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的愧疚
文/向阳花
欣欣是大姐的女儿,论辈分该唤我一声小姨。虽是隔了一辈,年龄却只差十余岁——我的年少时光,几乎是伴着她的啼哭与笑闹一路走过的。
这些日子,定居西安的欣欣带着孩子回城固避暑。我终日被琐事缠身,迟迟没能好好陪一陪她,心里一直搁着份愧疚,像块温温的石头,不轻不重,却总也放不下。
昨日午后,难得偷得半日清闲,我立刻驱车去接她。只想陪着她走走家乡的山水,稍稍弥补心底那点缺憾。
奔赴相见的路上,车窗外的树影一帧帧往后退,许多尘封的旧事,也跟着一一涌上心头。
我读初中那年,欣欣降生。作为家里第一个孙辈,她集全家宠爱于一身,像颗刚剥了壳的荔枝,粉白娇嫩,谁见了都想捧在手心。每逢暑假,照看小欣欣便成了我的专属任务,说是“任务”,倒更像是份甜蜜的差事。
记得有一回,我抱着年幼的她出门看热闹。走不多远,手臂便酸胀得抬不起来,便想着把她扛上肩头,也好歇口气。谁知年少莽撞,手上用力过猛,小小的她竟从我肩头往后一仰,翻落下去,重重摔在地上。
额头、鼻尖、嘴角,处处磕破泛红。她瘪着嘴,想哭又一时哭不出声的模样,委屈得像只受了惊的小猫。我瞬间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抱起她,一路狂奔往家跑,耳边只剩下自己咚咚的心跳。
时隔多年,我早已记不清当年是否被家人责备,可每每想起这一幕,心底依旧阵阵发紧——那疼,是疼在她身上,也疼在我心上。
还有一次,三岁的欣欣白白胖胖,像个刚出锅的馒头,乖巧得人见人爱。我抱着她去田间看老牛犁地,途经一条小水沟,年少无畏的我奋力一跃,人是稳稳跨过去了,怀里的欣欣却不知怎的滑脱了手,“扑通”掉进了浅浅的水沟里。
瞬间,孩子的哭声响彻了整片田野。
我又慌又急,想都没想就跳进水沟,捞起浑身湿透的欣欣,抱着她匆匆往家赶。一路上,我自责得直掉眼泪,小小的她趴在我肩头,也委屈地呜呜啼哭,两个人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更多些。
回家后,父亲一边细心给她换洗擦拭,一边嗔怪我的鲁莽大意。可我永远记得,泪眼婆娑的小欣欣,还懵懂地回头望着狼狈又挨骂的我,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里,没有怨恨,反倒满是同情——仿佛挨骂的不是我,而是她自己。
思绪回落时,车已到了村口。抬眼望去,笑嘻嘻的欣欣早已站在那里静静等候,阳光落在她发梢上,亮得像撒了一层碎金。
“小姨,我们今天去哪里?”
“带你去五门堰看水。”
于世人而言,五门堰是享誉四方的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可对于我们这群湑水河畔长大的孩子来说,它从来不是什么冰冷的古迹,而是藏满童年欢喜的乐园。四时风光不同,岁岁景色如新,是刻在心底最温柔的故乡记忆。
连日暴雨倾盆,堰水漫坝、激流奔涌,正是一年难得一见的盛景。
抵达五门堰,最先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棵伫立千年的皂荚古树。一千三百年的风雨沧桑,它就那样静默地站在河畔,如一位温厚的长者,岁岁守护,见证着一代又一代故乡儿女的成长与归途。
停好车,河堤上早已人声熙攘。老人踱步观水,孩童嬉笑打闹,阖家出游的身影随处可见。暴雨过后的五门堰,激流滔滔、气势浩荡,竟有几分钱塘观潮的壮阔。
踏上堤坝,满目盛景。欣欣轻声赞叹:“哇,真如仙境一般。”
滔滔洪水自拦水坝倾泻而下,轰鸣阵阵,震得人脚底微微发麻。湍急的河水翻涌奔腾,水雾袅袅升腾,远山含黛,云雾朦胧,山水相依,动静相融,勾勒出一幅磅礴又空灵的自然画卷。
告别滔滔堰水,我们又去往陈家湾荷花园。
细雨绵绵,微风浅浅。我们共撑一把雨伞,漫步在悠长廊道上。闲话家常,聊故乡的日新月异,聊家人的岁岁安好,聊子女的教养修行,聊长辈的陪伴相守。
闲谈之间,我真切地感慨——当年那个被我莽撞带大的小丫头,早已悄然长成了温润通透、笃定从容的女子。她豁达善良,谦逊有礼,历经岁月沉淀,通透世事,内心丰盈,自有一番沉稳的力量。
世人常误以为,居家持家便是安逸平庸,实则不然。
欣欣虽婚后全职顾家,陪伴孩子成长,却从未停下自我成长的脚步。她手握学识,心怀格局,以理性通透的思维悉心教子,将孩子教养得懂事优秀;温柔助力伴侣,默默成全家人,看着爱人的事业稳步向前。更难得的是,她从不虚度光阴,深耕自我,持续精进——闲暇之余关注时事大势、经济百态、教育新知,潜心修习传统文化,向内修心,向外修身。在烟火日常里,不断丰盈着灵魂,升华着自我。
当年那个懵懂软糯的孩童,如今早已腹有诗书,气质如兰,温柔且有力量。
我笑着和她提起儿时那些莽撞荒唐的往事,本以为会是尴尬的回忆,她却笑得温柔坦然。那些年受过的磕碰、受过的惊吓,她从未耿耿于怀,反而悉数珍藏,化作了独一无二、纯粹珍贵的童年记忆。
这份通透善良,这份豁达自洽,是最难得的品性,亦是最动人的温柔。
岁月温柔,岁岁安然。
惟愿我的女孩,一生顺遂,万事圆满,眼底有光,心中有爱——前路漫漫,未来可期。
【作者简介】邵彦云,网名向阳花,有颜值有担当,自由创业者,陕西中宸久屹建设有限公司董事长,城固县女企协副会长。乐善好施,热爱读书,喜欢朗诵,偶作远游,生活情趣制造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