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八岁启蒙 秋夜初心
人这一生，许多轰轰烈烈的大事慢慢都会模糊、淡去，唯独童年第一次踏入学堂的记忆，历经五十余载风雨，到了花甲之年，依旧清晰如昨、历历在目。
我们那代人上学，没有学前班，到了适龄年纪就直接进小学一年级读书。当年学堂课业简单，只开设两门主课：一门语文，一门算术。配套的本子就是小字写字本和算术本，都是八分钱一本，开学各买上一本，就够刚入学使用。
开学前一晚，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一个秋夜。妈早早替我收拾好了上学的一应物件：崭新的劳动布书包，带橡皮头的花杆铅笔五分钱一支；小字写字本、算术本各备一本，每本八分钱。简简单单几样文具，便是当时乡下孩子开学全部的家当，盛满了妈对我的期许，也装着我童年最大的欢喜。 那一夜，屋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大那时还年轻，坐在灯下，一边抽着旱烟，一只手随意摸着脚丫子。我满心都是上学的新鲜与忐忑，心绪不宁，忍不住小声开口问身旁的大：“大，我明天上学，要是学不会咋办呀？”
大听着我稚气的担忧，语气温和又宽心，慢悠悠宽慰我：“慢慢学呢么，有老师一年到头教你，好好听、好好学，哪能学不会？”
一旁的妈也跟着轻声搭话，句句都是鼓励，字字皆是疼爱：“你上课用心听先生讲课，踏实学、认真记，肯定能学会。你又不是笨怂，脑瓜灵光着哩，咋能学不会！”
大跟妈朴实宽慰的话语，像煤油灯下温温的灯火，稳稳落进我幼小的心底，消解了我所有的慌张与不安。那一夜灯下的场景、大抽烟的模样、大跟妈温柔朴实的话语，时隔半个多世纪，我每每想起，依旧温暖动容。
第二天，我一身崭新、满心欢喜，踏入了清水村小学读书。我们清水村小学，是在旧时村民口中的老狼庙旧址上筹建扩建起来的。我上小学的时候，原先庙宇的大体建筑形制还完整保留在校园里，古庙的样貌深深印在我的童年记忆里。 后来我到红旗中学担任代理教师时，曾遇上教育局领导下乡检查工作，这位领导说起韩城本地教育格局，流传一句老话：十校九庙。意思是建国之后，韩城境内绝大多数乡村学校，都是依托旧庙宇、祠堂房舍改建而成，这也是当年全县办学最普遍的格局，我们清水村小学，正是这一时代背景下的缩影。
清水学校是一排两坡水瓦房教室，整排校舍只在正中开一道大门，门头白底红漆书写着“清水中学”四个大字，笔体工整耐看，至今我都印象深刻。 我们清水村，从来不是普通的山野小村，是实打实的古村、文脉之地，距今已有七百年历史，是远近闻名的文化名村。村里文脉始于清末举人薛筱山，他是我们清水村薛氏先贤，名载《韩城县志》，学识博雅、耕读传家，早年就在村中开设讲学堂，教化乡里子弟，还曾留下一首咏叹家乡山水的传世绝句：
灵芝生芝川，清水有仙泉。吾家即武陵，何处觅桃源？
诗句里的芝川，便是我们村背靠的芝水河，清水就是村名，写尽了古村温泉长流、山水清幽、堪比世外桃源的气韵。 早年清水古寨格局规整、古韵厚重。建国之前，全村不过四百余口人，村内就建有四十多座形制考究的四合院老宅。古寨以十字街巷为核心，四方开设四座门洞，是完整的寨堡防御布局。十字街正中央，矗立着一棵几人合抱粗的老槐树，归清水村三队管辖，枝干虬劲、冠盖如云，守着全村几百年岁月变迁。 生产队年代，老槐树粗壮的枝杈上常年挂着一只中号铁铃铛，并不是铜铃，也没有影视剧《地雷战》里的铃铛那般夸张硕大。铃铛个头属于中等大小，看着不算起眼，可摇起来声音格外洪亮、清脆，一响便能传遍整个村子。每日上工、收工，都是队长走到槐树下，当当当敲响铁铃，招呼社员下地劳作、收工归家。这棵老槐树、这只铁铃铛，是一代代清水人刻在骨子里的集体记忆，也是我童年最熟悉的乡音回响。
我安稳入学、潜心读书，一路懵懂成长。读到小学三年级时，正赶上全国轰轰烈烈的“批林批孔”运动。
那个年代的学生，紧跟时代、紧跟宣传，报纸提倡什么，我们就学什么、做什么。学校时常安排学生站在村口、街巷朗读报纸、宣讲时事。我胆子大、敢开口，常常被老师选中当众读报。
我还记得一次读报的场景，记忆犹新。彼时白喜叔站在人群跟前静静听我宣讲报纸内容。我年纪小、识字有限，不少生僻字词拿捏不准，读得生硬，好几次念错字音。百喜叔听得仔细，当即温和指正我：“你这个字念错了，读音不对。”
年少的我，那一刻既羞涩又铭记于心。
现在回头想来，那段岁月质朴纯粹、天真热烈，是独属于我们那一代人的时代印记，也是我独一无二的童年求学记忆。没有浮华喧嚣，只有认真读书、紧跟时代的纯粹热忱，简单，却格外珍贵。
从八岁煤油灯下忐忑盼学，踏入由老南庙改建而成的清水中学，再到少年读报、初识世事。我的读书初心，是贫寒岁月里妈给我置办的五分钱一支的铅笔、八分钱一本的作业本，是年轻的大在灯下抽旱烟闲谈给我的宽慰，是韩城“十校九庙”依托古办学堂的时代往事，是清水古村七百年不散的文风雅韵，是先贤薛筱山一句“灵芝生芝川”写在家乡骨血里的书香底色。
人间万事皆有始，我这一生的笔墨之路、立身之道，皆是从那个秋夜、那方清水古寨、那所老狼庙改建的学堂，稳稳启程。
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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