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文学批评的脉搏与体温
——张丽军教授《齐鲁文化与当代山东文学研究》发布会小记
李恒昌
泉城济南的夏天,总是带着一种热腾腾的、让人静不下来的躁动。可这天下午在书苑广场想书坊里,时间却仿佛被某种力量按下了慢放键。台上的李掖平教授,穿着一件清爽的短衫,头发利落地别在耳后,声音里带着她惯有的不疾不徐的通透,既像课堂演讲,又似轻吟低唱。她的一句:“本老太快七十岁了,还有一年。”满座都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被她的率真逗乐了。但紧接着,她说了一句让我心头一凛的话:“搞文学批评,你得有自己独立的判断。”
这句话像一记轻轻的鼓点,成为这一场审美享受最独特的颤音。我坐在台下,作为一个文学批评的“边缘人”,心头忽然被什么东西牵了一下——她那句“独立的判断”何尝不是对每一个评论者的叩问?我的“大地系列”写了这么多年,从《大地上的血粮》到《大地上的歌吟》,一直试图在大地与文本之间寻找一种结实的联结,可扪心自问,那份敢于在众声喧哗中独持己见的底气,自己到底又有几分?
起调:一个“老太”的文学体温
她的发言,丝毫没有“官话”的痕迹。她说自己十五岁起就爱读山东作家的作品,“我的阅读量自己认为还是比较丰富的”。这话说得谦虚,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口中的“丰富”,几乎是通读式的、地毯式的。她不是在炫耀,而是在铺垫一个事实——即便是这样一个读了半个世纪山东文学的人,依然会为张丽军这本书“吃惊”。
“举轻若重,同时又举重若轻”,这是她对张丽军的评价,但奇妙的是,这话也可以反过来指向她自己。她对张丽军每一处细节的肯定,都是“举轻”的——轻得似乎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那片羽毛落下时,涟漪却一层层荡开,那是几十年阅读经验与批评直觉的“重”在托着它。
我忽然想起自己写《大地上的长恋》时的那种状态——面对张炜那些沉甸甸的文本,我也曾试图找到一种“举重若轻”的表达,可往往一不小心就滑向了“举轻若重”的笨拙。此刻,教授让我明白,那种举重若轻的背后,不是技巧,是时间熬出来的底气。她不是在讲学术,而是在把她与文学相处了大半生的体温,一点一点地传递出来。那体温里,有对文本的尊重,有对作家的体恤,更有一种不肯随波逐流的执拗。
行板:在“三寸”之间跳舞
发言最精彩的部分,是她对张丽军全书结构的拆解。她说第一部分是宏观建构,系统梳理山东七十年的文学代际;第二部分是文本细读,张丽军“果断地”从宏观跳到微观,精准地“打到了每个人的三寸”。
“三寸”这个词,她重复了好几遍。她说,酷评锐评其实相对简单,“你只要找到一个缝隙,撕开就能直击本质”。可要把好处说到位,把疼处痒处挠到点子上,那才是真功夫。说好话,正面评估一个作家,需要下更多的功夫,否则你要么人云亦云,要么炒别人的冷饭。
她讲到这段话时,语速忽然慢了下来,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那种慢,不是犹豫,而是一种“请你听清楚”的郑重。她不是在讲技术,而是在讲一种职业伦理——一个评论者,不能众人说好我就往上贴,众人忽视我就避而不谈,你得有自己独立的判断,有不遗余力的坚持。
这时候她提到了宋遂良老师。说宋老师当年讲“当代文学批评是运动之中的”,“要不断追随文本的呼吸”,“你必须掌控它的速度和节奏,每一缕气息的起伏”。她的声音忽然轻了,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宋老师坐在那里,微微颔首,像一棵格外安静的老树。我忽然明白了“独立的判断”的另一个名字——它叫“勇气”,而这份勇气的源头,恰恰是宋老师那代人留给我们最珍贵的遗产。
转调:双刃剑的痛与美
第三部分关于齐鲁文化“双刃剑”的分析,是整个发言里最沉、也最撕扯人心的段落。
她讲到张丽军没有回避齐鲁文化对作家的“拘束”和“禁锢”,讲到那种“跳开时的撕裂之痛”。她的用词忽然变得锋利起来:“不经过撕裂的疼痛,可能就不知道从何处突围,因而也就没法让个体价值从历史沉重的裹挟之下被看见。”她说这话时,手指在空中轻轻叩了一下,没有声音,却敲在心上。
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什么叫“审美的温度”。那不是温吞的、一团和气的赞美,而是敢于在赞美中埋进一根刺,让你在舒服的同时,也微微地疼一下。这种疼,恰恰是文学批评该有的诚实。
她又说到自己。“我是五七年的,丽军是七二年的。”将近一代人的距离,让她自嘲是“历史过渡人”,“前有宋老师他们那代人的反思深度,后有像丽军这样的后浪冲击”。她说自己不勤奋,“没有那么拼”。但所有人——包括张丽军——都知道,她带着团队拿下了全国只有十五所高校才有的戏剧与影视博士一级学科。她所谓的“不勤奋”,只是在她心里那把更高的尺子面前的自我剖白。
由此,我对她生出了更多的敬意。这种自我剖白,何尝不是另一种“坚守”?——敢于在众人面前承认自己的不够,这比批评别人更需要勇气。
尾声:一首歌的余韵
发言的最后,她回到了“致谢”。“致谢山东文学”,“致谢山东文艺出版社”,“致谢张丽军的使命精神和陀螺般的勤奋”。她的声音开始上扬,像一条缓缓爬升的山路,最后停在一个开阔的高处:“它会让我们中国当代文学的重镇齐鲁大地,成为真正的文学史重镇,像唐诗宋词里的李白杜甫留下浓墨重彩,给后人以无限叠加的增值效果。”
然后她收了声,静了几秒。会议室里没有掌声——至少没有那种急于打断余韵的、爆发式的掌声。所有人都在等那几秒钟过去,让最后那句话落稳了,融进空气里。然后掌声才响起来,像是替刚才那些被凝住的呼吸松了绑。
我在心里写了四个字:余音绕梁。但绕梁的不是旋律,是她整个发言里那种既锋利又温柔、既理性又感性的节奏。像一个深知生活沉重却依然选择浅吟低唱的人,在时间的波谷里,把文学批评的体温,一句一句地唱给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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