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在中国传统神魔作品面前,所谓“魔幻现实主义”不过是“小巫见大巫”——当代文坛批判之十二
李千树
一、引言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来,随着拉丁美洲“魔幻现实主义”文学大量译介进入中国,一批中国作家竞相效仿,以“魔幻现实主义”为标榜,一时间蔚然成风。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被奉为圭臬,“魔幻现实主义”被当作文学创新的不二法门。然而,当我们回望中国文学的浩瀚长河,便不难发现:中国从来就不缺少以奇幻写真实、以神魔喻人间的文学传统。从上古神话《山海经》的奇兽异人,到干宝《搜神记》的鬼怪神仙;从明清《西游记》《封神演义》的神魔世界,到蒲松龄《聊斋志异》的狐鬼花妖——这条绵延数千年的神魔叙事传统,脉络清晰,源远流长。所谓“魔幻现实主义”,不过是拉美文学二十世纪中叶才兴起的一个流派,其诞生远在中国神魔文学之后。某些人弃自家瑰宝于不顾,反以舶来品为宗,实乃“跪错了坟头,烧错了香”。
二、发源:上古神话与《山海经》
中国神魔文学的传统,可上溯至先民的神话思维与万物有灵观念。在那个理性尚未完全宰制思维的年代,先民以“物我同一”的思维方式观照世界,山川草木皆有灵性,鸟兽虫鱼俱可通神。《山海经》便是这一原始思维的集中记录。
《山海经》全书十八卷,约三万一千字,历述怪兽异人的地域分布与由此产生的神话和巫术幻想。书中人神禽兽虫鱼异类合体的神奇想象比比皆是——人面鸟身、人面鱼身、九头蛇、三足乌。这些看似“荒诞不经”的记载,实则是上古先民观念的真实投射。《山海经》不仅是中国神话故事的缘起,更积淀着中华民族最早的精神图景。它堪称中国奇幻、魔幻文学的开山鼻祖,为后世神魔叙事提供了取之不竭的意象武库。
三、演化:六朝志怪与《搜神记》
两汉以降,神仙方术之说盛行,志怪之风渐起。西汉末年刘歆校定《山海经》,激起一股志怪小说的写作热潮,出现了托名东方朔的《神异经》《十洲记》等。至魏晋南北朝,志怪小说越发盛行,干宝的《搜神记》便是这一时期集大成之作。
干宝原撰《搜神记》三十卷,流传至今的辑本二十卷,存四百六十四篇故事。书中广采民间关于鬼怪、奇迹、神异以及神仙方士的传说,写人鬼之间、人神之间、人与异物之间的种种变化互生,充满神秘色彩。《搜神记》对后世影响深远——董永与七仙女、田螺姑娘等家喻户晓的故事皆由此衍生;唐代传奇、关汉卿《窦娥冤》、蒲松龄《聊斋志异》等均受其沾溉。鲁迅曾以干将莫邪的故事为蓝本创作《铸剑》。可以说,《搜神记》是现存志怪小说中价值最高、影响最大的代表,六朝志怪“远承上古时代的神话传说,近继先秦两汉史书及诸子百家著作中的神鬼妖异故事,下开唐代传奇和宋代平话中‘烟粉灵怪’故事的先河”。至唐代,有《玄怪录》《续玄怪录》;至宋代,有洪迈《夷坚志》,将历史与虚幻、人事与怪异相交织。这条志怪脉络,绵延不绝。
四、成熟与高峰:明清神魔小说
明代是中国神魔文学的黄金时代。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首次提出“神魔小说”的概念,用以概括以《西游记》《封神演义》为代表的一类小说。鲁迅指出:“历来三教之争,都无解决,互相容受,乃曰‘同源’,所谓义利邪正善恶是非真妄诸端,皆混而又析之,统于二元,虽无专名,谓之神魔,盖可赅括矣。”
吴承恩的《西游记》是中国最伟大的神魔小说。它将玄奘取经的真实事件杂以神奇传说和佛教故事,描绘了一个光怪陆离的神话世界。鲁迅赞其作者“通才,敏慧淹雅,其所取材,颇极广泛”。《西游记》以神魔写人情,鲁迅所谓“神魔皆有人情,精魅亦通世故”,道出了其以奇幻写真实的深层特质。看似写神魔斗法,实则写人间百态;看似天马行空,实则处处折射现实。
许仲琳的《封神演义》同样是明代神魔小说的扛鼎之作,地位和影响仅次于《西游记》。小说叙写武王伐纣的史实,将历史事件与神魔斗法熔于一炉。同属道教的阐教与截教被分为正邪两方,或助周,或助殷。雷震子肋生肉翅、双手发雷刮风,哪吒莲花化体、三头六臂——这些奇形怪貌的人物及其奇能怪技,成为中国文学史上不朽的神魔形象。作品“变幻奇诡,光怪陆离,创造了大量脍炙人口的经典性的新神话”。
明代的“神魔小说”与六朝“志怪”血脉相连,却又青出于蓝——它不再满足于“粗陈梗概”的短篇记录,而是以宏大的章回体构建起完整的奇幻世界。这一转变,标志着中国神魔文学从零散走向系统,从萌芽走向成熟。
五、流变:文言短篇小说的集大成
清代蒲松龄的《聊斋志异》,是中国神魔文学在文言短篇小说领域的最后一座高峰。《聊斋志异》全书近五百篇,举凡鸟兽虫鱼、花妖狐魅、民俗风情,均在包罗之列。蒲松龄继承六朝志怪和唐代传奇的传统,鲁迅誉其“用传奇法,而以志怪”——即以唐人传奇的笔法来书写志怪题材,使短篇小说从“粗陈梗概”走向“记叙委婉”。
《聊斋志异》的最大特色在于将狐鬼世界与现实人间相互错综,亦真亦幻,扑朔迷离。蒲松龄“造奇设幻,描绘鬼狐世界”,实则“以幻写真”——写的是花妖狐魅,揭的是世道人心。郭沫若评价其“写鬼写妖高人一等,刺贪刺虐入骨三分”。它代表着中国文言短篇小说的最高成就,是志怪传统在清代的完美收官。
六、比较:中国神魔传统与拉美“魔幻现实主义”
“魔幻现实主义”一词,最早见于德国文艺评论家弗朗茨·罗1925年出版的专著《魔幻现实主义·后期表现派·当前欧洲绘画的若干问题》,后经西班牙《西方》杂志翻译转载,才进入西班牙语文学领域。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前后,这一概念被借用来概括拉丁美洲的文学创作倾向。换言之,“魔幻现实主义”对于拉美而言,本身也是一个舶来品。
而中国的神魔文学传统,从《山海经》到《聊斋志异》,绵延两千余年,从未断绝。汪曾祺曾说:“中国是一个魔幻小说大国,从六朝志怪到《聊斋》,乃至《夜雨秋灯录》,真是浩如烟海。”中国文学中的志怪一脉源远流长,拉美魔幻现实主义译介进来以后,骤然契合并接通了中国已有的魔幻文学的审美旨趣。这恰恰说明:不是中国的神魔文学需要向“魔幻现实主义”借光,而是后者之所以能在中国引起共鸣,正是因为中国本就有着深厚的同类文学土壤。莫言亦曾明确表示,他的“魔幻现实主义”不是跟马尔克斯学的,而是跟蒲松龄学的。此语可谓一语中的。
七、小结
综上所述,中国从上古神话《山海经》,到六朝志怪《搜神记》,到明清神魔小说《西游记》《封神演义》,再到清代文言小说《聊斋志异》——这条神魔文学的传承脉络,发源之早、演化之久、成就之高、影响之深,远非二十世纪中叶才兴起的拉美“魔幻现实主义”所能比拟。中国传统神魔作品以奇幻写真实、以神魔喻人间的艺术手法,早已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
所谓“魔幻现实主义”,不过是一个晚出的概念、一个外来的标签。某些人以之为圭臬、奉之为祖宗,要么是对中国文学传统一无所知,要么是刻意漠视乃至消解自己的文化传承。其用心,不可谓不险恶;其行为,不可谓不荒唐。中国传统文学中并不缺乏神话故事、神魔人物、魔幻作品,我们无需仰人鼻息,更不必妄自菲薄。
树立民族文化自信,首先要认清自家传统的分量。中国神魔文学不是“魔幻现实主义”的注脚,更不是它的模仿者;恰恰相反,它是人类文学史上最早、最持久、最丰富的奇幻叙事传统之一。那些挟洋自重、崇洋媚外者,当以正视传统的勇气取代盲从外来的怯懦——毕竟,自家的瑰宝尚且不识,又遑论辨识他山之玉?
2026年8月2日于济南善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