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武功县贞元镇桃园北堡子,静静伫立着一孔古老石碾。碾身侧壁,“乾隆十四年”的刻字清晰如初,换算为公元1749年,至今已历经277载风雨沧桑。这方饱经岁月打磨的石碾,是村落里为数不多、留存至今的古老印记,默默守望着村庄的岁岁年年。
时代更迭,烟火更新。如今农家粮囤充盈、机器轰鸣,高效的现代化农具早已替代了传统手工劳作,这孔老石碾渐渐褪去了实用价值。可它悠悠转动近300年,碾过一代又一代村民的晨昏朝夕,碾道的纹路里,藏着寻常人家的柴米油盐、三餐四季。若是随意弃置墙角、损毁填埋,丢掉的不止是一块青石旧物,更是祖辈躬耕劳作的赤诚印记,是对往昔艰辛岁月的辜负与不敬。

儿时岁月,总与这方石碾紧紧相连。光滑锃亮的碾盘被百年时光打磨得温润细腻,我常常在上面攀爬嬉戏,伴着长辈的身影,看石碾碾米、压麦仁、磨辣面,度过纯粹又质朴的童年时光。最难忘初夏时节,玉米尚未成熟,青涩饱满。父亲从自留地掰回嫩玉米,细心剥下籽粒、拣净细碎缨须,俯身推动数百斤重的碌碡。吱呀转动的石碾,碾出带着外皮的玉米糁,熬煮的饭食口感粗糙、略带涩味,并不算可口。可终日劳作、饥疲交加的父亲,捧着粗茶淡饭,大口饱腹,笑着感慨:“有嚼头,鲜得很,香!”简单的字句里,藏着清贫岁月里最质朴的知足。
大麦比小麦早熟数日,恰好卡在青黄不接的关口,是农家最拮据的时节。每到大麦丰收,家家户户便忙着脱粒晾晒,待麦粒干透,就牵来牲口拉动石碾。当地素有“入肤”的老法子,给麦粒洒水浸润,让麦皮与麦仁自然分离。碌碡缓缓环转,反复碾压、揉搓,再以簸箕细细扬去细碎皮壳,几番反复、层层打磨,直至麦仁颗颗洁净透亮,才算大功告成。秋日碾谷子则简单许多,无需洒水浸润,直接上碾碾压即可。金黄细碎的小米,温润滋养、最是补人,村里谁家媳妇产后坐月子,总要熬一锅浓稠软糯的小米粥,滋养身心、安稳度日。
石碾最热闹的光景,莫过于邻里磨制辣面的日子。碌碡与碾盘的纹路里,尽数染上鲜红的辣粉,烟火气十足。我们一群年少顽童看得心痒,悄悄从家里揣出黝黑的杂面馍,掰开撒上细盐,趴在碾盘上借着残留的辣粉,反复碾压成坚硬的辣饼。一口咬下,辛辣直冲喉咙,呛得人不停吸溜,可这份简单粗陋的吃食,却是物资匮乏的年月里,我们最珍爱的零嘴,藏着独属于童年的滚烫烟火。
岁月流转,山河换新。日新月异的新生活,改写了乡村的一切模样。喧嚣的石碾归于沉寂,老旧的碾道旁青草丛生,经年不绝的吱呀碾磨声,被响亮的机器轰鸣彻底取代。石碾已然无用,却镌刻着几代人的烟火足迹,它碾过五谷杂粮,滋养一方乡人,承载着整座村庄的艰苦过往与温暖记忆。

旧时碾路终有尽头,百姓日子向阳而生。如今衣食无忧、米面充裕,机械化耕作省时省力,再也不必为一日三餐殚精竭虑,无需在青黄不接的时节忧心忡忡、寝食难安。静静卧在村头的老石碾,早已不再是一件普通的农耕旧物,它是一方厚重无言的岁月丰碑。碑上镌刻的,不止是“乾隆十四年”的古老纪年,更是一代代乡人披荆斩棘、熬过清贫、奔赴富足的来路征程。

岁月流转间,也曾有人忽视老碾的价值,想要将它荒废挪移。石碾原立于村边城壕旁,因周边建房占地,数次挪动都难寻合适归宿,险些就此湮没。所幸乡贤念旧、珍视文脉,为留住村庄记忆多方奔走。最终借着村庙立碑修缮的契机,恳请叉车师傅妥善安置,将古老碾盘稳稳安放于庙宇北侧,与庙南新立的石碑遥相对望、两两呼应。一碑一碾、一南一北,静静守护着村庄的精神图腾,让代代乡人铭记过往岁月,珍藏故土乡愁。
一碾承岁月,烟火续绵长。日子岁岁向好、步步回甘,人间烟火温暖绵长。这烟火丰盈、岁岁安康的盛世光景,正是百年前祖辈躬身推碾、辛苦耕耘,心心念念、奋力奔赴的美好将来。
(2026年8月2日定稿)

[作者简介] 黄振涛,中共党员,退休干部,文学爱好者,2019年5月退休后,在文学传媒上刊发不少诗歌及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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