,就开始发烧,老周给他量体温,三十九度多,赶紧把他送到农场的卫生院。医生说他是肺炎,年纪大了,身体太弱,要住院观察。
躺在病床上,慕强还攥着那个笔记本,不肯松手。老周坐在床边,给他倒热水,劝他:“叔,你就安心养病,等好了,咱再去荒草坡写,不急这一时。”
慕强摇了摇头,翻开笔记本,最后几页还是空的。他还有好多故事没写完,还有好多埋在荒草里的人,没来得及记下来。他躺在病床上,趁着清醒的时候,还在断断续续地写,写同病房的老病友,写卫生院的年轻护士,写窗外飘进来的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远处荒草的香气。
他的儿子从南方赶回来了,守在病床边,看着他瘦得脱形的脸,掉眼泪:“爸,以前我总觉得你丢人,天天瞎折腾,对你也很少关心了,现在我才知道,你是我爹,你是真的了不起。”
慕强看着儿子,笑了,从枕头底下掏出一本《红枫叶》,递给他:“儿子,这本书,你拿着,以后等我走了,你要常回农场看看,常去荒草坡走走,别忘了这里的人。”
儿子点了点头,把书紧紧抱在怀里。
在医院躺了半个月,慕强的身体慢慢好了起来。出院那天,老周推着他,直接去了荒草坡。正是深秋,漫山的狗尾草都变成了金黄色,风一吹,像翻起了金色的海浪。慕强坐在轮椅上,看着眼前的一切,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全是泥土和草叶的味道。
他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他想写一句收尾的话,想了好久,终于落笔:“风会记得所有的诗。”
刚写完,风就刮过来,把笔记本吹得哗哗翻页,那些写满了字的纸页,在风里晃动,像无数只翅膀。远处的田埂上,一群放学的孩子背着书包跑过来,嘴里唱着歌,歌声飘得很远,混在风里,漫过荒草坡,漫过老水利大坝,漫过没有尽头的皖北平原。
慕强抬起头,望着天上的云,云慢悠悠地飘,像当年工地上的云,像小知青诗里写的江南的云。他把那两片红枫叶,从笔记本里拿出来,松开手,风卷着枫叶,飞起来,越飞越高,往远处飘,飘向大坝,飘向田野,飘向那些埋在土里的青春里。
老周推着他,沿着坡边的土路慢慢往回走,木轮子碾过铺满草籽的小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没有人知道,慕强的笔记本里,还有多少没写完的故事,也没有人知道,下一阵风刮过来,会把哪一句诗,吹进荒草的根里。
家属院的方向,飘来了晚饭的香气,远处的老知青们,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拉着二胡,唱当年的老歌。漫山的荒草在风里摇晃,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应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写完的诗,都藏在风里,一年一年,随着草叶生长,永远不会消失。
第八章 旧报纸里的诗行
入冬之后,皖北平原下了头一场雪。鹅毛大的雪片从天上飘下来,没半天就把荒草坡盖得严严实实,漫山遍野都是白茫茫的,只有几丛没被雪压垮的狗尾草,露出枯黄的穗子,在风里晃来晃去。
慕强的腿彻底不能动了,连轮椅坐久了都疼。他把书桌挪到窗边,一抬头就能看见窗外的荒草坡,雪落在玻璃上,化成水,一道一道往下流,像有人在窗玻璃上写字。他就坐在窗边,披着厚厚的旧军大衣,手里攥着笔,在笔记本上慢慢写。
老周怕他冻着,在屋里生了个煤炉,烟筒伸到窗外,煤球烧得通红,屋里暖烘烘的。炉上的水壶开了,冒着白汽,咕嘟咕嘟响,慕强写累了,就抬头看看窗外的雪,听着水壶的声响,觉得心里特别踏实。
有天下午,老周出去买煤球,家里只有慕强一个人。他翻旧报纸找东西,在一叠1978年的老报纸里,翻出了一张泛黄的剪报。那是他当年第一次在省报上发表的通讯,标题是《水利工地上的小老虎》,写的是周大强在工地上连续干了三天三夜,最后累倒在大坝上的故事。他从前总把这张剪报当成自己的骄傲,到处给人看,现在再看,才发现文章的末尾,编辑加了一行小字:本文由周大强口述,慕强整理。
他从前从来没注意过这行小字,这么多年,他一直对外说,这篇通讯是他自己深入工地采访,熬夜写出来的,把所有的功劳都算在自己头上。现在摸着那行小字,他的脸发烫,赶紧翻出笔记本,提笔写了一首诗,名字叫《口述的文章》,写周大强当年躺在工棚里,一边咳着血,一边给他讲自己扛麻袋的故事,写他当年偷偷把“口述”两个字,用墨水涂掉,当成自己的作品去领奖金。
这首诗写得特别慢,他写了整整一下午,把当年的小心思,完完全全写进了字里。他从前总觉得,把这些事写出来,自己一辈子的名声就毁了,现在才明白,把这些藏在心里的污垢掏出来,晒在太阳底下,才是真的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埋在土里的周大强。
老周买煤球回来,看见他写的这首诗,站在身后半天没说话。他爹周大强死的时候,他还小,从小到大,听了无数人说他爹是英雄,却从来没人告诉他,当年那篇登在省报上的文章,是他爹口述的。老周的眼睛红了,拍了拍慕强的肩膀:“叔,我爹要是知道你把这事写出来,肯定高兴,他不是想当什么英雄,他就是想让后人知道,当年他们这些普通人,是怎么把大坝修起来的。”
没过几天,县文化馆的编辑过来,给慕强送刚印出来的第二批《红枫叶》。他翻了翻慕强新写的这些诗,激动得手都在抖:“慕老,这些诗比第一本里的还要好,我们可以给你出第二本集子,名字就叫《雪落荒草坡》。”
慕强点了点头,他没拒绝。这些诗不是他的,是所有荒草坡里的人的,他要把它们印出来,让更多人看到。
那段时间,不断有当年的老知青从全国各地赶回农场,他们听说了慕强的事,都特意过来看看他,给他讲自己当年的故事。有个从上海回来的老太太,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她当年是小知青的室友,给慕强讲了好多小知青的小事:小知青睡觉爱说梦话,梦里全是江南的妈妈;小知青攒了三个月的粮票,就为了换几块水果糖,舍不得吃,藏在枕头底下,最后化了,粘了一枕头。
慕强把这些小事都记下来,写进诗里。他的笔记本越来越厚,里面夹的老物件也越来越多:小知青当年粘了糖的枕头上拆下来的一小块布,周大强当年扛麻袋磨破的手套上的一根线,老场长当年用的旱烟袋上的一颗铜珠子。这些不起眼的小东西,每一个背后,都藏着一个沉甸甸的故事。
过年的时候,儿子带着孙子从南方回来了。小孙子刚上小学,围着慕强的轮椅转,奶声奶气地问他:“爷爷,你写的诗里,有奥特曼吗?”
慕强被他逗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片干枯的狗尾草叶子,递给小孙子:“爷爷的诗里没有奥特曼,但是有比奥特曼更厉害的人,他们用手修了大坝,种了粮食,让你现在能吃上白米饭。”
小孙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狗尾草叶子,小心翼翼夹进自己的图画本里。
大年三十的晚上,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窗外的雪还在下,远处家属院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烟花在天上炸开,把夜空照得亮堂堂的。慕强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烟花,手里攥着那本旧的《荒草坡诗稿》,从前的荒唐事,像放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过,他忽然觉得,这一辈子,没白活。
过完年,天气慢慢转暖,雪开始化了,荒草坡上的雪水顺着土沟往下流,汇成小小的溪流,往远处的田里淌。被雪压了一冬天的狗尾草,慢慢露出头来,嫩黄色的芽尖,从枯黄的旧草里钻出来。
慕强的身体越来越差,有时候写着写着,手就抖得握不住笔。老周劝他歇一歇,他不肯,还是每天坐在窗边,一笔一划地写。他想赶在春天来之前,把下一本集子的稿子全部整理完。
有天上午,阳光特别好,透过窗户照在书桌上,暖烘烘的。慕强写着写着,忽然停住了笔,他看见窗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了一棵小小的狗尾草,从窗缝里的泥土里钻出来,嫩绿色的,顶着小小的穗子,在阳光下晃。
他盯着那棵小草看了好久,提笔写下最后一首诗:《窗台上的草》。他写这棵草,从荒草坡的风里来,带着那个大学生苏宁的影子,带着几十年的泥土的味道,长在他的窗台上,像一个老朋友,来看他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慢慢闭上了眼睛。老周从厨房端着热水出来,看见他安安静静地坐着,脸上还带着笑,手里的笔记本摊开,最后一页的字,工工整整的,阳光落在上面,亮得晃眼。
慕强走了,走的时候,没有痛苦,脸上很安详。他的枕头底下,压着两张粮票,一张是1975年的二两安徽省粮票,一张是去年儿子给他带的,现在超市里用的购物卡,两张东西,隔着半个世纪的时光,安安静静地躺在一起。
按照他的遗愿,家里人把他的骨灰,撒在了荒草坡上。没有隆重的葬礼,只有几十个当年的老工友,拄着拐杖,站在坡上。风卷着细白的骨灰,顺着漫坡的草叶缝隙往下落,混进刚解冻的黑土里。没有哀乐,也没有花圈,老工友们手里攥着各自从家里带来的旧物件——有人捏着半块当年工地上分的窝窝头干,有人揣着磨得发亮的旧搪瓷缸,有人把自己戴了几十年的兵团纪念章摘下来,轻轻放在骨灰落下的地方。
雪刚化完,坡上的泥土还浸着潮气,刚冒头的狗尾草嫩芽沾了细碎的白,像谁偷偷撒了一把盐。老周蹲在地上,用手扒开一层浮土,把慕强那本写满了字的硬皮笔记本封进去,封皮上“荒草坡诗稿”五个磨毛的字,刚碰到泥土,就洇出了浅淡的印子。
“老慕这辈子,最后这点念想,算是落在这里了。”说话的是老张,他手里拎着半瓶当年和慕强一起喝过的老酒,拧开瓶盖,慢慢往土里倒。酒液渗进泥土,散出淡得几乎闻不见的香气,几只蚂蚁从草窠里爬出来,围着湿痕转了两圈,又钻回了洞里。
人群里站着穿碎花裙的小姑娘,是前楼老李家的孙女,她手里捧着刚从家里拿来的《红枫叶》,扉页上慕强的签名歪歪扭扭,是前几天刚给她签的。她把书抱在怀里,指尖摸着封面上那片烫金的枫叶,忽然开口念起了诗,是慕强写的《风里的粮票》,声音清清脆脆,顺着风飘出去,落在草叶上,滚进土沟里。
周围的老工友们跟着念了起来,他们的声音苍老沙哑,有的地方念错了字,有的地方记混了句,却念得格外认真。风从坡底往上卷,把他们的声音托起来,往远处飘,飘过老水利大坝,飘过刚返青的麦田,飘向没有尽头的皖北平原。
念到最后一句“风会记得所有的诗”的时候,风忽然大了些,漫坡刚冒头的嫩草一起晃,像无数人在点头应和。有人看见,两片红得透亮的枫叶,不知道从哪里飘过来,顺着风打着旋儿落在刚撒过骨灰的泥土上,叶脉清晰,像从五十年前的秋天里刚摘下来的。
人群散了之后,老周没走,他坐在慕强常坐的那块青石板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圈顺着风飘出去,他望着坡下的小路,恍惚间好像看见慕强正拎着那个硬皮笔记本,慢悠悠地往坡上走,背有点驼,脸上带着笑,路过的地方,狗尾草的穗子都轻轻晃了晃。
后来的每年春天,荒草坡上都会长出漫山遍野的红枫叶形状的野花,当地人都叫它“慕强花”。风一吹,整片坡都是红的,像铺了一层晒透的霞光。来这里的人越来越多,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从全国各地回来的老知青,有扛着相机的年轻人,他们站在坡上,念几句慕强的诗,抓一把坡上的泥土装进瓶子里带走。
没人在这里立碑,也没人在这里修纪念馆。老周说,慕强不想被石头压着,他就想躺在土里,听风从草叶上刮过去的声音。每年清明,老周都会推着小推车来坡上,带一壶热茶水,带半碟慕强最爱吃的腌咸菜,坐在青石板上,跟他唠唠这一年农场里的新鲜事:今年的麦子丰收了,新修的水渠通到了坡脚下,去年来的那群大学生,在坡上建了个诗歌小站,放满了各地人寄来的诗集。
有天傍晚,老周正收拾东西准备往回走,看见坡下的小路上,走过来一位长得清秀,身上带着股书卷气的姑娘,特别像当年的那个大学生苏宁。她走到坡边,蹲下来,把手里刚摘的一朵“慕强花”,轻轻放在青石板上。风卷着狗尾草的穗子,从她脚边扫过去,带着泥土的甜香,往坡深处飘。
老周站在原地笑了,他知道,慕强没走。他变成了风里的草香,变成了漫坡的野花,变成了每一句被人念出来的诗,永远躺在这片他写了一辈子的土地里,永远不会离开。
后来有人说,深夜路过荒草坡的时候,偶尔能听见有人在低声念诗,声音不高,混在草叶的沙沙声里,顺着风飘得很远。没人害怕,路过的人都会停下来,站一会儿,抽一根烟,或者念一句自己记得的诗,再慢悠悠地走。
这片荒草坡,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没人愿意来的乱葬岗了。它成了很多人心里的一个坐标,一个藏着所有旧时光的地方。风从这里过,都会慢半拍,把那些埋在土里的故事,一句一句,轻轻念给路过的人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