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进名家]
风景之外的风景(29)
在灰色地带上行走的人
牧夫
二OO三年快到秋末的一天,在大院碰到阎连科,碰到的第一句话就是:“老哥,年底我就要离开部队了。”依然还是带着先前苦笑的忧郁,说完这句话后,依然还是他的经典的“犯上”的动作——抬起右小臂用拇指和食指抚摩下耳垂。对他对我说的这个消息,我没有感到突然,先前的数月里,就听到机关对他的一些议论:因为他写的一部中篇小说受到了批评,年底要让他转业。因写小说受到牵连而被转业处理也算是特例了。我问他,转业后有啥打算?他说:北京大学中文系准备聘请他,年薪二十万。说完,把那只“犯上”的右手从耳垂处放下,没见木讷少言的他有多沮丧,也没见他有多高兴,他始终是在一条灰色的地带上行走着。

闫连科题赠牧夫
三个月后,在大院再次见到他时,他早已办完了转业的手续。他说关系已落在了北京市作协。至于为什么没有落在他原先告诉我的接收单位——北京大学中文系,其中的原因,我也不好多问。但他好象有些难言之隐。我心里只有默默地为这位在灰色的地带上艰难行走的朋友祝福着——但愿他的撕扯着人的肉体与灵魂的作品不再被禁。但在人们没有达到那么一个层阶的世俗里,这只是一个美好的祝福罢了。

闫连科题赠牧夫
果不然,他的新的长篇小说《风雅颂》,刚出版,又受到了强烈的被质疑和批判。批判的烈度与强度在他要去而没有去成的那所大学里尤烈。文艺批评家们斥为“影射了这所百年名校”。他的书再一次的被禁,此后的新书几乎无法在国内出版。
因写有关家乡的小说,他家乡县里的领导更是直白地电话告诉他:“你是我们县最不受欢迎的人。”
有一天,他生活的那块土地上的一位与文学不搭界的朋友来了个问好的电话。此后又问我最近忙啥。我说正写阎连科。他很不解地诧异地反问我:“他的书不是都被禁了吗?”

闫连科题赠牧夫
他被他生活的那块土地上的人们列为“最不受欢迎的人”后,他三天没有出门。那个时候,他给我来了个电话,说:“真是累极了,时常想到死。人,真是灰到了凝固的摸样。”我没有给他安慰,只是静静地听他说。因为他不需要安慰。平时很少言的他,那天说了很多:我就是一个黑暗的人,一个独立而黑暗的写作者,一个被光明讨厌并四处被驱赶的黑色的写作的幽灵。为什么我们活着每一天,都想大哭一场。他说:黑暗,不仅是一种颜色,而且就是生活本身。我是用黑暗,来承受黑暗,来对抗黑暗。
阎连科——这位在灰色的地带上行走着的人,被利用他赚钱的出版商冠以“荒诞现实主义的大师”、“最具争议的作家”两顶桂冠以吸人眼球的噱头。
阎连科哪是什么“荒诞的现实主义大师”。即便是象《受活》这样看似荒诞的作品,只不过带着喜剧的元素而流出的一把辛酸泪,谁又能解阎连科这位对人文主义关怀的作家的内心所受的“煎熬”呢?
著名评论家朱向前评阎连科的小说为“农民军人系列”,也多牵强。他是为“煎熬”而写他的家乡土地的农民,而写他的出生入死的战友。他不为谁去写,他为他自己写,写他自已。在对社会内部进行观察,在灰色的地带徘徊中,他焦虑、不安、恐惧。之后,生成了最为光明的阴影,生成了光明之下的一块幕布。

闫连科题赠牧夫
二O一四年十月二十二日,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阎连科俏无声息地前往捷克,在布拉格市政大厅受领2014年卡夫卡文学大奖。中国首位卡夫卡文学奖获得者阎连科在受奖仪式上,做了《上天和生活选定了那个感受黑暗的人》的演讲:
……望着落日、村舍、田野和暮色,眼前慢慢走来一大片——幕布般的黑暗。
从此,我成了一个最能感受黑暗的人。
从此,我过早地记住了一个词汇:煎熬——它的意思是,在黑暗中承受的折磨。
…………

牧夫
诗人、作家。



编辑制作:山野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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