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盘马齿苋
文/ 李光辉
马齿苋,是乡下人再熟悉不过的野菜。叶片肥厚饱满,细碎的小花缀在枝头,茎叶柔韧厚实,生命力格外顽强。烈日炙烤不蔫,薄霜降临不死,寻常农药也很难伤它分毫,凭着这份坚韧,乡里人都唤它“长寿草”。
这般出身山野的寻常野草,于我心底,却藏着一份沉甸甸的敬重。这份情愫,要追溯到上世纪六十年代的秋收时节。那日在打谷场上,我追逐萤火虫,伸手去柴垛里捕捉时,指尖猛然被蜈蚣蜇住,钻心的剧痛瞬间袭来,手指很快肿成了一截胡萝卜。确认并非蛇伤,断定是毒虫叮咬后,母亲先端来一碗盐水,俯身用嘴一遍遍吸出毒液,随即连夜提着油灯去往菜园,掐来一把鲜嫩的马齿苋,细细捣烂,敷在红肿的伤处包扎妥当。一番土法施治过后,痛感当即消减,一夜休养,肿痛尽数消退,药效格外灵验。母亲常说,蜈蚣最怕鸡鸣破晓,天光一亮,毒气自会慢慢散去。也恰巧,清晨鸡鸣时分,手上的肿痛果真全然消散。我也由此知晓,世间万物相生相克,一株不起眼的野菜,一声破晓的鸡鸣,皆是大自然暗藏的良方。
儿时的我,原本并不爱吃马齿苋。偶尔母亲采回清炒上桌,我们姐弟俩都不太愿意动筷。勤俭持家的母亲舍不得浪费,便拌上米面煎制成小菜团,裹着面香的野菜别有风味,用来拌饭,反倒成了难得的家常滋味。这株野草,内里温润多汁,既可入药疗伤,亦是烟火人间里的寻常吃食。
一晃四十载春秋,母亲早已离我们远去。连日暑气蒸腾,闷热难耐,我不由得惦记起那片老菜园。这片菜园原属舅舅,表姐、表兄相继离世,后辈尽数迁居城里,便托付我代为照管。说是悉心耕种,大半田地早已任由草木自在生长。入园漫步,几株辣椒蔫垂无力,只孤零零挂着几颗熟透的红椒。菜园一隅,一丛丛马齿苋长得青翠茂盛,惹人欢喜,我便连根采撷,带回家仔细淘洗干净,切成寸段,配上红椒、蒜瓣大火爆炒。久违的滋味入口,鲜香爽滑,恰好熨帖夏日的胃口。
自斟一杯薄酒,就着这一盘马齿苋,万千思绪不由得飘向故人。舅舅一生躬耕菜园,勤恳本分;母亲一世勤俭朴素,靠着一方菜地撑起家中日常。如今日子日渐富足安稳,我们却渐渐淡忘了先辈脚踏实地的本心,好好的菜园疏于打理,想来不免心生怅惘。一盘朴素野菜,品的是舌尖滋味,念的是至亲故人,自省的,更是那份不该遗失的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