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着，总得有点兴致

——读汪曾祺散文集《不要着急》有感           

葛国顺

近来翻读汪曾祺散文精选《不要着急》，集子中收纳了他半生文字，写故乡风物、旅途见闻、写作心得，字里行间贯穿同一种生活哲学：行路不必慌张，日子贵在有情致，然而，有一句话反复叩击人心：“人活着，就得有点兴致。”人活着不能着急，慢慢就活出趣味和自我。趣味是人人追求的，但如今趣味不能轻而易举就得，自我更是难寻，在如此浮躁繁华之时，人们多了焦灼，多了迷失，多了无味。 如此这些，需要人们慢慢在生活中找回自我和趣味。

汪曾祺写的这本《不要着急》也是从他的家开始，可见家是许多人梦牵魂绕的地方。家周围有什么，有你小时候玩耍的痕迹，有当地人的生活习惯，还有风俗，还有小时候的玩伴，以及许许多多的习惯。 从家再往外扩展一圈就是学校，你小时候上学的母校，如今变得物是人非，什么都变了，你能看得到学校原来那个地方有个什么好玩，学校那个地方你曾经做过坏事，这些记忆只有你自己走进去的时候才会在大脑里面涌现出来。 生活和记忆总是不断挤进一个人的大脑，使其不那么孤单、寂寞、无助与失望。

“唯悠闲才能精细。不要着急。”这是汪曾祺谈写作的感悟，亦是他看待人生的准则。世人总忙于追逐目标，步履匆匆，一心奔赴远方，常常忽略沿途草木、市井烟火。焦虑裹挟着众人，凡事求快、求结果，内心渐渐荒芜，慢慢丢失感知美好的能力。可汪曾祺告诉我们，生活本就由无数细碎瞬间构成：清晨的露水、一碗家常菜、窗前草木生长、灯下静心写字……这些看似无用的小事，正是支撑我们好好生活的兴致。

家是人们生存的港湾，家乡的一切，再加入这个世界，你发现你缺的居然不是找到自我，而是找到自我后又会失去自我，总是在寻找和失去之间徘徊和挣扎。汪老的这份兴致，根植于他的故土高邮，流淌在他所有文字之中。无论是早年四十年代笔下平中见奇的小说，还是晚年冲淡平和的随笔，他始终钟情普通人的日常。他愿意蹲下来观察花鸟虫鱼，愿意驻足聆听市井人声，愿意品味一蔬一饭的滋味。兴致，说到底，是愿意热爱寻常，愿意看见平凡万物的温柔。不必追求轰轰烈烈的际遇，只要心中存有喜好，精神便不会困于困顿与枯燥。

有人问汪曾祺是怎么成为作家的：“我说这跟我从小喜欢东看看西看看有关”。你就纳闷了，左看右看也能看出趣味，也能找到人生的自我，这里你不要误解，汪曾祺先生说的是“从小”。小的时候我们充满了对世界的好奇心，也会去探索。 汪曾祺先生虽然早生于我前30多年，他看的和我们小时候有好多相近的：店铺、手艺人，这些让他嗅到了一种辛劳、笃实、轻甜、微苦的生活气息。后来我们也能看到，如今上街，街上不缺手艺人，也不缺店铺，还有摆地摊的地摊主，这些都是可以看的。你不要觉得只看就行了，看了不去想想是怎么回事，等于白看，就像看电影，看了一遍大概记住得差不多了，可是当你别人推荐的时候，又不知从何讲起。看不是过程，而是一种思考的过程，可见好的见解和文章来自对生活细微的观察，这种观察要细，还得要细中有细，看到别人看到的，也能看到别人所不能看到的，对生活看得越细节、越透彻，这生活不就有趣味了吗？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生活趣味来自何方，来自观察，来自细致入微，来自自己的思考，还来自你对生活的独到见解。

兴致，亦是对抗岁月苦闷的良药。汪曾祺一生历经颠簸，有过漫长艰难的岁月，饱尝人世起落，却始终保有一份难得的松弛。身处逆境之时，没有沉溺愁绪，依旧寻得属于自己的乐趣：写字、画画、研究吃食、记录风土；外在境遇难以掌控，但内心的趣味可以自己培育。他不爱棋牌博弈，闲暇兴起，便铺开宣纸随意作画，笔下多春日风物，藏着对人间长久的欢喜。这份兴致，不是闲来无事的消遣，是穿越风雨之后，不肯向沉闷生活低头的内心微光。一个人倘若没有半点爱好，心中缺少寄托，日子便容易寡淡乏味。心中存一份兴致，失意时有安放灵魂的角落，平淡日子里也能寻出暖意。

汪曾祺所说的兴致，从来不是奢侈的爱好，不必耗费重金，不必追求技艺精通。爱看花、爱读书、爱漫步、爱记录人间琐事，皆是兴致。允许生活慢下来，静下心感受四时流转，接纳生活原本平淡的模样。在汪曾祺的散文集《老味道》中也收录了表达相似感悟的《活着真好啊》；在《人间草木》中说：“人总要爱着点什么，活着才有意思”，我愿在人间，清醒、热烈、温柔地活着；此外，在逆境中写就的《果园杂记》也传达了他“活着，就要有点兴致”的乐观态度。何为生活艺术，生活艺术就是对生活的高级表达，古代诗人有感而发，即兴作诗，融情于景，这些是对山河、对思念、对心情的一种抒发，这种心情多半来自对生活的独到见解，他们可以做到对生活的游刃有余。 而现在也不缺乏这样对生活有着趣味的作家，汪曾祺先生便是一位，很多人青睐于汪曾祺对美食的写法，细腻入味，犹如桌上显，可以靠想象吃上一桌美味，这是一种思考的乐趣。汪曾祺很自谦地说道：“就是写书，写小说，不要轻易称自己为作家。”作者的心和人物贴近，赋予同情，共享哀乐。

我这几年经常收听著名健康专家讲座，从中悟出一些人生真谛：人这辈子说长也长，说短也短，有多少名人大腕，风光无限，然而，有的却英年早逝，有的突发奇病顷刻离开人间，他（她）们缺钱吗？钱对他们来说可能就是个数字而已。在我们走过的这些时间里，我们只要不走完自己的时间，就要有一个好身体，那就得好好活着。

《活着多好啊》 这是汪曾祺生命晚期的作品，也是他今生的最后一篇文章。书中配有他的插画与寄语：“活着多好啊。我写这些文章的目的，也就是使人觉得，活着多好啊!” 他用温暖笔触将活着比作山、水、阳光和空气，传递出物我同在、享受当下的美妙人生境界。《活着真好呀》，这是汪曾祺去世时的临终手稿。他的家人在送行时，曾将这份手稿复印件发给每一位前来送行的亲友，手稿中满载着他对世俗生活、劳动以及一切生活艺术的炽热之爱。合上书卷，回味先生文字。时代喧嚣，人人行色匆匆。谨记汪曾祺的叮嘱：不要着急。守住心中一点兴致，慢慢感受，细细体味。心怀热爱，寻常烟火，亦可活得丰盈生动。

（2026.7写于草页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