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赵永康《蜀輶诗记校补图注》
叙泸段:泸州
泸州 古曰江阳。《说文》:“水北为阳。”江阳是以坐落长江北岸而 得名的。《史记》:“汉景帝六年(前 151)以平吴楚军功,封赵相苏苏嘉 为江阳侯”①;《水经注》:“江阳县枕带双流,据江、洛会也。”②江阳的 治所,在长、沱两江交汇之口。两千年相沿至今,发展成为现在的地级 泸州市,管领泸县、合江、叙永古蔺和江阳区、龙马潭区、纳溪区共三 区四县。是长江上游除去重庆以外最大的港口,国务院公布的“中国历史文化名城“。
从自然地理看,泸州坐落四川盆地南缘,地当东经 105 度 8 分 41秒—106 度 28 分,北纬 27 度 39 分—29 度 20 分。东邻重庆,南接滇黔, 西连宜宾、自贡,北与内江相通。与江安、富顺、隆昌、荣昌、永川、 江津、赤水、习水、仁怀、镇雄、毕节市七星岗区、大方、金沙诸县(市、 区)接壤。全市幅员面积 12242.9 平方公里,2015 年末人口 520 万。 境内地势南高北低,处于四川盆地南部丘陵向云贵高原过渡的地 带,境内 76 条江河纵横交错,长江自西南向东北方向穿境而过;沱江 自西向东流来,在泸州城下汇入长江;永宁河、赤水河从云南境内流来, 穿过古蔺、叙永,分别在合江和纳溪城下与长江汇合,构成以长江河谷 为最低点,两侧地势向河谷倾斜的高梯降地貌,海拔高度最低 203 米, 最高 1900 米。气候温和,属亚热带大陆性季风气候区,冬无严寒,常 年平均温度 18.2 摄氏度,年平均降雨量 1041.2 毫米,年平均日照时 数 1140.1 小时,无霜期 330 天以上,适宜农业耕作。长江河谷相对湿 度大,夏季闷热,杨升庵说:“天下三伏,泸州六伏。”
①《史记》卷一九《惠景以来侯者年表》,北京:中华书局,1982 年第 2 版,第 1517 页。 ②(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卷三三《江水》,《四库全书》文渊阁本。
泸州矿产资源丰富,现已探明,境内地下天然气储存量 407 亿立方 米,占川渝两省(市)总储存量的三分之一;古蔺、叙永二县的“古叙 煤田”,原煤储存量在 52 亿吨以上,是四川尚未开发的最后一块大煤 田;中国是贫硫国,泸州硫铁矿的蕴藏量却非常丰富,有 35 亿吨之多, 约占全国已探明总蕴藏量的 13%。
特殊的地理区位、险要的山川形势和发达的经济,使泸州很早就成 为控扼长江上游,锁钥滇黔屏障西川的兵家重镇。
站在战争防御的高度,古代“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从陕西翻越 秦岭向四川进攻,是很困难的。东汉刘秀取蜀、诸葛亮入蜀增援刘备、 东晋桓温灭李势,明军平川,都是溯长江上行进军。所以,历代四川防 御的重点,无不放在抗击可能来自长江下游的进攻上。这样,夔门(今 奉节县)、重庆和泸州,也就成为保卫四川的一线、二线和三线。守住 这三线,成都和川西北就可保安全。
大江大河,是天然的军事屏障。江防巩固与否,往往关系战争乃至 国家的生死存亡。东晋、南朝和南宋,凭借长江天险对峙北方少数民族 政权,延续国祚数百余年。160 年前,清军以泸州为中心布设江防,石 达开太平军无力突破,被迫沿南岸西上,全军在安顺场覆没。红军长征, 由于同样的原因,也未能按计划在泸州与宜宾之间北渡长江。1949 年, 人民解放军从湖南入黔,渡过赤水河进入四川,国民党政府守备川南的 72 军军长郭汝瑰不设江防,率部起义,策应人民解放军解放泸州,北上进行成都战役,顺利解放了大西南。
从进取的需要审视,自从秦代张仪在江州(今重庆)筑城开始,万 里长江便一直是四川与下游地区之间主要的军事通道。秦王朝南伐荆楚的战争,不仅从中原方向展开,同时也是自巴蜀沿江而下。正是由于在 巴蜀方向这条战线上的连连得手,严重削弱、动摇了楚国的经济实力和 基础,才导致了这个当时南方首屈一指大国的灭亡。这种“以四川为战 略基地,顺流席卷荆湖江浙”的战略方针,为历代兵家所反复运用。西 晋“王浚楼船下益州”灭吴,就是其中最光辉的战例。宋元交替的蒙宋 战争中,蒙古沿用这种方略,从陕西南下进攻四川,南宋则沿江择险筑 城,构筑以重庆为中心的“山城战略防御体系”。这个防御体系中的泸 州神臂山城(“老泸州”)控扼长江上游,拱卫重庆,屏障南宋半壁河 山。南宋景定二年(1262),泸州守将刘整叛降蒙古,建议绕过四川这 些易守难攻的山城,从江汉平原中路突破。元世祖忽必烈采用这一方略, 不几年便攻下襄阳,直捣临安(今杭州),灭亡了南宋。
泸州又是四川通去滇黔的咽喉孔道。汉唐以来,从叙永渡赤水河入 黔,经毕节、威宁以向云南的川黔古道。一直是内地连接滇黔的主要通 道。泸州坐落在这条川滇黔三省通衢大道的终端,历代向南方用兵,都 把这里作为前进基地。诸葛南征,兵分三路:李恢一路,从平夷(今叙永县赤水镇)以向云南;马忠一路,从成都过江阳(今泸州)南入贵州。 唐代杨国忠兵伐南诏,戎州一路,就是从当时归由泸州管辖的江安县启 行。明军平定云南,朱元璋命令胡海洋率部“出永宁(今叙永县)以趋 乌撒(今贵州省威宁县)”,与从湖南穿过贵州入滇的傅友德部队会围 曲靖。明玉珍大夏国兵伐云南,也是从永宁进军。出自同样的原因,滇 黔方面要进攻四川,也必须首先从泸州突破。明清交替之际,南明王朝 残余武装力量进攻四川和后来吴三桂叛清,每次都是通过贵州,兵出叙 永而向川南。蔡锷护国讨袁,同样走的是这条道路。
抗日战争时期,中华儿女在极其恶劣的劳作条件下挖通的川滇缅国 际大通道,大体上就是沿着这条川黔古道走向修筑的。通过这条公路, 盟国援华物资,才得以从海外经昆明运到泸州蓝田坝,转运全国。 居安思危,今日泸州,现代化的水陆空立体交通体系、特别是设计 能力 100 万标箱的龙溪口国际集装箱港口和高速公路网络,正在兴建的 新民航机场,推动泸州在经贸、交通和物流等诸多方面的辐射作用更突显,军事上对于川滇黔渝结合部的控制能力,进一步加、战略价值极其重大。
从人文地理看,泸州地当四川盆地河谷平原、丘陵向云贵高原过渡 的地带。居民“五方杂处”,中原文化、巴蜀文化和少数民族的夜郎文 化在这里相汇,相互渗透交融。地形地貌、气候土壤、土产方物与人口 构成,生产生活方式乃至于民情风俗等等,无不打上这种“过渡”和 “五方”的烙印。
人口构成的重大变化,是造成泸州这种特殊民情风俗(文化底蕴) 最主要的原因。宋代泸州人户四万①。宋元交替的数十余年战乱,民人 流离死亡。又经元末之乱,民户更是稀疏。明洪武初,编户只余六十七 里,每里一百一十户,只剩三千余户②。官家不得不发文招徕泸州民人 还籍,制发榜文,布告周知③。明清之际,永宁彝族土司奢崇明和张献 忠相继三度陷泸,民人死亡、流离殆尽。《志》云:清初,泸州本州岛 岛编户只余三里④。清王朝平定四川以后的一百多年里,连年组织“湖 广填四川”,大规模向蜀中移民。泸州既是重要的移民安置区,同时又 被作为入川移民的中转站⑤。历经几个朝代的这一系列变迁,彻底改变 了泸州地区的人口构成。从泸州市、县各图书馆收藏的上百种家族谱乘 的记载了解到,今日泸州地区人口,基本上全是明、清两代从外省迁来 的“移民”,此前的土著,只有合江先姓、泸县熊姓等不到 10 姓人家。 人口构成的变化,直接导致了民人语言(语音、词汇、语法)和包括生 活习惯、价值取向等在内的诸般民情风俗的改变,反映在民国《泸县志》 里,就是:
泸人自明末遭流寇之乱,死亡转徙,孓遗无多。自外省移实者, 十之六七为湖广籍,麻城县孝感乡。广东、江西、福建次之。楚人粤 人,多事耕种。赣人闽人,多营商业。其习尚虽镕铸混合,而其本 俗固保存不废,尚可得而辨焉。大抵属湖广者,习故常信巫觋,以 楚俗尚鬼也。属广东者,趋利益,好争夺,以粤俗喜斗也。属江西、 福建者,乐转徙,善懋迁,以赣、闽滨江临海,利交通也。 满清沿旧制以科第取士,平民悻获一衿,比于显贵。故无论何 籍之人,衣食苟足,皆重读书。不成,然后改寻他业。所谓敦尚儒 行者,在是。科举停后,开办学校。士子入学肄业,号称文明。影响所及,渐流奢侈。朴质之风已少杀矣。……
农人室盖少藏,而对于繁重之赋敛,不敢滞其完纳。
①(宋)王存撰,王文楚、魏嵩山点校:《元丰九域志》:“泸州人户:主户二千六百四十七,客户三万五千六十 四”;《宋史》卷八九《地理志五》:“崇宁户四万四千六百一十一”。 ②赵永康:《永乐大典泸字校补图注》卷二二一七。 ③赵永康主编:《珍稀泸州古志校补图注》驻泸州下川南分巡道佥事吴登启《招民榜文示》,康熙四十八年《泸 州志》卷四《艺文志》。 ④见民国《泸县志》卷三《食货志·户口》。 ⑤明、清两代移民川南、黔北人家的《族谱》,几乎都说他们的祖先入川,弟兄在“泸州嘉明镇大田角分手(离 别)”,分赴各地落户。可证其地乃当时的入川移民中转站,有关这个问题的详细考证,已经超 出本书的范围, 有兴趣的读者,请发阅陈世松先生《天下四川人》《湖广填四川》等 相关专着。
敦礼让、 乐输将之美习独有存者,亦根于柔弱之性而然也。①
其《志》又云:“习尚与性质,视人群、地域而异。然习尚因乎时 势,性质关于水土。一则易变,一则难变者也。”莅斯土者,所宜深思。
乾隆《直隶泸州志》:“蜀郡因袭,如茧丝牛毛,而泸为甚。属邑皆 然。杨升庵诗所谓‘三泸名号讹千古’是也。《通志》必求其地以实之, 曰马湖、曰神臂、曰茜草。不知自汉而后,迁徙之见于国史者凡八,而 统、隶之纷纭无论矣。夫名随时异,制与地移,时、地之不同,则经画 昭焉。考古志今,亦得失之林也。”信哉,斯言!因为考证,就教方家。
其一、泸州是先秦古县
周慎靓王五年(前 316)秦灭巴、蜀,相继建置巴、蜀、汉中三郡, 郡下设县。今日泸州地区,被建置为“江阳”和“苻”(今合江)二县, 隶属巴郡,其建置时间,史无明文。前代地志之书,因以为汉置。任乃 强先生驳正曰:
秦世巴蜀工商、矿冶与农牧都相当发达,水运极为重要,故大 河会口建郡县较早,江州(今重庆市)、垫江、枳(今重庆涪陵区)、 僰道、南安、武阳皆是。“江洛水会”(长、沱两江汇合口)的江阳, “安乐水会”(赤水河与长江汇合口)的苻,皆不可能无秦县。 广汉郡和犍为郡是汉割巴、蜀两郡辖县设置的。广汉郡中,郪
与广汉皆可判为巴郡故地,余皆蜀郡辖县。犍为郡的武阳、南安、 资中、僰道皆蜀郡故县,只有江阳与苻才可能为巴郡故县。如果说 秦尚未设置此二县,那么,汉初‘分巴割蜀以成犍、广’这句话就 不能够成立了。②
据此,他明确指出:
江阳郡因秦旧县名为称。治城在江之北岸,故曰江阳。 郡境 则跨江之南北也。③
①民国《泸县志》卷三《食货志·风俗》。 ②任乃强、任新建:《四川州县沿革建置图说》第三幅《秦代行政区划图说 33》,巴蜀书社、成都地图出版社, 2002 年,第 3 页。 ③任乃强:《华阳国志校补图注》卷三《蜀志·江阳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 年,第 181 页。
作为任先生这一论断的补充,还可以指出:
1.周赧王三十八年(前 277),秦昭襄王遣蜀守张若自蜀郡顺流浮 舟伐楚,遂取黔中,分置郡县。长沱两江汇口处的“江阳”和长江与安 乐水(赤水河)汇口处的“苻”,即使此前未曾置县,这次军事行动经 过其地,也必然要建置为县。
2.《汉书》:“汉王(刘邦)王巴、蜀、汉中四十一县,都南郑(今 属陕西省)”;《华阳国志》亦言“巴、蜀、汉中四十一县。”这 41 县的 名字,只有 19 个载在《史记》留传下来。江阳和苻县,应是在此失载 的 22 县之中。
基于这样的认识,国家社会科学基金资助的四川省“七五”期间哲 学社会科学重点研究项目最终成果、中共四川省委、省人民政府组织编 写的《四川通史》和中共四川省委组织编写的《当代四川丛书·泸州卷》 都明确指出:“江阳”和“苻”都是建置于秦代的先秦古县。①
3.1987 年合江县出土的 2 号汉代画像石棺的《夫妻相欢图》上, 竖行两排刻就“东海太守良中李少君”9 个汉隶铭文。泸州古名“江阳”。 而司马贞《史记索隐》却说:“江阳,县名。在东海。”东海郡建置于秦, 治所在郯县(今山东省郯城县北)。楚汉之际为郯郡,后改东海郡,地 在今日山东境内。泸州怎么能跑到山东去呢?过去,史学界以为这是无 稽之谈。现在,这具出土汉棺铭文揭示:“东海”与汉代“江阳县”之 间,存在着某种必然的联系。《太平御览》记载:“泸州,春秋战国时郡。” 证以这通汉棺铭文,这个“东海”,有可能就是“江阳县”的前身?这 样,泸州的建置时间,自然也应往前推移到秦代。

合江县 2 号汉代画像石棺夫妻《相欢图》及其图上的铭文(泸州市博物馆晏满玲同志提供)《里耶秦简》书中的 628 号里耶秦简(左)及其译文(右)图(犍为县中医院罗家祥翻拍提供)(释文凡例: 残断缺失的简文处;□,无法辨识的简文;字外加□,存疑的简文)
①陈世松、贾大泉主编:《四川通史》卷二《秦汉三国》,罗开玉执笔,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 2010 年,第 5 页,;又杨超、何郝炬主编,赵永康撰:《当代四川丛书·泸州卷》,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00 年,第 3 页。
4.2004 年湖北省江陵县(今荆州市荆州区)张家山 247 号汉墓出 土的吕后二年(前 186)《二年律令·秩律》竹简中的第 453 号竹简明文 记载:“江阳、临江(今重庆忠县)、涪陵(今重庆市涪陵区)……秩各 六百石,有丞、尉者半之。”①这就是说,还在公元前 186 年以前,“江 阳”就已建置为县。“汉承秦制”,国初郡县相沿不改。汉高祖刘邦是在 公元前 202 年击破项羽以后,才当上皇帝的。其时距离《二年律令》颁 布仅 16 年,还未新置郡县。
5.2006 年,湖南省考古文物研究所发发掘里耶古城出土的 628 号 《里耶秦简》:“ □士五江阳闲阳痤 到亟更卜(?)□”,简文有“江 阳”。②

这就从文献、文物和考古学材料与逻辑推理的各个层面,全面证明 了任先生关于江阳和苻县皆为秦县的判断。③
①张家山二四七号汉墓竹简整理小组编着《张家山汉墓竹简(二四七号墓)》,文物出版社,2001 年,第第 196 页。 ②湖南省考古文物研究所等《里耶发掘报告》。 ③感谢四川大学彭邦本教授告知张家山第 453 号竹简信息,西南大学蓝勇教授提供相关报道文章的截图,泸州 市博物馆晏满玲部长惠赐《张家山汉墓竹简(二四七号墓)》(简编)原书,泸县文物局陈凤贵局长惠赐《张家 山汉墓竹简(二四七号墓)》原书。谨此致谢。
秦代江阳、苻县地域辽阔。江阳县的疆域,大体相当今日江安、泸 县、泸州市区(江阳、龙马潭、纳溪)和沱江中下游的内江、自贡二市, 以及荣昌、永川诸县的一部分。苻县则大体相当于今日合江和赤水河中 下游的叙永、古蔺以及贵州省的仁怀、习水和赤水诸县(市)。
其二、梁武帝建置泸州
两晋南北朝时期,地方建置州、郡、县三级政权。梁武帝大同(535 —545)中,江阳郡升格改置为泸州,下领江阳郡,郡下分领江阳、汉 安、绵水三县和安乐戍。江阳郡与州同治而江阳县附郭。汉安县治今泸 州市纳溪区大渡镇三江坝(旧名江安坝)。绵水县治今纳溪区大渡镇畲 蛮城。安乐戍(与县同级的军事机关,置于要害之所。兼领民政)治安 居坝(今合江县九支镇)。
梁置泸州,《元和郡县志》曰:“魏置。”魏,北魏(542—535)及 其分裂后的西魏(535—554)。
梁置泸州之说,分别见于:
1.《隋书》卷 29《地理志上·泸川郡》:“梁置泸州,……统县五, 户一千八百二:泸川、旧曰江阳,并置江阳郡” ①;
2.《通典》卷 175《泸州》:“梁置泸州。”
3.《太平寰宇记》卷 88:南朝“梁大同中(535~545)置泸州,远 取泸川为名。”
4.《舆地纪胜》卷 153《泸州》:“梁置泸州。
5.《舆地广记》卷 31:“梁兼立泸州。”
6.唐·李吉甫《元和郡县志》卷 34 谓“梁大通初(528 年前后), 割江阳郡置泸川。魏置泸州,取泸水为名。”然《魏书》无载。 今人贺次君点校《元和郡县志》云:“割江阳郡置泸川魏置泸州。 今按:江阳郡当作东江阳郡。《旧唐志》云梁置泸州。”②按:梁继南齐 (肖齐)据有四川。其间,北朝魏(西魏)连年前来争夺,但其兵锋只 及盆地北部和中部,未达泸州地区。“魏置泸州”,势不可能;肖梁统治 四川五十年,大量析置州郡。把江阳郡改置为“泸州”,可能性远较“魏 置”为大。《元和志》所言“魏置”只是孤证,不取。
梁置泸州的具体时间,有“大同”、“大通”二说,而以持“大同中” 说者为多。清·洪齮孙《梁代疆域志》谓“泸州,梁武帝大同三年(537 年)置”;③
① 南北朝时期,地方建置州、郡、县三级政权。隋文帝开皇三年(583),悉罢全国诸郡,行州、县二级制。隋 炀帝大业三年(607),更州为郡,仍行郡县二级制。此所谓“泸川郡”,即原来的“泸州”。 ②(唐)李吉甫撰,《元和郡县图志》卷三三《泸州》,北京:中华书局,1983 年,第 881 页。 ③ 清·洪齮孙:《二十五史补编编·梁代疆域志》,上海:开明书店,民国 34 年,第 4 册第 69 页。
清·徐文范《东晋南北朝舆地表》亦言“梁大同三年置泸州。” ①然此二书后出,其言所据维何?尚容续考。
其三、泸州治所即江阳
《隋书·地理志》:“泸川,旧曰江阳,并置江阳郡。开皇初,郡废。 大业初,置泸川郡,县改名焉”②
《旧唐书·地理志》:“泸川。汉江阳县地,属犍为郡。梁置泸川, 故以江阳为泸川县。州所治也。”③
分别明确指出梁置泸州的治所在江阳。亦即长沱两江汇口的今泸州 城。迨至南宋,王象之《舆地纪胜》忽倡新说:
李□ (合体字“上直下土”)《西山堂记》云:“梁大同中,徙治马湖(今宜宾市屏山县)。 隋大业中,复还于今地。”取泸川以为名,仍移治马湖江口。④
李 □(合体字“上直下土”)(1161—1238)字季允,一作季永,号悦斋,眉州丹棱县人。 宋光宗绍熙元年(1190)年进士,宁宗庆元三年(1197),除秘书省正 字,嘉定四年(1211),除成都府路提刑,六年,为国史编修官。历实 录院检讨,改除秘书少监、起居舍人。理宗绍定四年(1231),为四川 制置使兼知成都府。嘉熙二年(1238),以同签书枢密院督视江淮京湖 军马,卒。有《悦斋集》,已佚。《宋元学案》卷 71 和《宋史翼》卷 25 各有传。
《舆地纪胜》此言既出,祝穆《方舆胜览》便说“梁置泸州,取泸 川以为名。移治马湖江口。”⑤踵旋其后,图经、地志辗转传抄,三人成 虎。然而以其只是直言判断,并未指出任何证据,学者不能无疑。顾祖 禹《读史方舆纪要》便已直言其非:
汉置江阳县,属巴郡。景帝六年,封赵相苏嘉为侯邑。武帝改 属犍为郡,建安中为江阳郡治。……晋仍为江阳郡治,宋、刘因之。 梁为泸州治。或曰州治马湖江口,误也。⑥
王仲荦先生在其《北周地理志》中更是坚决反对:
①(清)徐文范《魏晋南北朝舆地表》,《二十五史补编编》,上海:开明书店,民国三十四年。第 5 册第 76 页。 ②《隋书》卷二九,《地理志·泸川郡》,北京:中华书局,1973 年第 1 版,2002 年北京第 8 次印刷本,第 828 页。 ③《旧唐书》卷四一《地理志·泸州》,北京:中华书局,1975 年第 1 版,1986 年湖北第 2 次印刷本,第 1686 页。 ④《舆地纪胜》卷一五三《泸州》,第 4580 页。 ⑤《方舆胜览》卷六二《泸州》,第 1084 页。 ⑥(清)顾祖禹撰,贺次君、施和金校点:《读史方舆纪要》卷七二《泸州》,北京:中华书局,2005 年,第 3376 —3377 页。
泸州治江阳,梁置。《隋书·地理志》;“梁置泸州。”《元和郡县 志》;“魏置泸州。取泸水为名。”《寰宇记》:“梁大同中置泸州,远 取泸川为名。”《舆地纪胜》引李 《西山堂记》云:“梁大同中徙治 马湖,隋大业中复还于今地。”按马湖江口在今四川屏山县界。北周 置戎州于今四川宜宾县,屏山更在宜宾之西,泸州属郡均在今泸州、 富顺、江安、合江等地,岂有越戎州而置州治之理。①
徐中舒先生《汉语大字典》:“泸,古州名。南朝梁大同中置,治所 在江阳(今四川省泸州市)。”②谭其骧先生《中国历史地图集·梁》和 任乃强先生的《四川州县建置沿革图说·萧梁行政区画》图,都把南朝 梁代泸州治地标注在长沱两江汇合之口,而把岷江、金沙江汇合处(亦 即所谓“马湖江口”)标注为戎州。不取李 迁治之说。③《四川通史》 和《当代四川丛书》,亦直谓梁置泸州,治于江阳、即今之泸州市。 李 生活南宋年间,距离梁置泸州已数百余年,并非亲历闻见;《西 山堂记》已佚,只残存这一小段文字,④《舆地纪胜》引录是否有误? 《西山堂记》的原意到底如何?皆已无从探考,而其所谓“徙治马湖” 之说,没有任何论据作支撑,只是一个简单的直言判断。时至今日,也 未见有文献或者考古学材料可资佐证。即使承认其为一家之言,也只是 个孤证,碍难采信。
成汉纵僚入蜀,僰道(今宜宾)遂为獠人所据,梁武帝大同十年(544) 派先铁讨定夷僚,始置戎州。如果按洪齮孙、何文范所说泸州建置于大 同三年,则其时僰道“马湖江口”还在獠人占据之下,泸州不可能设治 其地。如果泸州建置于先铁“讨定夷獠”之后,则其地已属戎州,更不 可能成为泸州治所。
再从当时政治、军事、经济形势考察,梁代泸州的疆域,包括今日 泸州全境和江安、长宁、兴文诸县以及沱江流域的内江、自贡二市,以 及赤水河中下游的贵州省赤水、习水、仁怀诸县广大地域。以长沱两江 汇口处为泸州治所,居中控制,最为得宜。僰道僻远,实无徙治其地的 必要。又,其时獠乱,梁置戎州之时,金、岷两江汇口处的僰道故城荒 废,只得以今南溪县的涪溪口(黄沙河汇入长江处,地在今南溪县城上 游 45 里)为治所。泸州治所设于僰道,断无可能。
① 王仲荦《北周地理志》卷三《剑南·泸州》,中华书局 1980 年第 1 版,2007 年第 2 次印刷本,第 272 页。 ② 徐中舒主编《汉语大字典》第 3 册,四川辞书出版社、湖北崇文书局,2010 年第 2 版,第 1911 页。 ③ 任乃强、任新建《四川州县建置沿革图说》,第 17 页。 ④ 四川大学曾枣庄、刘琳主编的《全宋文》,洋洋 360 巨册(上海辞书出版社、安微教育出版社 2006 年版), 穷搜海内外所见有宋一代文字,也只从王象之书中搜索到这么一小段残简。
还需指出,把“马湖江”作为“金沙江”下游的专称,并不完全准 确。前代所谓的“马湖江”和“泸水”,往往是泛指巴蜀境内的长江, 而不是专指今日之金沙江。前代诗文、典籍,“泸江”与“泸水”更没 有严格的区分:
1.宜宾下游的长江可以称马湖江。《舆地广记》卷 31《叙州·南溪 县》:“有马湖江。”南溪县,在长江宜宾下游 60 公里。
2.泸州城下的长江可以称马湖江(泸水)。“《宋史》卷 334《林广 传》:“韩存宝讨泸(州)蛮乞弟,逗桡不进,诏广代之。广至,……陈 师泸水”;《元史》卷 165《完颜石柱传》:至元“五年(1268),攻泸州 之水寨,击五获寨,渡马湖江,迎击宋兵,败之”;宋·晁公武泸州《南 定楼》诗:“更筑飞泸瞰泸水”;① 1943 年章士钊先生访问泸州,还在他 题赠当地民初国会议员温筱泉之诗里说:“议郎功罪渺难知,一笑相逢 泸水湄。”②
3.重庆城下的长江,也可以称“马湖江”。《元史》卷 133《也罕的 斤传》:至元“十二年,会围重庆,尽督马湖江两岸水陆军马。”同书卷 165《张万家奴传》:“会围重庆,(张万家奴)将其众断马湖江,分兵水 陆往来,为游击。”
4.重庆下游的长江,还可以称“马湖江”。《元史》卷 8《世祖纪五》: 至元十一年,“东川元帅杨文安与青居山蒙古万户克怯烈乃、也只里等 会兵达州(今达州市),直趣云安军(今重庆市云阳县),至马湖江,与 宋兵遇。”从达州趣云阳,只能浮嘉陵江至重庆出长江,不可能取道金 沙江而从马湖(今屏山县)、宜宾经过。
综上可证:金沙江下游以至泸州、重庆及其下游的长江,前代都可
以称作“马湖江”;《元和郡县志》所谓“泸水”,即今泸州城下之长江 (马湖江);所谓“治马湖江口”,就是以今日长、沱两江汇合之口的江 阳为治所。
泸州“徙治马湖江口”的僰道之说,南北朝、隋、唐、宋诸史以及 唐代《元和郡国图志》、《通典》和北宋《太平寰宇记》、《元丰九域志》、 诸书皆无记载。后出的《舆地纪胜》,仅据生活在梁置泸州数百年后的 李 《西山堂记》中一个没有提出任何论据作为支撑的直言判断,就认 定泸州始治“马湖江口”的僰道(今宜宾市),殊不足信。
①赵永康:《永乐大典泸字校补图注》卷二二一八泸字《宫室·南定楼》,成都:四川大学出版社,2025 年,第。 ②章士钊撰、冉仲虎编:《游泸草》前集《赠筱泉》诗,1944 年,泸县大同印刷社排印本,泸州市图书馆藏存。
原李季永之所以为言,或以《元和郡县志》云泸州“取泸水以为名。” 《太平寰宇记》加植一“远”字,作“远取泸川为名”。①李无以为解, 乃为“徙治”、“还治”之说以穿凿之。当代史家,并皆不采其言。
其四、以“泸”名州的历史背景
“泸”是“泸”的简化字。《说文》无“泸”字。民国《泸县志》 曰:“泸,即《说文》‘黸’字。许慎曰:‘齐谓黑为黸。’段玉裁曰:‘经、 传或借卢为之。或借旅为之。”②其实,早在殷周时期的青铜器铭文(钟 鼎文、金文)里,“泸”字就已出现:

徐弦《说文新附·水部》:“泸,水名,从水,卢声。”
“泸”是“卢”的假借字。“卢”字的本义是黑。《尚书·文王之命》: “卢弓一,卢矢百。”孔安国传:“卢,黑也。”杨雄《太玄·守》:“上 九与荼有守,辞于卢首不殆。”范望注:“卢,黑也。”徐灏《说文解字
注笺·皿部》:“卢为火所熏,色黑,因谓黑为卢。”刘熙《释名·释地》: “土黑曰卢。”
“泸”又是水名。泸(简化字作“泸”)水是金沙江的下游。金沙 江是长江的正源。长江源出青海唐古拉山脉的各拉丹冬雪山,主源为“沱 沱河”。沱沱河流至囊极巴陇,当曲水来注入。当曲水河口以下,称作 “通天河”。通天河南流至玉树县,纳巴塘河。巴塘河口以下,叫做金 沙江。金沙江流至攀枝花市东北的古泸津关附近的曲罗(今名三堆子), 萦回三折。源出青海巴颜喀拉山南麓的若水(今名雅砻江)北来注之。 雅砻江河口以下,称作“泸水”(泸水),亦即所谓“马湖江”。泸水流 至宜宾,与岷江汇合,始称长江。清人傅泽洪《行水金鉴》卷 90:
泸本作卢。如卢弓、卢矢、卢橘之类,皆训黑。刘熙《释名》: “土黑曰卢。”沈括《笔谈》云:夷人谓黑为卢。汉中山卢奴县有 卢水。郦道元云:“水黑曰卢,不流曰奴。尤卢水为黑水之切证也。 《牧誓》八国有卢人,疑即居卢水上者。其字,后加水作泸。章怀 太子注《后汉书》云:泸水一名若水。则泸、若似非异源。而道元 引《益州记》曰:“泸水源出曲罗,下三百里曰泸水,两峰有杀气。 暑月,旧不行。故武侯以夏渡为艰。泸水又下合诸水而总其目焉, 故有‘泸江’之名矣。据此,则泸水自出曲罗,其地当在若水之东, 下流,合若水,故若水兼泸水之目。所谓随决入而纳,通称者也。《元和志云》:嶲州西泸县,东北至州二十七里,本汉邛都县地。 泸水在县西一百十二里,水峻急而多石,土人以牛皮作船而渡,一 船盛七八人。盖即曲罗出之泸水也。
①(宋)乐史撰,王文楚点校:《太平寰宇记》卷八八《泸州》,北京:中华书局,2007 年,第 1738 页。 ② 民国《泸县志》卷一《建置沿革》。
《元和郡县图志》:泸州“取泸水为名。”《太平寰宇记》:泸州“远 取泸川为名。”以“泸”名州,以曾璵为代表的泸州士人坚决反对,大 张挞伐。
曾璵字东石,号岷野,又号少岷,明武宗正德三年(1508)进士, 授户部江西司主事,出知江西建昌府(治今江西省南城县),有善政。 建昌府人祀之名宦。正德十四年宁王朱宸濠叛乱。以书生提一旅,助王 守仁讨平之,语在《明史·王守仁传》中,功不得录,落职还乡,与杨 慎、熊过、张佳胤诸名士唱和,著述自娱终老,道德文章冠一方。近年, 国家组织力量从美国哈佛大学图书馆访得其《少岷拾存稿》的前三卷, 编入季羡林先生主编的《中国古籍海外珍本丛刊》,由广西师范大学出 版社出版发行。嘉靖十九年(1540),曾玙在他这部《少岷拾存稿》里 保存下来的《江阳完城记》中,大声吁请泸州地方长官“去谬以即故”, 恢复“江阳”故名。其辞曰:
两川西来,州处水阳,故曰江阳,汉晋无改焉。伪为泸,自梁 始。泸在蜀边越巂,有泸山、泸水。驿传有泸川、泸沽。今尚相沿。 国志既存,往牒犹悉。与我江阳地势旷隔,中经五六郡邑,又非隐 伏。彼梁,盗窃之国①,无谓而挈瘴乡之故横加于内地,没此邦之 实。眩谬不伦,淆乱地纪。是谓不协于情,愿去谬以即故。
① 曾璵认为:南朝梁武帝以武力胁迫南齐小皇帝“禅让”得国,既不正派,也不光彩,所以说是“盗窃之”
这里所说的“泸在蜀边越巂”,指的是元世祖至元十五年建置在今 日四川凉山彝族自治州境内的“泸州”。《元史》卷六十一《地理志四》:
云南诸路行中书省
罗罗、蒙庆等处宣慰司都元帅府 。
建昌路
本古越巂地,唐初设中都督府,治越巂。至德中,没于吐蕃。 贞元中复之。懿宗时,蒙诏立城曰建昌府,以乌、白二蛮实之。其 后诸酋争强,不能相下,分地为四,推段兴为长。其裔浸强,遂并 诸酋,自为府主,大理不能制。传至阿宗,娶落兰部建蒂女沙智。 元宪宗朝,建蒂内附,以其婿阿宗守建昌。至元十二年(1275)析 其地置总管府五、州二十三,建昌其一路也,设罗罗宣慰司以总之。
本路领县一、州九。
泸州下。州在路西,昔名沙城睑,即诸葛武侯禽孟获之地。有 泸水,深广而多瘴,鲜有行者。冬、夏常热,其源可燖(xún 烧 熟)鸡豚。至段氏时,于热水甸立城,名洟笼,隶建昌。宪宗时建 蔕(dì)内附,复叛,至元九年(1272)平之。十五年(1278)改 洟笼为泸州。
清代,其地改属四川。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卷七十四《四川九》:
建昌前卫指挥使司
废泸州。司西南二十五里。唐为州沙野城之地,蛮名沙城睑, 相传即诸葛武侯擒孟获处。误也。北近泸水,亦名热水甸。蛮酋于 甸增筑一城,谓之洟笼,属建昌府。元至元十五年改为泸州。明初 因之,后废。今曰泸州堡。
曾璵认为,江阳乃汉族内地,文化之邦,更名为“泸州”,不仅是 “取泸水以为名”,而是梁武帝把江阳与蛮夷等同视之。地名一改,便 蒙蛮夷之名,很不体面。所以坚决要求恢复“江阳”故名。根据《江阳 完城记》记述的情况,当时泸州父老,都认同和支持他的这一主张,共 同向地方最高长官表达这样的愿望。不仅父老乡亲,流寓江阳十有余年 的状元杨慎升庵,同样也持这样的观点,反映在他留在泸州数以百计的 诗文词赋里,一概只称泸州为“江阳”,从未出现过“泸州”二字。 然而,令他们无可奈何的是,“泸州”得名的由来,正如他们之所 忌讳,确实是与前代的少数民族紧密相关。
古老的《尚书》记载,周武王伐纣,实得庸、蜀、羌、髳、微、卢、 彭、濮八国之师①。孔颖达传曰:“八国皆蛮夷戎狄属文王者。” 清代永 宁彝族举人、土司后裔余若瑔《且兰考》则更依据其家祖传《夷谱》①进 一步明确指出:
《括地志》:“戎府以南皆卢地。”按:即今昭通、镇雄、叙永、 永宁(今叙永、古蔺与贵州仁怀、习水地区)、大定(今贵州大方 县)、毕节诸境。《夷谱》谓始祖孟世居邛之卤,即此。
当代彝族学者、土司后裔余宏模教授补注曰:“戎府,即叙州府, 在今四川南部宜宾并与云南、贵州相邻之处。邛之卤,彝文称邛波习卤, 意为大雪山下。邛,即越巂郡,今四川(凉山彝族自治州)西昌市。卤、 卢通,即《周书》所谓微、卢、濮之地。春秋时为卢戎。”
《且兰考》又云:
《华阳国志》:“高祖为汉王,王巴蜀,募发賨(cóng)民共 定三秦。既定,帝将讨关东,賨民思归,帝嘉其功而难其意,遂听 还。复除罗、濮、昝、鄂、度、夕、龚等七姓不供租赋。夷性勇劲, 为汉前锋,屡陷阵。锐气善舞,帝善之曰:此武王伐纣之歌也。令 乐人习之。今所谓巴渝舞云。” 按:罗濮或即卢、濮之讹。后世罗罗、卢鹿之称皆由此。…… 卢鹿部,即隆穆之后六大姓,因卢戎之旧称也。卢为黑,夷以黑为 大姓,故又称乌蛮。泸水、泸州皆以此称。卢夷在金沙江南北。金 沙江,《禹贡》梁州之黑水也。夷语谓金沙江为那彝,见《方舆纪 要》与《四川通志》。以今夷语译之,那,黑也;彝,水也。武侯 南征,由巂入益,先逾大渡河,后渡金沙江。蜀汉之巂州,即今宁 远。②永昌,即今会理。黑水、泸水,皆可据也。”③
这就是说,历史上,今日泸州地区确曾为卢、濮之地,梁武帝在大 同年间把江阳郡升格为州,而以“泸”为名,有其一定的历史背景,并 非全无依据。与此相对,梁武帝大同十年(542)命先铁讨定夷獠,立 戎州。以“戎”为名,同样也是基于这样的考虑。
①《夷谱》,余若瑔祖父余家驹编纂的《通雍余氏宗谱序》:“家之有谱,犹国之有史矣。史以纪兴亡,谱以载 世系。大小虽殊,其不可无一也。吾家于改土(归流)以前,有夷书焉。夷书有二,曰哺载,纪父族也,姥 载,纪母族也。其书不惟一家有之,凡土司皆有之。掌其书者为慕施。每举大礼,则使慕施诵于庭。两相宴会, 各之慕施对诵之。历代祖籍,班班可考,是夷书不特为谱,亦且为史也。” 《通雍余氏宗谱》世藏彝家,经余宏模教授解读,1999 年由日本国学习院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印行。并对 原书进行影印。本注文据原书影印本录入。 ②西昌市在清代为宁远府。《且兰考》成于清代,故曰“今宁远”。 ③(清)杨仿岩校正、余宏模整理补注:《且兰考》,贵阳:贵州大学出版社,2011 年,第 23 页。
从当时的实际看,江阳郡(泸州)长江河谷地区,居民已经主要是 汉人,生产力和文化水平较高,而在泸州长江以南的今日叙永、古蔺、 兴文、长宁、赤水、仁怀、习水以及合江县山区、江安县大江南岸山区 诸地的“泸南地区”,则主要还是以夷(乌蛮、白蛮等彝族先民)、獠、 濮人为主的少数民族。
滇、黔铜船咸会于此 泸州是长江上游除去重庆以外最大的港口。 “州境开阔,地尽膏腴,民物殷閧。诚当沱江与岷江合流处,水陆交会, 五方杂处。滇黔官运盐局成立后,设总局于此。复为盐运之中心,政务 异常纷繁。城内旧有牌坊,署曰‘川南第一州’。其实,合全蜀直隶厅、 州论之,其繁富亦当首屈一指也。”①明何良俊《四友斋丛说》引录杨升 庵的话说:“泸州乃水次埠头也,四川士夫进京,皆从此处下船。”长、 沱二江在此合流,陶澍以其亲历闻见而言曰:“吴楚峨舸大艑方行而来, 滇黔铜、铅均至此换船。盖大江自嘉定(今乐山市)而上崖高流急,牵 挽维艰;嘉定而下,滩碛交错,江流阔狭不常。泸州以东,滩险虽多, 而水深岸阔,大舟可通。故市廛亦盛矣。”②

长、沱交汇泸州港(泸州市摄影家协会周永叙摄)
千百年来,进出川南、黔北、滇东北的大宗物资,年年在这里集散、 中转。航运、商贸繁荣,服务业和相关的第三产业相应发达,早在北宋,
①周询撰:《蜀海丛谈》卷一《制度类上·泸州》,中国台北:文海出版社影印本,1962 年,第 76——77 页。
②(清)陶澍:《蜀輶日记》卷三《嘉庆十五年九月二十八日》,日本早稻田大学图书馆藏清道光初刻本。 124
就已成为每年征收商税 10 万贯以上的全国 27 个城市之一。①这种千百 年历史形成的传统经济流向所带来的巨大规模的水陆转口贸易,给泸州 城市和商业带来了极大的繁荣。
明代,随着永宁河与赤水河的开凿通航以及经由永宁绕道黔边而去 云南的川黔古道重新开通,滇铜、黔铅和两省的大宗山货土产物资,更 多地运到泸州集散。黔北地区需要的粮食、食盐和布帛,主要通过川黔 古道和这两条水路运去。沱江流域金堂、内江一带的大宗粮食、烟叶和 糖,自流贡井的盐,也绝大部分从泸州水路中转。1891 年重庆开埠,泸 州进一步成为重庆在长江上游的重要贸易伙伴。从下游方向运入四川的 “洋货”和各种各样的工业品,大批量地经由水路运到泸州,再由这里 转贩川南和黔北、滇东北。 城下长江岸边,自然形成 3 个港湾作业区:从罗汉场上方的洞宾亭、 豆芽沱到沱江江口北岸的小市王爷庙码头十余华里江岸,是自流井盐在 泸州中转作业区;从管驿嘴到东门口一线,是糖、米、烟叶中转作业区, 沱江上游驶来的烟船、粮船和糖船,在这里驳转卸载。铜码头、澄溪口 一带,是滇铜、黔铅中转作业区。清代,从云南出宜宾的滇铜;从贵州 威宁、赫章运到叙永后再从永宁河船运到泸州来的黔铅②,年年在这里 中转。至于过境船舶,则主要是在澄溪口码头一带舣泊。民国三年 (1914),泸州出现了民办的轮船运输业,东门口一带,渐次发展成为 客货轮船的装卸作业码头。每年通过泸州港中转集散的物资,数以百万 吨计。
俞陛云先生泸州泊船已自薄暮,明日即行,未能深悉此邦航运之盛, 因请言其大要:明代国用不足,滥发“大明宝钞”(纸币),商人抵制。宣德四年 (1429),朝廷颁发圣旨:“北京顺天府、南京应天府……四川成都、重 庆、泸州共三十三府、州、县商贾所集之处,门摊课税五倍增收,至钞 法通行为止。”③
这种强制手段,解决不了问题。嘉靖三十四年(1555),兵科给事 中殷正茂建议,把云南的铜运到湖北城陵矶冶铸。铜价和运杂诸费,就 近在云南、四川两省税课收入中列支。明世宗批复:在云南即山铸造④。 搞了多年,得(铸造铜)钱不多。明熹宗登基,就要群臣集议对策。
①(元)马端临:《文献通考》卷一四《征榷》,北京:中华书局。1986 年,第 145 页。这里需要说明的是:宋 代蜀中使用的不是铜钱而是铁钱。 ② 清代乾隆年间,云南运京的滇铜,也有一部分经由威宁运至永宁后船运泸州。雍正以后,滇铜运输不再经由 这条道路。 ③《明宣宗实录》卷五 0,中国台北:“中央历史语言研究所”校印,1962 年,第 1203—1204 页。 ④ 见《明世宗实录》卷四二一,中国台北:“中央历史语言研究所”校印,1962 年,第 7297—7298 页。
天启元年闰二月壬寅(1621 年 4 月 12 日),户部尚书李汝华复奏:“宜专 官鼓铸制钱。应差(遣)户部司属于四川泸州买铜,(开局)铸造。”①明 熹宗令群臣再议,七月丁卯(1621 年 9 月 13 日),户科给事中赵时用奏 本:前议铸钱一事,宜在泸州买铜,运到湖北荆州铸造,两处各置一官, 分司专办。泸州买铜费用,在云、贵、川三省税课收入中内列支。不足 部分,由湖广补足。或者将铜运一半到京师,另一半留在荆州铸造。明 熹宗批复:在泸州设官买铜,分别运到北京、南京铸造。 ②从此,滇铜 便经由 4 条道路运来泸州交售官家,再从泸州水运京师:一是从云南东 川出金沙江经宜宾运来,二是从云南曲靖经贵州出永宁(叙永)下船; 三是从昭通陆路经筠连出叙府(宜宾)下船;四是从云南昭通出横江转 金沙江到宜宾中转前来。另有少数从南广河(符黑水)出长江转运前来。
今日泸州铜码头,就是当年滇铜船舶来泸起卸与重新装船转运京师的港 湾作业区。
滇铜运到泸州,先要起卸上岸,验明成色估价,买铜官照数付款。 运往下江时,再挑下河边,另行装船。为了堆放,岸边便出现了专门的 堆栈和供应商贾、船工的餐馆、旅馆,以及茶房、酒店之类的店铺。几 百年以至今日,发展成为现在的铜店街。当时,买铜官在中和前街设置 “分司衙门”,专办滇铜收购。这条街,也就被民间称之为“分司巷”。 硬通货退出流通以后,京铜停运。铜店街又成了岷江煤船在泸州起卸的 港埠。犍为县嘉阳煤矿驻泸州办事处,解放前就设在这条古老的铜店街 上。
铸造铜钱,需要掺入相当比例的铅。为此,官家大量开采贵州赫章、 威宁一带的铅矿。主要用人力背运到永宁(今叙永县)下船,从永宁河 运来泸州澄溪口交官,转运下游。渐次形成今日的铅店街。
有了铅店街,便出现了从澄溪口渡江南去合江和贵州仁怀厅(今赤 水市)的商路,泸州与赤水河下游地区的经济、政治、文化交流,因之 而进一步扩大。清代末年滇铜停运,澄溪口河边渐次发展成为“条木帮” 的码头。上游方向运来的木材,在这里起卸中转,常年堆积如山。
已言泸州航运之盛,请续言转运川盐。
元代,淯井、南井渐次不再产盐。明代以后,主要依靠今自贡市(时 属富顺县)境内的“自流井盐”。贵州不产盐,主要仰给川省输入;滇 边昭通、镇雄诸地,也食川盐。自贡盐场,皆在沱江支流釜溪河畔,用 小船运到邓井关(今富顺县邓关镇),提驳过艡到“炭花船”,五里出沱江,顺流运往泸州,再次提驳过艡,装上“中圆棒”大船,运销各地。
① 见《明熹宗实录》卷七,中国台北:“中央历史语言研究所”校印,1962 年,第 361—362 页。 ②《明熹宗实录》卷一二,中国台北:“中央历史语言研究所”校印,1962 年,第 631 页。
“炭花船”又名“黄瓜皮”,是专门用来运盐到泸州中转的一种木 船,载重量一般在 18 吨到 25 吨左右,船体轻薄,底阔而平,船头和两 侧船舷上方,没有加宽为其它长航木船的那可以增加船体强度的阔边船 枋(船家称之为“赶),吃水极浅。之所以这样建造,主要是因为,这 段沱江除了赵化镇上方青山峡内的“罗汉堆”以外,航道内几乎没有礁 石,河底全是泥沙,即使搁浅,船体一般不会损坏,因而没有把船体搞 得特别坚固的必要。炭花船的船桡,也独具特色,较诸其它船舶,桡(桨) 叶短而且阔,称作是“瓢儿桡”。沱江水缓,特别是洪水季节,长江水 涨,“大河涨水小河平”,从泸州江口以上直至胡市、通滩五、六十华里, 波平如镜,流速极低,必需大力推桡(划桨),始能获得较高的船速。 所以,推桡(划桨)的方法也就特殊。其它船型船舶推桡,只是手臂向 前推(划),炭花船推桡,手臂不仅向前,同时还要尽可能地往上伸, 并且身体向前大跨一步(船桡起水时收回),使得船桡吃水更深,产生 的推动力更大。这种极为吃力的推桡(划桨)法,叫做“朝天㧯”。
邓井关到泸州水程一百八十里,夏日水涨,当日可达。平水季节, 多不过两日。上水空载返航,三至四日。即盛夏水涨,多不过五日即达。 加上装载卸载的港湾作业时间,一船每月可跑三、四个航次。 炭花船载重既少,加上船体构造轻薄,不太适宜在满布礁石的长江 上航行。建造的本意,就只是为了用来作为航行长江大船的驳船。所以, 又叫“驳船”。
“中圆棒”是泸州港的大木船。船的中段硕大,略呈弧形,所以叫 做“中圆棒”。船体坚固,航行平稳,经得起狂风巨浪。载重量大,有 一载(约 55 吨)、一载半(约 80 吨)、两载(约 105 吨)和三载(约 170 吨)之分,其中一载半与两载者居多。航线远及重庆、涪陵、万县和宜 昌。前清川盐官运总局时期,专门运载自流井盐。后来,除了运盐,也 承运其它货物,航线进一步拓展至宜宾和金沙江上的屏山县新市镇;岷江上的乐山;嘉陵江上的合川;夏日水涨,有时也直接航行到邓井关接 运自流井盐。是长江上游载重量最大、数量也最多的长航木船。
返港候载的泸州“中圆棒”船,平水和枯水季节,以长江北岸的豆 芽沱至洞宾亭江段为母港。夏日江涨,移泊沱江江口上方的北岸(小市 一侧)。
一般认为,豆芽沱以旧时小商贩在这里用江水浇灌生产制作“豆芽” 贩卖得名,川南袍哥会党首领、孙中山先生任命的“西南大都督”、国 民政府追赠陆军中将、辛亥革命烈士畲英,幼年时就在这里生产豆芽出127 卖。而证诸前文所记纳溪区天仙洞绝壁上光绪二十一年摩崖题刻,该豆芽沱本名救牙沱。救牙沱是以周宣王卿士尹吉甫而得名的。传说尹吉甫 是泸州人,儿子伯奇,贤而且孝,后母谗之,无以自明,投江毕命,吉 甫梦其“衣苔带藻”,悟其已死,追到江边,但见浩浩东波。悲愤之余, 援琴作为《子安之操》。这个故事,最早着录在郦道元的《水经注》里, 唐人韩愈赋而广之;北宋年间,又得到了黄庭坚的认同。于是,关于“尹 吉甫是泸州人”之说不胫而走,迨及南宋,泸州便建造了尹吉甫祠堂。 泸州民间又传,长江水淹土地码头上方半山腰上巨石,便是尹吉甫抚琴 招魂处,并名之以“抚琴台”。其后杨慎、王士稹诸名士更从而咏歌之, 三人成虎。但是,更多的学者,诸如南宋王应麟、明代的熊相、清代的 四库馆臣和张澍,以及当代的任乃强、彭邦本等等,都不承认尹吉甫是 泸州人。
代远年湮,尹吉甫其人其事,已不可得而详。《辞源》说:“尹吉甫, 周宣王时重臣。姓兮,名甲,也称兮伯吉父。甫,本作父。宣王中兴时, 《诗》(中的)《小雅》《六月》及他的遗物兮甲盘,都是记述此事。相 传吉甫作有《诗》(中的)《菘高》《蒸民》《韩弈》《江汉》等篇,以赞 美宣王。”①
①商务印书馆编辑部编:《辞源》,北京:商务印书馆,1980 年修订第 1 版,1980 年,第 901 页。
人所共知,中国诗歌有两个源头,一是孔子删定的《诗三百》(《诗 经》),辑诗三百零五首,另六首有声无词,总计三百一十一首。另一个 是以屈原作品为代表的“楚词”。是孔子和屈原,奠定中国诗歌的基础。 现在,有人说“尹吉甫是中华诗祖”。细读《诗经》三百一十一首之中, 传为尹吉甫所作者 仅有六首,而且是否尹吉甫所作还有争论。就凭这 六首诗,认定尹吉甫是“中华诗祖”,实属无知无畏,不足与语。
尹吉甫的籍贯,或曰湖北房陵,或曰山西平遥,或曰江阳(今泸州)。 平遥已然澄清,说尹吉甫非平遥人。南宋庆元中,泸州安抚使陈损之建 尹吉甫祠堂。嘉定中,魏了翁来宰是邦,建书院,取《蒸民》诗“吉甫 作诵,穆如清风”之意,名之以“穆清”。明世,泸州本州遂为吉甫立 祭田,免征租税。清乾隆二十五年,又立“尹吉甫故里坊”于城北官道 石洞镇旁。载入地方志书。认为尹吉甫是江阳人之说,始见于郦道元《水 经注》:
江水又东,过江阳县。 扬雄《琴清英》曰:“尹吉甫子伯奇,至孝,后母谮之,自投 江中,衣苔带藻,忽梦见水仙,赐其美药。思惟养亲,扬声悲歌。 船人闻之而学之,吉甫闻船人之声,疑似伯奇,援琴作《子安之操》。” ①
《水经注》认为,扬雄的《琴清英》是尹吉甫为泸州人的证据。然 而《琴清英》并没有说尹吉甫是江阳(今泸州)人。郦道元把江阳与《琴 清英》这两件风马牛不相干的事物拉扯到一起来,作为尹吉甫是泸州人 的证据,不合逻辑。又《琴清英》之书已佚,无从稽证。即使真的说了 尹吉甫是泸州人,也只是个孤证,而史家孤证不取。
周代实行世卿世禄制度,只有周王的同族(姬姓)以及与周王族为 婚姻的贵族(如姜姓等),始能成为辅助周王执掌握朝政的卿士。史家 孤证不取,晚出不信。所以,南宋礼部尚书、录取文天祥为状元的大学 者、三尺童子莫不成诵的《三字经》作者王应麟,②就直言尹吉甫是中 州世族,因而得以成为周之卿士,其说云:
《录异传》曰:“周时,尹氏贵盛,五叶不别,会食数千人。 遭饥荒,罗鼎作粥。”《春秋书》:“尹氏讥世卿,然能与周同盛衰者, 亦有家法维持之也。近世纪舆地者,谓尹吉甫蜀人,为作清风堂, 其谬妄甚矣。” ③
①(北魏)郦道元撰:《水经注》卷三三《江水一》,《四库全书》文渊阁本。 ② 王应麟,字伯厚,南宋庆元(今浙江宁波)人,淳祐元年(1241)进士,又中博学宏词科。累官至礼部尚书 兼给事中。理宗御集英殿䇿士,召應麟覆考,應麟讀至第七卷,頓首曰:‘是卷古誼若龜鏡,忠肝如鐡石,臣敢 為得士賀。’遂以第七卷為首選(状元)。及唱名,乃文天祥也。辞官后专事著作二十年,有《深宁集》一百卷、 《玉堂类稿》二十三卷、《掖垣类稿》二十二卷、《诗考》五卷、《诗地理考》五卷、《汉艺文志考证》十卷、《通 鉴地理考》一百卷、《通鉴地理通释》十六卷、《通鉴答问》四卷、《困学纪闻》二十卷、《蒙训》七十卷、《集解 践阼篇》《补注急就篇》六卷、《补注王会篇》《小学绀珠》十卷、《玉海》二百卷、《词学指南》四卷、《词学题 苑》四十卷、《笔海》四十卷、《姓氏急就篇》六卷、《汉制考》四卷、《六经天文编》六卷、《小学讽咏》四卷。 《宋史》卷四三八《儒林传八》有美传。 ③(宋)王应麟撰,(清)翁元圻等注:《困学纪闻》卷二 0《杂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 年,第 2137 页。
明代正德、万历,清代雍正、嘉庆官修“四川省志”,概不承认尹 吉甫为泸州人。明正德《四川总志》正言:
蜀地近边,民渐染夷俗,好妄援引,以自矜夸。如汉以前泸州 为夷地,唯一从武王伐商而已,汉武时始置郡邑,乃谓尹吉甫生于 州,岂有此理哉。今考其据,但言泸有归子山、子矜石、抚琴台耳。 然字由人刻,地由人名,“归子、子矜”,谓之“龟子、紫金”亦可; 抚琴台,《旧志》云“山石生成,周围十丈。”生成本自混沌,岂天 为伯奇然后生此石耶,尤说不通。蜀人但以一山一水之奇,下至祠 墓之类,必强求一人一事以实之,凡山名“凤”者,则曰曾有凤凰 鸣此山;水名“马”者,则曰曾有龙马见此水;或溪或崖名“老君” 者,则曰老子之所经也。如光武未尝至蜀,泸(州)彭(州)皆有 庙,则曰光武避王莽之乱常用奔至此,故有鸦祭江阳之祠。举此数 端,其他怪诞可知矣。又按《一统志》,房陵人物亦有尹吉甫,此固存疑之意。然《诗》之《节南山》篇,朱注以师尹为吉甫之后, 《公羊》讥周之世卿者;《都人士》篇,郑注以尹氏为周之婚姻旧族。则房、泸二处皆未足信。①
踵旋其后,明万历九年《四川总志》直言:“尹吉甫,楚人也。” ②清代,嘉庆《四川通志》继之曰:“泸州尹吉甫。尹姞,周之婚姻旧姓, 自尹佚以来,其传远矣。吉甫何得为江阳人?旧《志》有之,未可信矣。” 又曰:“泸州周尹夫人马氏墓,尹吉甫夫人。以吉甫为泸州人,于古无 征,况又附会其夫人之墓耶。且马氏姓源,始自(战国时)赵奢,乃俗 传太公(吕)望故妻马氏。而吉甫夫人又为马氏。何马氏之多也。”③
四川地方志说如此,持论极严的四库馆臣,在其呈进乾隆皇帝审阅 的《万历(九年)四川总志目录提要》中,同样也说如此:万历四川总 志“其书于尹吉甫、商瞿、董永、杨时之类旧志误收者,颇有驳正。”④
①(明)熊相修:正德《四川总志》卷二八《考异·尹吉甫》,成都:四川大学出版社,2000 年,第 1723—1724 页。 ②(明)万历九年《四川总志》卷一三《郡国志·泸州》,四库全书存目丛书编辑委员会编:《四库全书存目丛 书》济南:齐鲁书社影明万历九年原刻本,1996 年,史部第一九九册第 491 页。 ③(清)嘉庆《四川通志》卷二百零四《辩伪》。 ④(清)永瑢、纪晓岚等撰:《四库全书总目》卷七四史部地理类存目三《万历四川总志目录提要》,北京:中 华书局,1965 年,第 644 页。

《四库全书总目·万历四川总志目录提要》
吴省钦、张澍、任乃强、顾颉刚、彭邦本、郭声波等诸多学人,众口一词,同样不承认尹吉甫是泸州人。吴省钦①列举其要而为《尹太师 故里辨》曰:
伯奇之事,杂出于传记、百家之书:以为伯封哀其兄作《黍离》 者,韩婴也;以为被放而歌,首发早白者,王充也;以为尹吉甫信 后妻杀孝子,其弟伯封求而不得者,曹植也;以为自投江中,衣苔 带藻,忽梦见水仙赐以美药,扬声悲歌,船人闻而学之,吉甫闻船 人之歌,疑以伯奇,援琴作《子安之操》者,扬雄、郦道元也;以 为儿行中野,独无母怜者,韩愈也;以为清明履霜,编荷芸而衣, 采楟花而食者,郭茂倩也;以为勇于从而顺令者,张载也。
泸之穆清祠,祀尹吉甫而以伯奇配,创于宋庆元时陈帅损之, 州人少卿许沆记之,王象之《舆地[纪胜]·碑目》采之。明成化时, 知州邢干、我朝康熙丁亥权知州朱载震、乾隆丙子知州夏诏新先后 重建而碑之曰“周尹太师故里”,皆以杨雄蜀人,其序《琴清英》 云,必有据也。
方周宣时,方叔、召虎、申伯、仲山甫、张仲、韩侯、蹶父、 皇父、程伯、休公诸人,俱见于《(诗·)雅》,尹吉甫以雅材面伐 俨允,城朔方,与仲山甫之谏立鲁公子戏、谏料民太原尤多,表见
①吴省钦,字冲之,号白华,江苏南汇人,乾隆二十八年进士,选庶吉士,授编修,历四川、湖北、浙江学政, 官至左都御史。
《六月》之诗,人既以为“为宪万邦”也,而其诗言彝则,言柔, 嘉言穆如。如其昵谗而至杀子,将何以宪万邦而御诸友?且伯奇既 放流至此,而此故其里居,则焉用(沈)[沉]之?而伯封又焉用求 之?雄之书,惟《太玄》《法言》存耳,《训纂》久不传,《方言》 或疑后人依托,何独于《琴清英》而信之?《法言》正考甫常晞尹 吉甫,未尝于吉甫有贬词。若苔之不可衣,藻之不可带,楟花之不 可食,虽至愚亦能辨焉。乃伯奇操此,吉甫又因伯奇之故而操此, 是父子先后日归雍愉操缦已矣,而尚何怨哉?
三代卿大夫,仕不出其国,王朝者不出其畿。尹为周室婚姻之 旧,故曰“彼君子女,谓之尹姞。”吉甫之后为尹氏太师,犹申伯 之后为申侯,蹶父之后为蹶趣,马太师皇父之后为皇父卿士,举不 能济美于周,岂听谗杀子之事,吉甫有以导之?而伯封者又如伯适 之于伯达,虽弟而仍以伯名,盖亦伤害礼教之甚,而不可信矣。
然则祠之非欤?曰:祠,可也。祠吉甫而以伯奇祔或祔及伯封, 无不可也。伯奇放此,容有之而不必死。吉甫必里镐,而不里蜀。 若其为太师[而]传记无之;而四川志、州志又言州东六十里有尹夫 人马氏墓,诚不意周宣时已有氏马者也。视荣县荣夷公墓,荒诞不 滋甚耶!
张澍《蜀典》卷二《人物类·尹吉甫子伯奇》:
《水经注》:扬雄《琴清英》曰:尹吉甫子伯奇,至孝。后母 谗之,自投江中,衣苔带藻,忽梦见水仙,赐其美乐。思惟养亲, 扬声悲歌。船人闻而学之。吉甫闻船人之歌,疑似伯奇,援琴作《子 安之操》。
按:《琴操》亦言之。江阳,今泸州。子云蜀人,以此事叙入 江阳。是以尹氏为江阳人也。《明一统志》云:”尹吉甫,房陵人。 食于房,卒,葬房之青峰山。”其言毫无佐证。郑樵《氏族略》云: “尹氏,少昊之子,封于尹城,因以为氏。子孙世为周卿士,食采 于尹。今汾州有尹吉甫墓。”《太平寰宇记》云:“尹吉甫墓在南皮 县西三十里,高三丈。耆老传云:吉甫墓上有树二株,自有冢以来 即有此树,柯条郁茂,不觉其老,俗呼‘年长树’”。则吉甫非蜀人 灼然矣。夫尹氏世为周氏宗族,椒繁粥镬远闻。而吉甫能贤良,佐 中兴,诵声清穆。徒以掇蜂听谗,孝子被放,采楟履霜,头发早白。 《小弁》是作,陨涕我辰。伯封寻求,为赋《黍离》,异鸟鸣桒,132 栖亦悲切。曾氏作鉴,不免世訾耳。
今泸州志云“伯奇投江后,太师葬之归子山下归子寺后,墓尚 存”;又云“伯奇投江不沉”;又云“吉甫夫人、伯奇母马氏。有周 尹夫人马氏墓,在州东尖峰山”。皆妄语也。曹植《恶鸟谕言》:“吉 甫收奇,未尝投江。”则失之说苑。独云“王国君前母子子伯奇后母子伯封。”亦异闻也。
清代学者张澍,更在他的传世名作《蜀典》中痛斥造为其说之 人:
《水经注》:“扬雄《琴清英》曰:‘尹吉甫子伯奇,至孝。后 母谗之,自投江中,衣苔带藻。忽梦见水仙,赐其美乐,思惟养亲, 扬声悲歌。船人闻而学之。吉甫闻船人之歌,疑似伯奇,援琴作《子 安之操》。”按,《琴操》亦言之。江阳,今泸州。子云蜀人,以此 事叙入江阳,是以尹氏为江阳人也;《明一统志》云:尹吉甫房陵 人,食采于房,卒葬房之青峰山。其言毫无佐证。
郑樵《氏族略》云:“尹氏,少昊之子,封于尹,因以为氏。 子孙世为周卿士,食采于尹。今汾州有尹吉甫墓。”《太平寰宇记》 云:“尹吉甫墓在南此县西三十里,高三丈。”《耆老传》云:“吉甫 墓上有树二株,自有冢以来即有此树,柯条郁茂,不觉其老。俗呼 年长树。”则吉甫之非蜀人灼然矣。
夫尹氏世为周氏宗族,椒繁粥镬远闻。而吉甫能贤,凉佐中兴, 诵声清穆。徒以掇蜂听谗,孝子被放,采楟履霜,头发早白,《小 弁》是作,陨涕我辰;伯封寻求,为赋《黍离》。异鸟鸣桑,棲益 悲切。曾氏作鉴,不免世訾耳。
今《泸州志》云:伯奇投江后,太师葬之归子山下归子寺后, 墓尚存。又云伯奇投江不沉。又云吉甫夫人、伯奇母马氏。有周尹
夫人马氏墓在州东尖峰山。皆妄语也。①
①(清)张澍《蜀典》卷二《人物类·尹吉甫子伯奇》,(清)道光甲午年安怀堂刻本,(日本)早稻田大学图书 馆藏存。

(日本)早稻田大学图书馆藏《蜀典》书影
清乾隆中,泸州人林中麟撰写《驳吴省钦吉甫非泸里辨》,进行反 驳:
按,白华(吴省钦,字白华)之辨,博则博矣,而其持论则未 允。彼谓吉甫贤于方叔诸人,必无暱谗杀子之事,而遂疑扬雄之清英》为后人依托。夫《琴清英》之出于扬雄与否,姑不必辨,然 《家语》载曾子出妻,终身不聚,曾元请焉,曾子曰:“高宗以后 妻杀孝己,吉甫以后妻放伯奇。吾上不及高宗,中不比吉甫,庸知其不免于非乎。”此言,白华岂亦未见之者?而谓诸说皆不足信, 过矣。
又云:三代,卿大夫仕不出其国,王朝者不出其畿。遂谓吉甫 宜里镐而不里蜀。试思苌宏,蜀之资州人,而为周大夫。必谓吉甫 不里于蜀,将苌宏亦非蜀人耶?
虽《郧阳志》载吉甫为房陵人,卒葬房之青峰山。然又传南皮、 平遥皆有尹墓。是无定里,岂不在镐矣。况《郧志》亦载泸之归子 山为吉甫故里,太师墓垒垒。则吉甫何尝非蜀人乎。白华或亦见此,134 故不敢确指其里,但据卿大夫仕不出其国二语,遂臆断其里镐而不 里蜀,夫亦先无定论矣。何足以饜服人心。
要之,韩婴、王允、曹植云古未远,郦道元、韩愈、郭茂倩学 问渊博,至扬雄,本蜀人也,知蜀事必详。是吉甫之信谗杀子,不 免为贤者之过,不必曲为之讳,而吉甫之为蜀人,亦无可疑。乃必以尹氏为周之婚姻,而遂谓其不里于蜀,有是理哉!①
嘉庆二十五年,知州沈昭兴重修《直隶泸州志》,认为尹吉甫是泸 州人。但又在其记载“周尹太师夫人马氏墓,在州东六十里罗东山。尹 吉甫夫人,伯奇母也。”②所附“于世采《马夫人墓碑记》”后面加按语 曰:
按:战国赵奢(受)封马服君,因以为氏,始有马姓。今言吉 甫夫人马氏,系流俗传闻,不足为据。
既无马氏,则马墓何来?无怪乎田野勘查,找不到所谓“马氏夫人”之 墓葬也。嘉庆《四川通志》说得好:“以尹吉甫为泸州人,于古无征, 况又附会其夫人之墓耶。且马氏姓始自赵奢,乃俗传太公(吕)望故妻 马氏,而吉甫夫人又为马氏。何马氏之多也。”③
不仅如此,该嘉庆《泸州志》又在林中麟撰写的《驳吴省钦吉甫非 泸里辨》加写按语:
尹吉甫父子,其为泸人与否不可知,而《志》载之特详。原其 意,不过贤贤善善,引而近之。为乡人树之风声耳。④
①(清)田秀粟纂修:光绪《直隶泸州志》卷二《古迹》。这通文字的全文,在嘉庆《直隶泸州志》中,是是作 为吴省钦《尹太师故里辨》文后的按语出现的。光绪《直隶泸州志》,乃点明是林中麟撰写的《驳吴省钦吉甫非 泸里辨》予以著录。 ②(清)沈照兴纂修:嘉庆《直隶泸州志》卷二《舆地志下·古迹·丘墓》,国家图书馆藏存。 ③(清)常明修、杨芳灿纂:嘉庆《四川通志》卷二零四《杂类八·辩伪》,成都:巴蜀书社,1984 年影印本, 第 5829 页。 ④(清)沈照兴纂修:嘉庆《直隶泸州志》卷二《舆地志下·古迹》,国家图书馆藏存。
细察林、沈之论:
1. 郦道元《水经注》引录的扬雄《琴清英》之语,是他们以为 尹吉甫是泸州人的唯一证据。林中麟说 “《琴清英》之出于扬雄与否, 姑不必辨。”不再坚持这个孤证的真实性和可信度,也就是说,他们已 经知道,引《琴清英》为证,可信度不高了。
2. 周王朝实行世卿世禄制度。尹氏与周王族为“婚姻之旧(这 是尹吉甫之所以能够仕周为卿士的根本原因)。他们无法反驳。林中麟 以至今还在争论其人有无、是否真是蜀人的苌弘为词,很是牵强。何况 就算苌弘真是蜀人,也不能证明尹吉甫就是泸州人。
3. 说尹吉甫的宅第与其妻马氏夫人的茔兆(坟墓)在泸州,又 指不出具体地望,只能以远在千里之外的“《郧志》亦载泸之归子山为 吉甫故里,太师墓垒垒”作为为证据,太过于牵强。因而不得不承认“言 吉甫夫人马氏,系流俗传闻,不足为据。”
4.林、沈坚持以韩婴、曹植、韩愈诸人的诗文为证。而细读这些 人的诗文,只是吟咏伯奇沉江,并无只字道及尹伯奇父子的里居和籍贯。
5.承认了“尹吉甫父子,其为泸人与否不可知,而《志》载之特详。 原其意,不过贤贤善善,引而近之。为乡人树之风声耳。” 基于这样的实际,人民教师、辛亥革命同盟会会员、早年协修民国 《泸县志》,1956 年出任泸州市副市长的泸州通儒阴懋德先生,在他独 力编写的一九五九年《泸州市志》中,义正词严地指出:
周太师尹吉甫,也决不是泸州人。尽管石洞镇有尹吉甫故里坊 (原注:乾隆二十四年建,抗战时期拆毁的);南岸罗东山有尹吉 甫夫人马氏墓;小市下游有归子山,是尹吉甫的儿子伯奇投江处, 也是他的墓葬处;山坡有抚琴台,所谓伯牙(原注:即尹伯奇)抚 琴,即八景中“琴台霜操”的本事;两江合流处叫草鞋沱,又叫豆 牙沱,是救牙沱(原注:指伯牙)之误;使君岩叫三岩脑,说是丧 牙脑之误,如此等等,证据可多得很。其实,巴蜀在春秋时尚未通 中国,泸州在西汉开设郡县以前,还是巴蜀西南檄外之地,如果就 与周室婚姻之旧的尹吉甫是泸州人,那真是违反历史,极附会堆砌 的能事了。
因为《小雅·节南山》诗有“赫赫师尹,民具尔瞻”两句,仿 佛是赞美尹吉甫的诗(原注:其实全诗是讽刺尹吉甫的),而史载 唐代为天下观军容宣慰处置使是泸州人鱼朝恩,又恰恰是一个恶劣 的官宦。过去修志,就有缙绅先生攘臂张目地说:如果不把尹吉甫 说是泸州人,而把鱼朝恩说泸州人,我就不赞成出钱印刷。我们的 缙绅先生呀!历史是客观现实的记录,如何必能以自己的好恶来歪 曲?①
① 阴懋德编写,晏满玲点校:《阴懋德泸州市志·编写前言》,政协泸州市委员会编印:《泸州文史资料选辑》 第四十九辑,2005 年,第 3 页。
阴懋德先生还回忆说:“过去(民国时)修志,就有缙绅先生攘臂 张目地说:如果不把尹吉甫说是泸州人,而把鱼朝恩说泸州人,我就不 赞成出钱印刷。”①孔子曰:“过犹不及。”乡梓情深。热爱家乡,当然是 很好的,应当提倡的。但是,如果罔顾事实,附会乡贤,那就“过”了。 民国《泸县志》在承认尹吉甫未必是泸州人的同时,说是为了以“忠孝 感发人心”,有必要说尹吉甫为泸州人。在事实上认同了吴省钦、任乃 强关于尹吉甫虽然不是泸州人,但“祠可以。祠吉甫而以伯奇祔,或祔 及伯封,无不可也”,祠之以“劝孝行”的意见。吴省钦、任乃强意见 如此,其实,韩婴、曹植、韩愈,乃至其后的陈损之、王士祯诸人,在 诗文中所表达的意愿, 同样也是如此。
至于如此传说之由来,则任乃强先生有云:
《郡国志》云:“黄龙堆者,昔尹吉甫子伯奇至孝,后母谗之, 自投江中,衣苔带藻,忽梦见水仙,赐其美乐,扬声悲歌。船人闻 而学之。吉甫闻船人之声,疑似伯奇,援琴作《子安之操》,在此。” 相传蔡邕作《琴操》,载此故事。然尹吉甫非巴蜀人。而近世泸县尚 有尹吉甫祠庙,称“穆清祠”,造以劝孝行者也。常氏(《华阳国志》) 未取于此说。②
任先生所谓“造(为此说)以劝孝行”,自是通儒公允之论。韩愈 以降诸文士,盖皆如是。民国《泸县志》亦云:“吉甫或生于泸,居于 郧,仕于周,死于他县,展转迁葬于房。父子并祀于泸、郧(今湖北房 县),皆以忠孝感发两地之人心故也。里镐、里泸、里郧,皆可不必辨 也。”③ 嘉庆《四川通志》说得好:“夸饰风土,附会乡贤,此作地志者之 通弊。乃至名宦、流寓、隐逸,亦不无牵附影撰之失。”④泸州乾隆、嘉 庆地方志说尹吉甫是泸州人,正是如此。 太史公曰:“信以传信,疑则传疑。”兹两说之。至于俗人所谓“尹 吉甫乃中华诗祖”云云,人尽知其妄言,不论。
尹吉甫故事述说既毕,请复言转川盐。
①阴懋德编写,阴晏满玲校注:《阴懋德泸州市志校注》,泸州:政协泸州市委员会编印:《泸州文史资料》第四 九辑,2025 年,第 4 页。 ②任乃强:《华阳国志校补图注》卷三《江阳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年,第 180 页。 ③民国《泸县志》卷七《艺文志》。 ④(清)嘉庆《四川通志》卷二 0 四《辨伪》。
川盐在明代概归官办,面向社会招商承销。“中引”者——获得官 家批准运销食盐的商人,官家按其认销数额,发给持往指定盐场购买和 运往指定地方(岸口)销售的凭证“盐引”。其中通过水路进行运销的 “水引”,每张载盐 50 包。通过陆路进行运销的“陆引”,每张载盐 4 包。包重 150 斤。承销商(岸商、认商)凭盐引在指定的地点购买,运 输、销售食盐。
明清交替,蜀中战乱连年,人口死亡殆尽,生产力破坏无遗,盐场 井塞灶夷。康熙时始由商民自行凿井设灶,煎盐销售。官府年征引税白 银四万二千余两。渐增至每年五十余万两。法久弊生,或官商勾结,“改 包改配”,擅自改变配购盐厂和销售地域;或“层层转包”,承盐岸商另 招行商辗转运售,岸商坐而分利,行商毫无责成。都不交纳课税。更有 不肖有司截留盐引,民众所需食盐,则由穷民向附近盐厂购其引外余盐, 肩挑背负进城售卖,谓之“票盐”。引盐有税,价贵;票盐无税,价低。 引商恶票贩浸灌引地,遂自招丁设卡,并且勾结差役、营卒“辑私”, 造致诸多冲突,毁卡杀丁巨案迭出。同治末年,累计盐课亏空已二百余 万两。
光绪三年(18854),四川总督丁葆桢改革盐政:
先筹足白银 50 万两作为官本,在泸州设立(川盐)官运总局, 将贵州边岸及近边之叙永、永宁、泸州、纳溪、合江、江津、綦江、 南川、江北、巴县、酉阳、秀山、彭水、黔江各厅、州、县额行之 边、计水引 14035 道(张)、陆引 13161 道(张),尽归官运局办理。 又将入黔边岸分为四岸:盐由永宁入黔者曰永岸;由合江入黔者曰 仁岸;由涪州入黔者曰涪岸;由綦江入黔者曰綦岸。省内各邑,则 统名“计岸”。各岸皆设分局。其法则由各厂、分局照各岸应行额 引,分五、八、腊月三关,会同地方官及绅议定盐价,以官本向灶 户(厂商)购盐。
盐至泸州,由总局连同应纳税课正、杂各款核入本内,分次运 交各岸分局,转发各岸。招定商人,照规定销地运往销售。每引给 予商息银 20 两。销售之价,计岸由局核定,悬牌示知。边岸因进 运维艰,费难计算,准商自行酌售,惟销额不得短少。并设安定营 及水师分岸辑私,一时成效大着。
未几,又将云南边岸及附近滇边之宜宾、南溪、屏山、庆符、 长宁、高县、珙县、筠连、兴文、江安、马边、雷波十二厅、州、 县额行边、计水引 1155 道,陆引 35499 道亦改归官运。一依黔边138 成法办理。
又于光绪六年将石柱、丰都、忠州、长寿等处及湖北之咸丰、 来凤、建始、宣恩、长乐、鹤峰、利川、长阳八县改归官运。复将 济楚引盐 9900 道分 4500 引归官运,以 5400 引归商运。 滇边之岸有二,曰张窝,曰南广,皆在叙州府属。行楚之岸一, 曰万岸,在万县。
至此,合官运范围之边、计、楚三者计之,共销引 75617 道。 不特逐年销毕,且将从前积亏之引带销无遗。至清末,川省每年盐 税、正、杂等款,共收至六百三十余万两之多,财用赖以充足。①
繁荣的转口贸易、商业和交通,直接促进了泸州文化突飞猛进。光 绪二十七年(1901),经泸州举人高楷等提倡,代理知州沈秉堃呈请永 宁道黄立鳌转报四川总督锡良批准,创办“川南经纬学堂”(即民国时 的川南泸县师范学校和解放后的泸州师范学校),礼聘近代蜀中宿学、 荣县翰林学士赵熙(尧生)为监督(校长),浙江诸塈周善培为总教习 (教务长),“求新于旧,兼取大通世界、上下古今通行之学”②“合德 智体而并育”③,川南二十五县学子,竞相负笈来游,率皆玉成而去。 是为全国首批开办的新式学堂,也是全国最早的师范学校之一。 这所学堂为国家造就了数以万计的合格教师和各类人材。吴玉章、 谢持、阳翰笙诸人,都是这个学堂的第一批学生。
① 周洵《蜀海丛谈》卷一《制度·盐税》云:光绪二十八年,岑云阶制督川,以筹练新军经贯无出,后将前计 岸未入官运范围之成都、华阳、温江、新繁、彭县、崇宁、灌县、金堂、新都、郫县、崇庆、新津、双流、汶 川、理番、广安、邻水、岳池、达县、东乡、渠县、大竹、垫江、眉州、青神、邛州、大邑、蒲江、仁寿、雅 安、荥经、营山、天全、清溪、峨眉、夹江等三十八厅、州、县水陆盐引共 329922 张,仿文诚官运成法,一律 改办官运。川省引盐至此,除尚有楚岸 5400 引归商运外,余悉归入运官。连票、厘所入,岁即达 630 万余两矣。 ②赵熙手订《川南经纬学堂章程》。 ③赵熙《川南经纬学堂正门楹联》:“合德智体而并育;通天地人之谓儒。”

川南师范学堂(赵熙先生颜额)
一自高丘传号角,不十年而包括女子中、小学和商、农、工科职业 学校在内的各级各类学堂继相涌现,新中国成立,泸州医学院(今为西 南医科大学)、四川省警察学院、四川化工职业技术学院和泸州职业技 术学院等多所全日制高等院校又勃然兴焉。文化教育,冠甲一方。

宣统元年泸州官立高等小学堂学生毕业证书(泸州董老窖公司洪良同志 收藏)

民国二年泸县中学学生毕业证书(泸州老窖公司董洪良同志 收藏)
酒是泸州重要的土产。“泸州老窖大曲”名闻天下。
出土文物证明,泸州地区酿酒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两三千年以秦汉时代。1984 年市郊麻柳湾基建施工出土的第 9 号汉棺画像石上,两 个气宇轩昂,峨冠博带的巫师,高擎酒杯,相向而立,上方烟云缭绕, 旁边一个侍者,恭恭敬敬地肃立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把酒壶,分明是在完成某种神秘的巫术祈祷仪式。这方两千多年以前的画像石,和另一些 出土的汉代陶质角杯等酒具实物证明,泸州地方不但当时已经有酒,而 且已经懂得“酒以成礼”,并且将之用于庄严的祭祀活动之中。

1984 年泸州市麻柳湾出土第九号汉棺画像石上的《巫术祈祷图》(泸州市博物馆收藏)
唐太宗贞观中,名将程咬金出任泸州都督,经略泸南边面。在他和 他的后继者们几十年经营之下,泸州长江以南直至黔北 2000 余里的少 数民族地区,陆续归顺中央政权,编为羁縻州,接受唐王朝的统治。这 些地区的僰、僚、彝、苗诸族同胞,素有放饮豪歌的风俗习惯。他们酿 造黄酒的技术,与当地汉族的传统酿酒技术相互交流,进一步推动了泸 州酿酒技术的发展。陆游《老学庵笔记》说:唐代蜀中士子莫不酤酒。
泸州的情况,大体上也差不多,普遍酿酒出卖。唐昭宗景福二年(893), 名臣柳玭自渝州(今重庆)移任泸州剌史,刚入州境,便有当地豪酋拦路 邀迎,进酒拜谒①。在这些地方豪酋各自经营的庄园里,有成十上百的 依附农民,广植五谷,家自酿酒。这种欧洲中世纪封建地主庄园里设立 酿酒作坊酿酒式的生产方式,说明了当时泸州酿酒生产力所已经达到的 水平。唐代诗人郑谷《旅次遂州将之泸郡》诗云:“我拜师门更南去, 荔枝春熟向渝泸②。”唐人名酒为“春”。所谓荔枝春,就是以荔枝为主体香成份的酒。“蜀中荔枝,泸、叙之品为上③”。据是可知,早在当时, 泸州荔枝已被作为酿酒原料之一,而且酒的质量已经较高,足以招徕郑 谷这样的风流名士了。泸州酒业的大发展,是北宋年间的事。宋代酒禁 森严,开国之初,民间私造曲药上了 3 斤,便是杀头之罪。酒类商品由官府专卖,叫做“榷酤”。只有事前经过批准的“酒户”人家,才可以 向官府开办的酒坊购买曲药,造酒发售,并且还需交纳赢利 70%以上的 高额赋税。泸州地区,由于“地连夷界”,长期没有实行这种专卖政策, 直到宋神宗熙宁十年(1077),才明确了酒税的税额。在此之先,蒲卣于 神宗初年出任梓州路(治三台县,1070 年迁治泸州,改称潼川府路)转运 使时,有人劝他“行榷酤于泸、戎(今宜宾市)间,岁可得钱 20 万。”
①(唐)孙光宪《北梦琐言》。 ②《全唐诗》卷六七六《郑谷三·旅次叙州,将之泸郡》,北京:中华书局,1999 年编印(增订本),第 7804 页。 ③(明)曹学佺撰,杨世文校点:《蜀中广记》卷六三《方物记五》,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22 年,第 666 页。
蒲卣拒绝说:“先朝以此地汉夷杂居,故驰其禁,以惠安边人”,①不要 为了征收这几十万酒税而闹出乱子来。在这种宽松的驰禁政策之下,泸 州、宜宾和当时属于泸州管辖的黔北边境地区,酿酒业迅猛地蓬勃发展 起来。今日川南的泸州、宜宾和黔北的遵义地区一带,酒业发达,茅台、 董酒、泸州老窖特曲,五粮液、郎酒等国家名酒如林,除去高粱、糯米、 小麦等酿酒原料和曲药、泉水品质高,气候与温度适宜等自然条件的原因以外,北宋王朝当时在这些地区施行的驰酒禁政策,也是奠定这 些地区良好的酒业生产基础,推动这些地方的酒业生产大发展的一个重 要原因。《宋史》卷一百八十五《食货志下·七》:
川峡承旧制,卖曲价重,开宝二年,诏减十之二。既而颇兴榷 酤,言事者多陈其非便,太平兴国七年罢,仍旧由官府)卖曲。自 是,唯夔(今奉节)、建(今西昌)、开(今开县)、施(今湖北恩施)、 泸(今泸州)……不禁。 自春至秋,酤成即鬻(yù 发卖),谓之小酒,其价自五钱至三 十钱,有二十六等。腊酿蒸鬻(zhōu 蒸煮成熟料),候夏而出, 谓之大酒,自八钱至四十三钱,有二十三等。凡酝用秫(高粱)、糯 (米)、粟(小米)、黍(玉米)、麦等,及曲(药)法酒式,皆从水土所 宜。②
李时珍《本草纲目》说:“烧酒非古制也,自元时始创其法”。近代 有的学者甚至提出:中国的蒸馏白酒酿造技术,是元代年间从阿拉拍人 那里学来的。《宋史》里记述的这种“腊酿蒸鬻、候夏而出”的“大酒”, 到底是把原料谷物蒸熟糊化以后拌上曲药,使之发酵而成的酒精浓度在 10%以下的发酵酒(黄酒),还是拌上曲药发酵以后再通过蒸馏而成的高 酒精浓度的蒸馏白酒(烧酒)?兹请所谓“小酒”,从酿造时间上看,是在气温较高,微生物(酵母菌等)
①《宋史》卷三五三《蒲卣传》,北京:中华书局,1985 年新 1 版,第 11154 页。 ②《宋史》卷一百八十五《食货志下·七》,北京:中华书局,1985 年新 1 版,第 4514 页。
容易繁殖的“自春至秋”之际。历代酿造米酒(发酵酒),都主要是在这 段时间里进行。从泸州一带酒料谷物的实际情况看,在这几个月里,上 年收获的高粱已渐次用完,新高粱还未登场入仓。因而酿造小酒的原料, 就只能主要是糯米。这种由梗稻脱粒的糯米,在川南和黔边,被称作“酒 米”,广泛种植,总产量是很大的。从“小酒”的酿造和发售上看,是 “酤成即鬻”,酒熟了就卖。随酿随卖,发酵和老熟的周期很短,也不 需要搞什么老熟贮存,因为这种酒实际上是不堪“老熟贮存”的。贮存 时间稍长一点,就要发酸、沉淀、变质,不堪饮用,更卖不出去。据此 可知,这种“小酒”乃是传统的发酵酒(米酒、黄酒)。由于谷物原料、 曲药和工艺的不同,价格上出现了众多的档次。但不论其价格如何不同, 都是发酵酒。
至于“大酒”,则是“腊酿蒸鬻,候夏而出”,也就是在寒冷的冬天 下料,采用蒸馏工艺,从蒸熟糊化并且拌药发酵以后的酒糟里,烤(蒸 馏)出酒来。冬随秋至,新登场的高粱刚被集中起来,送到酒坊里,作 为酿酒的原料,冬季气温低,微生物繁殖缓慢,在这样的条件下,要使 酒料谷物充分发酵,必须创造一个稍高于外界气温的恒温环境,亦即需 要使用酒窖,较长时间地进行持续发酵,才有可能。所谓“候夏而出”, 说的是这样蒸馏出来的酒,还要入窖贮存半年,迨到夏天,进一步醇化 老熟以后,方才出售。这种“大酒”,在原料应用、工艺流程、发酵方 式和酒的后期贮存老熟等一切方面,都已经与现代的浓香型白酒非常接 近。
综上所述可以肯定:
1.蒸馏酒工艺,不是元代西征从西亚和欧洲带回来的,至迟是在 1000 年前的宋代,四川和今日黔北一带,便已经会酿造蒸馏酒了。
2宋代泸州“大酒”,是今日泸州老窖大曲酒的前身。这种“大酒”, 是蒸馏酒。
3.宋代泸州城里,已经有酒窖。
宋元之际的战火,使得泸州城市及其种种市政设施荡然无存。今天, 我们再已无由得见当年那些古老的酒窖了,但从官修史书里这条极其简 略的记载,我们可以确切地知道,这些古老的酒窖,当年确实曾经存在 过。
古代四川的对外联系,主要是通过水运来实现的。泸州地当长、沱 两江汇合之口,境内大小江河交错,是内地通去滇黔的门户。这种舟车 要冲和四省通衢的地理位置,使宋明年间泸州的酒有可能贩销远近,泸 州酒业也因此得以与商业贸易一起,日趋繁荣起来。记载,宋神宗熙宁144 十年(1077),全国每年征收商税 10 万贯以上的城市有 27 个,泸州就 是其中之一。在这 10 万贯商税之中,酒税高达 6380 贯①。考虑到当时 泸酒“听民酿酒自卖”的实际,漏收的酒税必然很多。据此推算,古代 泸州酒业发展的程度,也就大体可以想知了。
今日的泸州老窖曲酒工艺,民间相传,是明末清初一位舒姓武举去 陕西略阳作官,卸任时带回家乡泸州的。还说连窖泥和母糟,也都是当 时由他带回来的。按明、清泸州地方志书里科举中式人员名录中,没有 姓舒的武举,而且,从泸州老窖大曲酒的酿造工艺和酒的口感与特征等 一切方面看,这种说法,都是不成立的。
首先,从陕西千里迢迢地把母糟(主要是移植其中的酵母菌种)运回 泸州,从微生物学角度讲,在 300 年前的技术条件下,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种用窖池和窖泥作为载体,进行酵母菌移植的“人工培窖”技术,甚 至在 20 世纪 40 年代泸州大曲酒特别畅销,城内 36 家酒坊争相新建窖 池酿酒的时候,也还无人掌握。直到 1960 年代初期,才由泸州曲酒厂(今 泸州老窖股份有限公司)的职工研究出来。这种从外省把母糟和窖泥千 里运到泸州的说法,显失科学依据。
其次,略阳所产西凤酒是清香型,与作为浓香型代表的泸州老窖大 曲,风格大相径庭。这两种酒,虽然同是下窖发酵,但发酵的方式完全 不同。泸酒采用的是高温连续发酵工艺,窖池越老越好;西凤酒则搞的 是低温发酵,只在每年九月重阳至第二年暑天到来之前这段时间里进 行,中间因为天气炎热要停窖两个多月。为了消灭这两个多月里窖池内 所产生的杂菌,每年重新使用前,都要把窖池内壁的窖泥全部铲光,糊 上一层新的泥土作为新的窖泥,叫做 “立糟”。为了保证新窖泥能够牢 固地粘着在窖壁上,窖泥泥料里还要掺拌“草筋”。从体积上看,现存 最早的 4 个泸州老窖窖池,容积都不超过 10 立方米,而西凤酒窖池容 积大达 15 立方米,远比泸州的窖大得多。泸酒发酵时间长,西凤酒发 酵时间相对要短,一般不过 10—15 天。
第三,从留取母糟以保存菌种上看,泸酒是越老的母糟越好,西凤 酒则基本上全用新糟。20 世纪 50 年代以来,泸州曲酒厂受国家委托, 先后开办过几十期酿酒技术培训班,传授泸州老窖大曲酒酿造工艺。来 自全国 20 多个省(市、自治区)数以百计的学员,学成归去酿出来的酒, 都是浓香型,绝无按此工艺酿出清香型酒的。
凡此种种证明,使泸州蜚声海外的“三百年老窖大曲”,是宋元以 来历代泸州劳动人民通过千百年生产实践,不断地改进和完善所独立创 造出来的,与陕西略阳古代的曲酒(今日西凤酒的前身)之间,不存在师 承关系。与中华民族的文化是多源头和多中心的一样,泸州老窖大曲作 为中华民族文化宝库一件珍品,是乃古代泸州劳动人民群众所独立创造 并且不断发扬光大的珍贵文化遗存。
①(元)马端临:《文献通考》卷一四《征榷》,北京:中华书局,1986 年,第 145 页。
尤可记者,泸州的龙舟竞渡最具特色,在蜀中占尽风流。请与巴蜀 长江上游诸地合而言之。 古代中国的节日民俗活动之中,规模最大,也最为精彩,引得满城 空巷的,莫过龙舟竞渡。长江上游的巴蜀地区,与南方其它各省一样, 只要是有江河湖堰的地方,端午节就一定有龙舟竞渡。参加竞赛的团体, 各自造为龙船,冠以不同的名号,到了端午那天,在江边一字摆开,但 听岸上三声炮响,一齐冲向江心,击汰冲波,飞速划进。此时两岸观众 人山人海,呐喊助威,与龙船上震天的锣鼓声和号子声交织成一片,形 成节日狂欢的最高潮。最先划到对岸并且抢得悬挂在岸边竹竿顶上彩旗 者为胜。有些港埠,比如江津市的油溪镇,龙船划过对岸以后,还要飞 跑完 400—600 米的一片河滩地,才是悬挂优胜彩旗的地方。至于那些 河面较窄,不堪横流竞渡的处所,这种活动便改为与河岸平行划行,顺 流竞速,比如乐山市五通桥的龙舟竞赛,便是这样。还有一些河面更窄, 实在不堪赛龙舟的,也要举行象征性的活动。在德阳市,近年随着地方 经济的迅速发展,财力宽松,甚至干脆挖了一条旱河,把过去年年都是 在中江县江心举行的龙舟竞渡,搬到这条旱河里举行,同时以地方政府 的名义举办盛大的经济交流活动。
关于这种盛大的民间传统节日娱乐活动的起源问题,历史上至少有 过 8 种不同的说法。其中,闻一多先生穷搜古籍,列举 101 条有关记载, 定论以为端午是长江下游和珠江流域地区的吴、越等以龙为图腾的少数 民族的祭祀日。龙舟竞渡,便是他们这一节日祭祀活动的主要内容。他 的这一观点,已为近代学术界普遍接受和征引。但在四川民间,则历来 认为是如同宗懔《荆楚岁时记》所说的那样,是为了纪念端午这天沉江 殉国的爱国诗人屈原。
龙舟竞渡的习俗何时由下游传入四川,已不可考。但从白居易在忠 州(今重庆市忠县)所赋“竞渡相传为汨罗,不能止遏意无它①”知道, 至迟是在唐代年间,四川境内的龙舟竞渡便已年年举行,官府无法止遏。 忠州地当万里长江边上,水深岸阔,扼水陆之要冲,古代从下游入蜀, 多从这里登陆启行,以去成都方向。贾客往来不断,商旅贸易发达,龙 舟竞渡之风,远较它郡为胜,还专门建造了一座纪念屈原的“屈原塔”。
①(唐)白居易:《白氏长庆集·忠州四绝句》,《四库全书》文渊阁本。
北宋年间,苏东坡路过这里,就题咏说:“遗风成竞渡①”。苏东坡是嘉 祐四年(1059)十二月路过这里出川的,没能亲眼见到忠州端午人山人 海的狂欢实况,也特别把这件事提了出来。可见当时尽管宋家天子明令 止抑,忠州的龙舟竞渡也依然很热闹。唐宋年间龙舟竞渡的实况,史籍 记载不多。刘禹锡曾经在他的诗中说:湘西地方,每年四月中旬,村社 里的南亩丁壮,就通过选拔集中起来,在村社长老与富豪之家支持下, 训练竞渡龙舟,不再从事生产,每天设酒椎牛,很是上劲。待到端午, 村村社社的龙舟,便聚集起来,从早到晚进行比赛,尽日狂欢,引来成 百上千的观众。刘禹锡认为这种习俗严重荒废农事,应当严加禁止。他 的这种观点,历代统治阶级中人,大抵也都这样。宋代开国之初,太祖 赵匡胤再次明令严“禁西川(今四川、重庆一带)民间敛钱结社及竞渡 ②”,可这哪里禁止得住!南宋时,黄东发任浙东地方官,一次就拆毁过 300 艘竞渡龙舟,可竞渡依旧年年举行。不管官府如何禁止,也止不住 人民群众对于爱国诗人屈原的深切怀念,制止不了人民群众对于美好的 精神文化的追求。用白居易的话说,也就是“不能止遏”了。事实上, 宫廷里的帝王,每年端午也无不在宫中命人习为竞渡之戏,连偏安一隅 的地方割据者、后蜀国主孟昶在成都,也都这样,只不过没有长江上万 民同乐的盛大规模罢了。
四川龙舟竞渡的盛行,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历代水军的训练和操演。 正是在这样的过程中,竞渡健儿们练就了一身水上绝技。这种训练,在 北宋以后更加普遍。咸平三年(1000),宋真宗曾到昆明池观看水戏— —船分左右两队,扬旗擂鼓,奋力划向插着系有彩绸(标)的竹竿的地 方,先到达者为胜。这种比赛和训练水军的方式,与江上的龙舟竞渡如 出一辙。龙舟竞渡活动,也就这样与水军训练和征战同步发展起来。古 代四川与下游和南方各省的联系,主要是通过万里长江这条黄金水道来 实现的。诸葛亮入蜀,王浚伐吴,以及后来岑彭、桓温等人征讨四川地 方割据政权的一系列战争,都首先在长江一线进行。这些战争,造就了一代代的四川水军好手,再加上长年出没风涛的船家渔户,组成了一支 强有力的龙舟竞渡大军。岁岁年年,无比热闹。
龙舟竞渡虽然历来在端午举行,但也不必专在端午。宋人罗大经《鹤 林玉露》和沈括的《梦溪笔谈》,分别都记载说,宋代范仲淹在杭州作 地方官时,曾在西湖上 “纵民竞渡”,“从春至夏,全城空巷出游,闾 市为空”,用这样的方式来“敛有余之财,以济贫者”,赈救春荒。
①(宋)苏轼:《东坡续集·忠州屈原塔》诗,《四库全书》文渊阁本。
②(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三,北京:中华书局,1985 年,第 289 页。
以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四川成都人民为了纪念保卫这座城市免遭叛 唐代将杨子琳攻陷杀戳有功的浣花夫人,每年到了相传为她诞日的农历四月 十九日,便由地方长官率领,春游锦水,“倡乐导前,溯流至百花潭前, 观水嬉、竞渡①”。泸州临江镇(今合江县神臂城镇鲢鱼村②),就年年都 是 “大端阳(农暦五月十五)划龙船”,在当地特别宽阔的叉渔碛江面 上抢渡对岸的雷渡码头,同时伴以花灯、狮舞、牛牛灯和山歌比赛等乡 间民人喜爱的歌舞娱乐活动。近年,江上的竞渡虽然不再举行,而这种 大型歌舞娱乐活动,则年年例由当地政府组织举办。元明时期,长江上 游诸地的龙舟竞渡,就更加盛况空前。
明代统治黑暗,“钩党之捕,遍于天下③”。特务机关锦衣卫怀疑人 民可能会借观看竞渡之机聚众造反,因而对竞渡者严加镇压。《明史·刑 法志》便有“南康(今江西省南昌市)民吴登显等戏竞渡龙舟,身死家 籍”的记载④,真是令人不寒而栗!但在山高皇帝远的四川,龙舟竞渡 却自依旧年年举行。明人杨慎曾赋《竞渡曲》⑤长歌,以记当时泸州城 下竞渡的实况:
江阳旧俗敬端阳,龙舟竞渡江之滂。
已欣永日恣游戏,更兼细雨生微凉。
五龙青红黄白黑,昂首竖髧扬鬐翼。
奔电追风跃且鸣,击汰冲波横复直。
仿佛湖州张水嬉,想象习战昆明池。
长年三老夸好手,观者两岸忘其疲。
露玠文身凫雁浴,千桡百浆蚣蝑足。
蚁穴南柯檀伐槐,蜗牛左角蛮攻触。
君不见!
争名争利在市朝,相倾相夺不相饶。
偃旗罢鼓各归去,急流勇退同逍遥。
借助于这位文章冠冕有明杨状元的生花妙笔,我们得以知道,五百 年前的泸州(古称江阳),龙舟竞渡的规模已经很大。从日出到日落, 恣情游戏,参赛的龙船众多,至少已有青、红、黄、白、黑五色,千桡 百桨,煞是壮观。参赛的健儿露玠文身,画为龙的图案。这些汉子,大 多数都是被称为长年三老的船工水手。从杨慎的字里行间,我们仿佛听
①(元)费著:《岁华纪丽谱》不分卷,《四库全书》文渊阁本。 ②原名焦滩乡临江村。民国时为临江镇。 ③(明)张溥:《五人墓碑记》,吴楚材、吴调侯编:《古文观止》,北京:中华书局,1959 年新 1 版,第 576 页。 ④《明史》卷九五《刑法三》,北京:中华书局,1974 年,第 2332 页。 ⑤(明)杨慎《升庵遗集》卷五,明万历三十四年蜀刻本,(美)哈佛大学汉和图书馆藏存。
到了龙船上的锣鼓声和号子声,看到了五色龙船你追我赶,逐电追风般 飞速行进,像亲临其境一样,看到了这场动人心弦的精彩表演。
杨慎的另一首长歌《竞渡浪系三言》,①也是记述明代嘉靖年间泸州 端午龙舟竞渡之作:
天中届,午节戾。雨不雨,霁不霁。
扇凉飔,消暑气。江之水,水无际。
桥横霓,树如荠。玉洼菖,锦林丽。
竞龙舟,荡犀枻,殷雷鼓,浮云吹。
汨齐云,谗灂揭。霭乃揭,千蔿继。
标争夺,纛相掣。楚蔓姬,巴纳妓。
影照钗,沫溅袂。山凝紫,日映朱。
鳞霞穿,蟾钩缀。乐无荒,倦而憩。
榜 艛,泛容裔。矍烁翁,尚儿戏。
卞琅玕,成浪系。
这首诗与前引《竞渡曲》相互发明,我们可以从中了解到明代长江 上游港埠龙舟竞渡的若干情况。其中,特别需要指出的有以下几点:
第一,关于端午节的起源。杨慎以为是“天中节”。天中、即夏至, 这天,太阳恰好位于天空视轨道正中的位置上。这种说法,始由唐人韩 鄂提出。至今,四川地区已基本无人如此解释。但在杨慎诗里,却是如 此以直言判断的形式陈述和肯定。因见当时四川必有相当一些人作如是 观。五百年来,其说不行,终致湮没了。
第二,龙舟形制。杨慎在泸州城下看到的是:昂首竖髧扬鬐翼—— 船头船尾高高翘起,刻为龙头、龙尾之形,须鳞毕现; 千桡百桨蚣蝑足——船舷低矮,狭窄而修长,可以容纳众多的划手 侧身跪座在船舱里,用双手划动短桨,像百足蜈蚣那样; 五龙青红黄白黑——艘数众多,分别涂成不同的色彩,以资区别。 这一切,与近代四川的龙舟,已经非常接近。
第三、竞渡章程。杨慎看到的是“汨齐出”,是五龙“殷雷鼓,浮 云吹”,“击汰冲波横复直”。汨,《尚书·洪范》:“鲧湮洪水,汨陈其五 行。”《传》曰:“汨,乱也。”众多的龙船,在连天的鼓吹炮响声中,一窝蜂似地涌向江心,不成行列,只管争先向前。说明在长江上竞渡,由
于江面广阔,采取的是全体参赛,一次即行决出胜负和优胜名次的办法, 不再像《南唐书》和《东京梦华录》等书上所记那样“两两较其迟速”。 今天,这种群龙奋起争夺锦标的作法,有时也仍然还在采用。
①(明)杨慎:《升庵文集》卷二八,明万历十年蜀刻本,明万历三十四年蜀刻本,(美)哈佛大学图书馆藏存。
第四、操纵龙舟的技巧。在龙舟竞渡过程中,为了夺标取胜,龙舟 往往互相掩翳,巧妙地栏阻他船航道,或设法将他船挤入回流、坏水, 从而减低其航速。这些手段,在技术上需要有相当高超的造诣。弄不好, 就会造致两舟相撞,船翻人溺。这在新中国成立以前四川长江上的龙舟 竞渡中,是经常发生的现象。操纵龙舟航向的梢水(相当于舵手),不 仅要熟谙水性,还要善于躲开他船的这种不道德的阻栏,甚至还要懂得 拦阻他船的种种诀窍,确保行驶平安、快速,才算好手。杨慎诗中所说的“标相夺,纛相掣”,“相倾相夺不相饶”,反映出五百年前,就已经 出现这种现象了。
杨慎《全蜀艺文志》还辑有另一首记作唐人僧鸾所撰的《竞渡曲》 长歌,描述成都地方长官与民同乐、观赏竞渡,以及当时竞渡活动、竞 赛方式和规模,特别是满城男女如醉如狂的欢乐实况:
五月五日天晴明,杨花绕江啼晓莺。
使君未出锦江外,江上早闻齐和声。
使君出时皆有准,马前已被红旗引。
两岸罗衣破鼻香,银钗照日如霜刃。
鼓声三十红旗开,两龙跃出浮水来。
棹影斡波飞万箭,鼓声劈浪如千雷。
鼓声渐急标将近,两龙望标目如瞬。
岸上人呼霹雳惊,竿头挂彩虹霓晕。
前船抢水已得标,后船失劈空挥桡。
疮眉血首争不定,踰岸一朋心似烧。
只将输赢决二赏,两岸千舟互来往。
须臾戏罢各东西,竞脱文身诗书上。
吾今细观竞渡儿,何殊当路权当持。
不思所得却休去,会到榷舟折楫时①。
① 杨慎编:《全蜀艺文志》卷一七。
这首诗,与《全唐诗》所录张建封《竞渡歌》基本雷同,字句相异 的只有四句中的个别词、字,现对照摘录如下:
僧鸾《竞渡曲》 张建封《竞渡歌》
使君未出锦江外 使君未出郡斋外
鼓声三十红旗开 鼓声三下红旗开
只将输赢决二赏 只将输赢分赏罚
两岸千舟互来往 两岸十舟五来往①
这就理所当然地令人只能认为,这首诗实为唐人张建封所作,被杨 慎编纂《全蜀艺文志》时张冠李戴,把作者姓名误为僧鸾,并且纂改了 张建封原诗中的 8 个字。前人每说杨慎喜作伪。笔者却自认为:凡此种 种,乃是因为他终身谪戍,是个钦定充军犯人,不能利用官家秘籍图书, 手边更缺少足够的版本,考证、行文只能多凭记忆所致。他受聘在成都 编纂地方志,既是匆匆上马,“历时二十八日而毕②”,时间也实在太仓 促。事实上无非只是审阅一过,有所增益、剪裁而己。这首诗实为唐人 张建封所作,杨慎的是把作者姓名搞错为僧鸾了。至于那改动过的 8 个 字,则是他根据明代四川龙舟竞渡的实际情况订正的,从而反映出了明 代四川龙舟竞渡自唐代以来,已经产生了大的变化,这就是:
第一、出发信号。明代、鼓声三十;唐代、三声鼓响。
第二、奖励办法。明代胜负均各有赏;唐代则只有胜者才能获奖。
第三、竞渡规模。明代要盛大得多,千百艘龙舟参赛。这是同社会 生产力水平的提高相适应的。
第四、优胜名次的确定。唐代是两两以决胜负,所以十舟只是“五 来往”,每艘龙舟只与另一艘龙舟单独进行一次对抗赛,不再和其它龙 舟进行第二轮比赛。这样,参赛龙舟就必然只能是偶数,而且优胜者的 数量占全部参赛龙舟数目的 50%。明代,则还要进行淘汰制的多轮比赛, “两岸千舟互来往”,最后产生一名冠军。
杨慎改动张建封《竞渡歌》的作法,虽然使张诗失去了它的本来面 目,却为我们保存下来了从唐代到明代几百年间四川龙舟发展变化的珍 贵史料。这对于他来讲,自然是“无心插柳”,但在我们今天来看,却 自是“柳自成荫”,可贵极了。
进入清代,龙舟竞渡在四川进一步成为民风民俗的一个重要组成部 分,与端午日种种节日活动进一步密切相连。戊戌六君子之一的刘光第 《五日观乡人竞渡》③诗,记述他家乡富顺县赵化镇沱江岸头竞渡实况 道:
箫鼓枪旗闹渚矼,婆娑神影跳文幢。
酒阑蛇药喧重五,市小龙舟戏一双。
彩艾几人悬命缕,箑蒲丛蝶聚空江。
石榴裙子香花髻,莫漫歌船道意降。
①《全唐诗》卷二七五《张建封·竞渡歌》,北京:中华书局,1999 年编印(增订本),第 3112 页。 ②(明)简绍芳撰:《太史杨升庵先生年谱》,(清)雍正《四川通志》卷四六。 ③王善生等编次《刘光第集·七言律诗未刊稿补抄》,北京:中华书局,1986 年,第 247 页 。
蛇药,谓雄黄。民间传说秀士许仙娶得美女,道士告曰,蛇女也, 仙不之信,乃授以雄黄,使仙于端午日入酒饮女,女果醉化而为蛇。故 端午日饮雄黄酒,以雄黄涂面,祓除不祥。悬艾,相传有人遇道士于途, 告之曰,明日将有大祸,唯悬艾于门可免。乃亟归,如其言悬蒲、艾于 门。明日,午日也,果有兵燹之来。乱兵过其门而不入。村中未悬艾于 门者,皆遭焚掠。至是,川人午日家家悬艾于门。龙舟健儿们,也雄黄 涂面,并在龙船头上悬挂陈艾菖蒲。这种习俗,至迟是在清代便已非常 普遍了。
刘光第这首律诗说明,在四川,不仅成都、泸州、忠州这样一些大 大小小的江边城市龙舟竞渡规模盛大,就是沱江小河岸边的赵化镇这样 的江村小市,也年年竞渡,“市小龙舟戏一双”。前来观赏的,不仅有街 镇居民,也有农村人户,连乡间足不出山的村姑大姐,也“石榴裙子香 花髻”,收拾打扮,赶热闹来了。就是身为进士老爷、朝廷命官的刘光 第本人,也兴致勃勃地在“龙舟锦标”上题词,亲自参加这一活动。①
从龙舟竞渡的组织上看,明代以前,主要是地方首富大家倡头组织, 并得到官府的鼓励和支持。进入清代,随着民间团体哥老会(袍哥)和 商会行帮的出现,这项规模盛大的民间传统体育活动,便年年由码头上 袍哥堂口(办事机构)主持举办,称为“龙舟会”。码头上的大小商会 行帮,各自集资组队造船,参加比赛。根据泸县文教局调查核实的材料, 这个县境内沱江岸边的通滩场,袍哥主办龙舟会已有 320 多年连续举办 的历史。到得清代末年,四川哥老会势力日益壮大。他们主持举办的龙 舟竞渡规模,也与日俱增。光绪三十年(1906),被孙中山先生委为“西 南大都督,负责联络川、滇、黔三省哥老会众,组织武装起义”的泸州 袍哥首领畲英,就和熊克武等同盟会党人一起,以赴泸州观竞渡为掩护, 聚集了会党数万人,准备在端午日发起推翻满清政权的武装暴动。这次 暴动虽未果行,却反映了清代年间四川龙舟竞渡的规模已经何等盛大。 有些地方,产业和经济比较单一,如乐山的五通桥,龙舟竞渡便是由盐 帮(行帮商会)主持举办,一切费用也都由其提供。
从龙舟形制和建造法式上看,清代四川龙舟,在风高浪急的大江面 上使用的,船头船尾高高翘起,横截面略呈球面三角形,吃水较深,行 驶也较为平稳,高速行进时,船首也不致因为速度太快而没入水中,造成沉船事故。泸州、江津、重庆、涪陵、忠州、万县、夔府(今重庆市 奉节县)等长江岸边埠头的龙舟,即属此类。与在平静水面航行的成都、嘉州(今乐山市)等使用的船头船尾低而且平的平底龙舟,大有区别。 仍以泸州和叙府(今宜宾市)、合江、江津等处长江上使用的龙舟为例, 船身系采用上等杉木或楠木建造,船舷低矮,全高不到 0.8 米,有 34 或 36 个划手舱位,可容划手不对称地侧身跪坐舱内划桨。划手入座后, 水面部分只余 0.3 米左右,远处看去,划手宛在水中。龙船船底是一条 贯穿首尾的上等圆木,直径 0.2~0.25 米,称为“龙筋”,选材严格, 多从条木帮”(木材业)商人堆存的木材垛里事前暗中选定,夜里偷来。 被窃者不以为损失,反以自己木材堪充“龙筋”而深感荣耀,作为商品 广告的重要内容大肆宣扬。龙舟船身略呈流线形,意在尽可能地减少行 进时的摩擦系数。
①《刘光第集·七言绝句未刊稿补抄·戏题端阳锦》:“酹尔雄黄酒一杯,青蒲翠艾别风裁。旁人争羡花标美, 都是从龙夺得来。”这首诗,就是刘光第题写在赵化镇龙舟会所制锦标上的。
龙舟的主要属具是梢和桨,还有上等硬木精工圆雕的“龙头”、“龙 尾”: 梢——木质,长约 5~7 米不等,末端阔而且平。架设船尾如舵, 用以操纵航向; 桨——木质,分桡叶和桡柄两部分,柄长约 0.4 米,叶长约 0.6 米。 桡叶横截面呈凹度很小的弓形(民间称“扇背形”); 龙头、龙尾——高约 1.1~1.3 米不等,分别插在船头、船尾的榫 穴内,形象逼真,须鳞毕现。有些地方的龙头颇特殊,民国《合川县志》 记载:
道光初,有方义兆自武汉归。峡门阻水,晚间有物触舟,命桡 夫以竿导之去。少间,触如故。破晓视之,则黄荆树蔸也,而龙形 有焉。遂载归于巫峡,……(使人琢为龙舟之龙头)越日一琢而成。 其物中空如喉管,然又得鹿角一双饰其首。凡自合(今重庆市合川 区)至夔(今重庆市奉节县)、万(今重庆市万县区)龙舟之有龙 首,无似此者。
抛开这段记述中神异成份不讲,这艘嘉陵江上合川县城的龙舟的龙 头,实际是配上了一双鹿角的根雕艺术品。尽管如此,四川龙舟的船头 船尾装饰物,无一例外的都雕的是龙,与贵州清水江苗族龙舟饰以双牛 角,湖南湘乡用雄鸡头,广西东江水系壮族龙舟饰狗头,云南傣族龙舟 饰怪兽口含象牙,绝无共同之处。细察这种区别之所由来,似乎可以认 定,四川龙舟最初是从长江下游汉民族地区传来。汉民族以龙为尊,不 复再像苗、瑶、壮、傣、白族诸少数民族仍旧各自保留自己古老的图腾 崇拜。反映在龙舟的船头、船尾装饰物上,也就不再有古老的民族图腾,153 而只有龙的图案。 每年竞渡完毕以后,龙舟便要拖拽上岸,彻底冲刷、清洗、晒干, 反复涂抹桐油,并在日光下反复曝晒,干透。在这项被称为“打油”的 维护操作过程中,如果发现船体木质朽坏,当即修补,整旧如新,然后 移放干燥房舍内,待来年下水使用。下水之前,还要用生鸡蛋的蛋白汁 反复涂抹、干透,以期减少摩擦系数。
明清以降,龙舟例由袍哥堂口或商人行帮自行建造,届时各自延聘 健儿,组队参加竞渡,阅年既久,各码头都形成了比较固定的龙舟序列。
民国年间,泸州城下每年参赛的龙舟,大小计有 15 艘① :
小青龙——沱江口北岸上方 400 米体仁堂码头竹篾帮商人修建。划 手青衣青裤,船身一片青色。
新白鹤龙——沱江江口北岸上方 250 米小市上码头袍哥堂口修建。 划手白衣白裤,白布遮阳帽,划白桨。行进时两面白旗交叉挥舞,号子 连天,船身白鳞白甲。
张口巴龙——又名“九道箍”。小市沱江江口北岸王爷庙码头袍哥 堂口修建。
铁板龙——长、沱两江合流处下游 400 米水淹土地码头袍哥堂口修 建。
小墨龙——泸州城沱江南岸江口上方 300 米小北门码头造船帮商人 建造。一片墨黑。水中行驶宛如一道黑云。
老墨龙——又名大墨龙。小北门下游 100 米大北门码头袍哥堂口建 造。
靖江龙——长、沱两江会口处长江上游方向 200 米小沙湾码头土产 山货帮商人建造。最称好手,多次夺冠。艺高人胆大,行驶不避恶漩坏 水。1943 年,在沙湾渡口上方恶浪中划翻,次年再次上阵,雄风不减半 分。
老龙——小沙湾上游 250 米东门口码头袍哥堂口建造。全身火红, 全船红衣红裤划红桨,两面红旗挥舞,耀眼夺目。
大青龙——东门口上游 450 米凝光门码头袍哥堂口建造。
烟竿斗斗——又名“十二葫芦”。凝光门上游 250 米耳城码头肥料 运输业(粪船帮)商人建造。船身蓝色,划手也着蓝衣。
金龙——耳城上游 300 米澄溪口码头条木帮商人建造。金鳞金甲, 船行如飞,金光耀眼。 镶半边白的服装,行驶时红白二旗交替挥舞。
金角老龙——泸州大江南岸上游 10 华里蓝田坝上码头袍哥堂口修 建。
苋菜龙——蓝田坝下方金鸡渡码头袍哥堂口修建,船身色淡红如苋 菜色。
胜利龙——1946 年,为庆祝抗日战争胜利一周年,由泸州轮船业公 会出资修建。
① 毛子安、赵永康、王继钰:《泸州市体育志》第二章《龙舟竞渡》,四川省体育运动委员会审定,泸州市体育 运动委员会 1987 年印行本。
这些龙舟,一直使用到新中国成立以后的 20 世纪 60 年代。至今, 泸州城下的龙舟队,有的仍然以当年的名号参赛。其中,1946 年的竞渡, 就是“老龙”夺得冠军。每到端午这天,各码头大大小小的龙船,便分 别集中到泸州城下的长江岸边来,按照事先约定的竞赛规则,在白浪汹涌,水流疾如飞箭的公里江面上抢渡争先,展现自己的风采。
龙舟队队员编制序列,各地不尽相同。长江沿岸的,大抵以每队 42 人者居多,分工情况如下:
踩头 1 名——今称头旗手。站立船头,一手扶倚龙首,一手挥舞旗 帜指引航向,口中大声呐喊或领唱号子鼓劲。船到对岸,飞身奔跑夺标, 以定胜负。是竞渡能否取胜的关键人物。要求精明强悍,头脑反应灵活, 善于腾跃、奔跑,能够正确、果断地及时处置船到终点上岸奔跑过程中 意想不到的种种猝发事件,包括与人争夺锦标,直至大打出手。旧时, 例由堂口上袍哥大爷(头目)中矫健者充任,号称“龙头大爷”。光绪 年间,畲英东渡日本加入同盟会前,是泸州小市上码头袍哥义字堂口的 大爷,也曾为新白鹤龙踩过龙头。当他在船近岸边腾越飞身上岸着地时, 左脚正好重重地踩落在一枚尖端向上的旧铁钉上,血流如注,心痛欲裂。 可畲英全然不顾,继续奋力飞奔一百余步,终于以先于对手半步之差,抢得了悬挂在尽头处竹竿顶上的大红绸缎锦标,为自己的龙舟队和袍哥 堂口弟兄赢得了极大的荣光。他自己也因此而赢得了远近四方袍哥弟兄 (会党)的更加尊崇鼎敬。当袍哥头目中找不出身手矫健者踩龙头时, 便重金延聘高手,务期必胜。踩龙头同时又是一项荣誉性职务。光绪年 间,有外号 “金娃娃”的林姓富人子弟,捐银 3000 两充作龙船会和哥堂口开销,终得如愿以偿,为泸州东门口老龙踩头参赛,不胜荣耀。
旗手 1 名——站立龙船中部,行进时挥舞旗帜,呼喊号子,指挥划 桨。
锣手、鼓手各1名——以旗为眼,撞锣击鼓以发号令,整齐划手动 作。
划手——36 名。其中坐船首第一舱者,称为头分水。以后依次有二 分水、三分水各 2 名。总计划分水者左、右各 3 名,共计 6 名。
梢水 1 名——习称“搬梢的”,即舵手。负责用梢操纵航向,选择 最佳航道,避开回流、坏水、漩涡,绕过和躲开它船有意或无意的撞碰、 掩翳以及种种的蓄意干扰,保证龙舟快速、安全行驶。是全队中技术性 最强,也最关重要的选手。
放铁炮 1 名——坐在船尾,启航和船到中流时,燃放“铁炮”(爆 竹),助威壮胆,同时也借助燃放“铁炮”时产生的巨大反作用力,推 动龙舟加速前进。
参加竞渡的健儿们,主要是被称为长年三老的船工水手。旧时,他 们大多是哥老会的下层会员,“白昼摊钱白浪中①”。哥老会出面,招之 即来。其中划手便由本码头青年中选拔,个个身强力壮,熟悉水性,都 是游泳好手。
每年农历四月下旬,各码头龙舟就相继下水,进入赛前练习,以每 分钟 18 桡左右的频率划桨,中速行进,称作“游江”,也称作“拜码头”。 所到码头,岸上袍哥堂口,例得燃放爆竹,表示欢迎。农历五月五日, 正式举行龙舟竞渡,比赛采取淘汰制进行,称为“抢棹”。比赛开始, 参赛龙舟一字排列江边,船头指向对岸,但听岸上三声炮响,争先驶向 江心,船上两面彩旗交替飞舞,锣鼓掀天。划手们以旗为眼,以鼓为令, 一声一桡,齐声呼喊号子,划动龙舟飞速前进。
竞赛开始后,如发现有龙舟犯规抢先、越位,或者损梢折桨、船员 落水等意外情况,岸上负责裁判人员得下令鸣放号炮,召回各龙舟,重 新开始比赛。既到中流,则无论出现何种情况,该轮“抢棹”结果均视 为有效。
竞渡龙舟临近终点,岸上的鞭炮声、观众的喝采声与龙舟上的锣鼓、 号子声交织成一片震天动地的呐喊。各龙舟奋力划桨,拼死争先,务期 夺标取胜,形成“抢棹”的最高潮。迨到江边,踩龙头的队员飞身腾越 上岸,飞跑夺标,以身体的任何一部分最先触及标的物者,即为获胜。 “抢棹”胜利者,除了已经夺得竿头悬挂的实物以作奖品外,还由 竞渡主持人当场奖给优胜者以锦旗;队员每人头上奖系红绸一段,称为 披红挂彩。
富豪人家,是日往往租赁船只,扎成彩船,泛游或者淀泊河心,以 观赏竞渡,称为“飘江”。更有好事者买放鲜活鹅鸭于河中,供游泳健 儿泅水追逐捕捉,竞渡的娱乐色彩也因之而倍增。
①《全唐诗》卷二二九《杜甫十四·夔州歌十绝句》,北京:中华书局 1989 年增订本,第 2507 页。
而今,出自安全考虑,长江沿岸城镇的龙舟竞渡多已不再举行,这 实在是很令人遗憾的。
方式红灯 旧时没有电灯,街市商户人家门前,夜间悬挂灯笼,既 为照明,同时也是广告。灯笼用木条作成一个六面都是矩形,上下、左 右、前后面积分别两两对称的长方体框架,底部有安放油灯的灯座。六 个侧面都用红色的纸糊起来,就成为灯笼。前、后、左、右四面分别写 上店名以及其它需要广告宣传的文字,悬挂门前。这种长方形的灯笼, 当时川南、黔北诸城市,普遍有之,不独泸州如是。
永宁道 “道”制肇始于唐。其时,因山川形势分天下为十道,分 道刺举、监察官吏。明代分省设“道”,最初主要也只具监察职能,后 来渐次介入地方政务。其时蜀中共设六道,“下川南道”设在泸州,作 为省的派出机构,所辖包括叙州府、泸州直隶州和资州直隶州。清代的 道,更多地管领地方军、民两政,成为介于省与府(直隶州、厅)之间 事实上的一级政权,类似于民国以来的“地区专员公署”。
清代永宁道(谭其骧先生《中国历史地图集》。图中红字标示的是今日地名)
清沿明制,在四川设立了成绵(川西)、川东、川北、建昌(上川157 南)、永宁(下川南)五个分巡道。永宁分巡道是清军平定四川全境的 第二年(康熙元年,1662)设置在叙永的,管辖范围只是今日叙永、古 蔺、仁怀一带,康熙六年(1667)撤销。康熙九年(1670)另设分巡道 于泸州,管辖叙州府、叙永直隶厅、泸州直隶州、资州直隶州 25 州、 厅、县,仍名“永宁分巡道”。这个新的永宁道,“系冲、繁两字中缺。 其时成绵、川东、川北、建昌四道,皆加有兵备衔,故武官自都司以下, 皆对之持属员礼。惟永宁道未兼兵备衔,都司、守备皆与平等。署事颇 清简。每岁养廉银二千两。滇、黔官运盐局拨给公费银八千两。连其余 规费,岁入亦不过一万余两。永宁道员遇出缺时,亦不由京朝简放。如 甲次系以本省候补道员奏补,乙次须即归部选。”① 民国二年(1913)废除道制。三年(1914),重建永宁道于泸县(今 泸州市江阳区),继续管辖原来的下川南 25 府、厅、州、县之地(其时, 各府、厅、州已全部改置为县),直到民国十八年(1929)道制最后取消。
【叙泸段:泸州】未完待续
2026.8.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