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东升//《夏末辞:在时光的裂缝里拾秋》
节序这东西,最是不讲情面。前几日还是“炎光炽地火云烧”,转瞬间柳条便软了腰肢,在风里摇出一缕欲说还休的温柔。荷风从池塘那边渡过来,不疾不徐,绕着汀洲画了几个圈,带走暑气,留下一层薄薄的凉意——那是秋天在敲门呢。
傍晚的灞河,是一幅被斜阳浸透的水墨。涛声由远及近,裹着白日最后的余温,一层层铺在河滩上,又被暮色一寸寸收走。云影子掉进水里,跟着水流往东漂,像一封没有收件人的信,不知要寄到哪个渡口去。我忽然想起杜牧那句“多少绿荷相倚恨,一时回首背西风”——此时的荷还未被西风催促,倒是人先有了回首的冲动。
手边的茶杯已经凉了。杯沿凝着水珠,像一滴不肯落下的泪。翻开旧年的诗稿,一行行读过去,竟有些字句在暮色里发烫——那是春天写的、初夏改的、如今重读却觉得隔了一生。想吟咏几句,一开口又咽了回去,怕惊破这黄昏的静谧。只好望着天空发呆,看云被风拆成絮,看星子一颗颗浮出来,像是谁在夜幕上缝着银色的纽扣。
其实心里是欢喜的。夏天的热,固然有它的慷慨;可秋天的来,才真正让人松一口气——就像跑完长跑的人终于可以放慢脚步,等着汗被风收走,等着心跳回归自己的节拍。诗情这种东西,从来跟着季节走:春天是杏花疏影里的笛声,夏天是骤雨打荷的急管繁弦,秋天呢,该是梧桐叶上的一滴露,慢慢凝结,再缓缓坠下,碎成满地清响。
“红叶新裁又说秋”——这话有些俏皮。叶子还没红呢,我就急着在诗里给秋天“裁衣裳”了。可文字的好处就在这里:你可以跑在时间前面,帮季节打前站。当众人还在抱怨“秋老虎”时,我已经把第一片红叶夹进了笔记本,当作偷来的令牌,宣告暑热到此为止,接下来是“天凉好个秋”的天下。
夜色渐渐浓了,涛声轻下去,换成虫鸣的重奏。杯里的茶彻底凉透,却比温热时更清冽。我站起身,把石凳上那层薄薄的露水抹去——那是夏与秋交接时,不小心洒落的白银。
回家路上,柳梢拂过肩头。我知道,再过些日子,它们会把叶子一片片交给秋风,等来年再重新绿给我看。而我只需在诗里记下:这个夏末的傍晚,我在灞河边,提前撞见了秋天。那一刻没有失落,只有老友重逢的安然——因为四季轮回,本就是人间最笃定的约定,比任何海誓山盟都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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