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篇盛夏里顿感清凉的佳作】
今日已是中伏中期,酷热难耐。早上刮起南风,便去公园走走。这园子里山水相间,绿树成荫,四时花木虽繁,此刻大多透着盛夏里一番喧嚣过后的疲态。
湖面凝滞如一块哑光的铜镜,连蝉鸣也拖长了沙哑的倦意;紫薇花垂着粉色的头颅,荷叶卷着焦边,像写废了的旧信笺。这天地间的一切,都在暑气里软了,化了,散了。转过水潭,却撞见一树冬青正开着花。
那白花紧实,每一朵不过米粒大小,圆鼓鼓的,四瓣儿匀匀地张开,像孩童用糯米粒拼出的星子。它们并不独个儿招招摇摇,而是一串串簇拥在叶腋间,沿着枝梢垂成小小的花穗,素净得几乎要融进日光里。可偏是那一身油光碧绿的叶子,厚革质地,边缘微微反卷,像涂了清漆的玉片,将那些成串的白花托举得格外醒目。

我忍不住走近,伸手抚那叶片,指尖触到一阵微凉的坚实;凑近轻嗅,并无浓香,只有一丝极淡的清芬。但在这溽暑里,这股清凉的意趣,反倒比任何甜腻的香气都更沁人。正出神间,一阵清风拂过,满枝花穗轻轻颤动,几片细碎的花瓣猝不及防地坠入树下的水潭里。许是这落花太少,惹得一群小鱼纷纷聚拢而来,争相啄食那些漂在水面的素白。
我立在树前,看着这盛夏一场安静的绽放。满园的花木都在暑气中蔫头耷脑地认了输,唯有这一树冬青,不声不响,把一身素净的白开得这样郑重。蝉声那么吵,日光那么烈,它却像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似的,只顾把米粒大小的花苞,一枚一枚,从油绿的叶腋间推出来,像是有人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独自掌着一盏小小的灯。
忽然想起那年冬天,也是在这园子里。大雪压了三日,满目萧索,许多枯枝都被压弯了腰。我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转过同一个水潭,满眼灰白之间,蓦地撞见一树红,啊?是那株冬青!那时它满树红果累累地垂着,一粒一粒,圆润饱满,像谁将一捧珊瑚珠子,郑重地缀在了墨绿的缎子上。

白雪压在枝头,衬得那红色愈发惊心,像是这素白天地间唯一不肯熄灭的火。南天竹的红果虽也好看,却经不住几场雪压霜打,早早便零落了;可冬青的果子偏要撑过整个隆冬,一直等到初春最后一场寒流退去,才将那些饱满的甘甜,一颗一颗,交付给饥肠辘辘的鸟雀。
酷暑素白,隆冬赤红,同一株树,在两个迥异的季节里,呈现出两幅全然不一样的模样。世间草木大多循着时节匆匆奔赴轮回,春华秋实,各安其位。冬青却偏偏不走寻常路,在最热的盛夏酝酿繁花,耐着性子熬过整季秋风秋雨,才在最冷的寒冬奉上红果。盛夏这些米粒般的白花,便是它写给隆冬的一封长信,每一朵都是一字心意,每一穗都是一腔期许。它不借东风,也不逐流水,只守着自己的时辰,用近乎固执的缓慢,把一朵无人问津的小白花,熬成一粒可以穿越冰雪的红果。世间多的,是热烈绽放又匆匆凋零的风物,唯有冬青,把时光慢慢沉淀,待到岁暮霜雪,果实依旧鲜亮如初。

这一身素净的白,像是在告诉我:有些约定,签下时无人见证,兑现时也未必有人喝彩。我们这些急于赶路的人,走到这树下,脚步不妨慢一慢,学着像冬青那样,把一份红诺结进果核里,然后等。
南风又起,花穗摇曳。我转身离去时,满枝花穗在风里轻轻颤动,像是在替我许诺,一整个冬天。

陈晓明,省金融管理局退休。曾在部队,文职,一辈子握笔。晚年退体,心醉文道,尤喜散文,多是一篇篇的精炼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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