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实手法织就的山志
——读杨志勇《牛山意象》
文 / 张先均(陕西安康)
近从文友处借得杨志勇先生散文集《牛山意象》,展卷而读,最先撞入眼帘的并非风景,而是一股驻村干部把异乡住成故乡的痴气——“真正的爱过了,我才敢说,它是我的村。”
牛山,不过是安康汉滨一座不起眼的秦岭余脉,虽列“安康八景”,有寨、有洞、有云雾,却长久沉默于地图折痕之间。直到杨志勇将整整四年的驻村脚步、汗水与灯下笔记叠进纸页,这座山才第一次拥有了一部以散文为骨骼的“山志”。
全书最稳固的支点,是对“地理牛山”的实写。作者不以泛泛游记铺陈,而是以草庙村为据点,将牛山的峰、寨、石、洞、崖、茶、雾、虫、鸟逐一清点。他写“牛山之牛”的神格来历,写“树老爷”的民间敬畏,写云雾如何从谷底升起,漫过扶贫队的窗棂。陕南的湿润、秦巴的褶皱、驻村路上被露水打湿的裤脚,皆以记者式的准确被一一打捞,又以散文家的慢火熬成画面。读之令人信服:这山不是借来的意象,而是作者用脚掌反复摩擦擦过的土地。
然《牛山意象》之妙,在于它迅速从“写景”滑向“写心”。作者挖掘出百余个散落于老人口中的传说——神牛被贬、鸡骨木警世、碾盘喻公序、“板凳要坐十年冷”……并将它们妥帖安放于脱贫实录的缝隙。传说是虚,驻村矛盾、冬枣项目、夫妻口角、为孤寡老人送袜是实;虚者载道,实者载温,虚实相生,便成就了张虹所言的“有故事的散文集”。他借“染江河”更名为“冉江河”,诉说乐善好施如何被一条河铭记;借“豹子蒙冤”叩问偏见,以“马爬坡”对照今日盘山公路,令神话落地为处世哲学。这种“一景观一故事一述评”的结构,看似散漫,实则形散神聚:所有故事,最终都朝“牛精神”——脚踏实地、吃苦耐劳、向善向上——收拢。
尤值一提的是多重身份赋予的文本质地。杨志勇身兼中国作协会员、陕西工人报记者与驻村干部三重角色。这一重叠使他避开了两类窠臼:一是脱离现场的“伪乡愁”,将乡村美化为桃花源;二是只见报表不见灵魂的“工作总结”。《牛山意象》里既有“春风吹过我的村”的暖调,亦有对偏见、懒散、家庭裂痕的不回避。他办道德讲堂,以牛山故事劝和邻里,亦坦然写下“脚下有走不完的连心路,手头有干不完的正经事情”。新闻的骨架赋予其真实,散文的肌理赋予其呼吸,驻村的泥味赋予其重量。肖云儒谓之“塑造出这座山奇崛的意象”,陈彦赞其“打开了一座山的自然与精神品格”,红孩称其“多维视觉、独到结构”,皆非虚誉,而是点中了此书以多重身份撬动单一山体的匠心。
置于乡村振兴的宏大语境下,《牛山意象》提供了一种“微观立传”的文学样本。它不喊口号,不堆砌数据,而是将“摆脱贫困—走向振兴”的命题,折叠进一座山、百个故事、一条河的更名、一棵树的教化之中。牛山由此完成了三重升华:从自然物象,到文化符号,再到精神象征。当读者随作者从“地理牛山”行至“当代牛山”,目睹盘山公路取代“马爬坡”、冬枣园接替荒坡,便会了然:乡土中国的现代化,绝非抹去传说,而是让传说继续在水泥路边低语。
当然,作为一部32万字、由近百篇短章织就的文集,它并非无懈可击。复调结构难免带来些许重复感——山、寨、树、云各立一题,气脉相通却偶有写意大于炼字之处;个别篇章的“述评”落笔稍直。然而瑕不掩瑜,置于百篇脉络中,这些未经雕琢的质朴反而可信:它像牛山本身,不玲珑,但耐看;不锋利,但扛得住风雨。
牛山,不再是旅游名片上的俯拍图。它成了一头卧着的牛,背驮神话与传说,蹄踏连心路与冬枣园,眼角悬着驻村干部灯下的一团夜雾。杨志勇用四年将“他乡”住成“我们村”,又用一本书将一座山还给时间。对于所有曾在村里熬过春夏秋冬的人而言,这部《牛山意象》正如其后记所问——“拿什么献给这片土地?”答案已然清晰:不是空洞的颂歌,而是一个人愿意把名字,悄悄写在大山旮旯里的真情实感。

【作者简介】张先均,男,农民,文学爱好者,作品散见《微型小说选刊》《今古传奇》《红山晚报》《安康日报》等报刊,有作品入选《中小学生阅读》及多种年选和选本,偶有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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