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居茶烟 文脉相承
——拜谒巴金故居有感
葛国顺
丙午年春夏之交,梧桐新叶铺了满街碎金,我与几位文友相约踏访上海武康路113号巴金故居,循着笔墨余温,寻访巴金与汪曾祺两位先生跨越岁月的文字之交。一路车马喧嚣,洋房商铺错落,尘世的嘈杂骤然被一墙翠色隔断,巴金故居就静静藏在这片浓荫深处。在百年洋房里,时光仿佛慢了下来。青荫覆瓦,花木扶疏,这里不仅是一代文豪后半生的居所,更是两位文学大家情谊与文脉流转的见证,一步一景,皆启人心扉。
抬手抚过铁门斑驳的铜牌,“巴金故居”四字沉静厚重。推开门,草木清香扑面而来,宽阔草坪铺展在主楼前方,两株广玉兰枝干遒劲,是巴老一九五五年迁居此处时亲手栽种,数十载春去秋来,年年初夏缀满素白繁花。卵石墙面衬着深绿百叶木窗,平缓坡顶藏着半世文心,偌大一座院落,不闻市井人声,只剩风穿枝叶的轻响,仿佛时光在此放慢了脚步,留住数十年文人相聚的旧影。
推开古朴的门扉,阳光穿过枝叶落在素净的地板上,书房里的桌椅、书架皆依原样陈设,笔墨仿佛仍有余温。恍惚间,似能看见巴金先生伏案写作的身影,《随想录》的赤诚与风骨,便在这方寸天地间落笔成文。他以文字燃灯,照亮时代,更以温厚之心提携后辈,这份文人担当,在故居的一器一物中静静流淌。
我们缓步走入主楼,客厅旧桌椅依旧摆放,圆木桌安安静静立在窗边,一眼便想起徐翔鹭笔下记载的往事。上世纪四十年代,汪曾祺流落上海,困顿失意之时,最常奔赴的便是巴金家中。这份缘分,原是从西南联大埋下伏笔——巴金夫人萧珊与汪曾祺同为联大冬青社同窗,萧珊热心热忱,常邀旧友登门小聚,沈从文先生又与巴金相交莫逆,多重羁绊,让彼时籍籍无名的汪曾祺,成了霞飞坊、后来武康路小院的常客。
我站在客厅中央,恍惚间似能看见当年光景:几人围坐在这张圆桌旁,萧珊细心烹煮功夫茶,沸水入壶,茶香漫满整间屋子,每人浅酌三杯,闲话文坛、聊昆明旧事、谈纸上文章。汪曾祺性子温和内敛,静坐一旁静静聆听,对巴金始终存着晚辈对前辈的敬重;巴金爱惜青年才情,一眼识得汪曾祺文字里独有的温润烟火,将他的短篇小说集《邂逅集》编入自己主编的《文学丛刊》,托举一颗初露锋芒的文心,让汪曾祺的文字得以正式走进文坛。
汪曾祺先生与巴金先生的缘分,藏在岁月深处。因沈从文先生引介,又与巴金夫人萧珊是西南联大同窗,当年在上海,汪曾祺常出入此宅,与众人围坐浅黄色老式圆桌,品三小杯工夫茶,谈文论道,笑语盈盈。正是巴金先生的赏识与扶持,将汪曾祺的文稿编入《文学丛刊》,帮助他出版首部小说集《邂逅集》,让一位文坛新秀的才华得以绽放。一杯清茶,一段知遇,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却有润物无声的成全,这是老一辈文人最珍贵的情谊。
那些藏在书信与文史记载里的情谊,淡却绵长。后来两人分隔南北,一居上海,一赴北京,纸笔便成往来桥梁。汪曾祺时常寄信问候巴老,字句恳切,惦念先生心绪;巴金始终记挂这位有才情的后辈,读他的散文、看他改编的戏曲,由衷欣赏他文字里不激不厉、温润通透的人间意趣。动荡岁月里,彼此寄去书信宽慰,寥寥数语,便是风雨里一份难得的温暖支撑,两代文人的相知,无关名利,只凭文字相惜、心性相投。
踱步至后院,小径草木葱茏,静谧安然,落叶轻轻落在脚边,这里没有喧嚣的排场,只有朴素的温情。巴老曾常在这条路上缓步沉思,恰如两位先生的文字,心怀家国,以真话立心:巴金的笔锋滚烫,写下的《随想录》。与文友低声闲谈,感叹文人之交最难得这般纯粹,以笔为炬,叩问良知,一生坚守赤诚;汪曾祺笔墨清淡,描摹人间,落笔人间草木,烹茶食、写市井,以温情入世,于平淡烟火中藏温柔诗意。两位先生文风一沉一淡,一宏一微,心境却同样向善向真,却共守着对文学的赤诚,对生活的热爱,对后辈的宽厚。武康路这座小院,恰好成了二人文脉交汇的渡口,留存一段不为人熟知,却格外动人的文坛佳话。
院里花木无言,却记得无数个饮茶闲谈的午后。当年汪曾祺踏入院门时,想必也同我们今日一般,被院墙隔绝外界纷扰,在满室书香里寻得内心安宁。徐翔鹭整理的交往史料,一字一句打捞起散落岁月的片段,让后人知晓,在轰轰烈烈的文学史之外,还有这样一段清茶相伴、笔墨互通的温柔缘分。
拜谒归来,心绪难平。故居的烟火气里,藏着文学的温度;前辈的交游中,彰显着文人的风骨。此次追寻,不仅是探访一段文坛往事,更是一场精神的洗礼。原来真正的文学大家,从不止于笔下华章,更在于心怀赤诚、提携后学的格局,在于坚守本心、温润处世的品格。
夕阳透过玉兰枝叶,在洋房墙面投下参差光影。辞别故居时,再次回望那道灰墙铁门,墙外是繁华上海的车水马龙,墙内是半世文人的清寂初心。一趟春夏之交的寻访,不只是拜谒一座旧居,更是赴一场跨越数十年的文字之约,这段跨越时光的文坛佳话,如春日清风,拂润心田。茶烟袅袅,文脉绵长。巴金故居的一砖一瓦,见证着知遇之恩,传承着文学初心。巴金与汪曾祺的相逢,藏在武康路的草木间,藏在泛黄书信里,也藏在每一个热爱文字之人心中,提醒我们:真正文字的力量,从来都裹挟着人与人之间,温柔纯粹的惺惺相惜,终究源于真诚与善良,源于薪火相传的文人担当。
2026.8写于草页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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