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对联
小时候,一进腊月,村里的年味就一天比一天浓。街面上时不时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碎红的炮皮落满土路,空气里飘着火药的焦香。大人们开始扫屋扫院、蒸馒头、炸丸子、煮猪肉、磨豆腐,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我们小孩子放下书包,满村疯跑打闹,冻得脸蛋通红,心里却热火朝天,因为知道,最热闹、最隆重的年,马上就要来了。
在八九十年代的农村,过年最讲究、最不能省的仪式,就是贴春联。那时候没有超市卖的烫金对联、花样年画,家家户户过年的脸面,全靠手写红纸对联撑起来。一进腊月下旬,家家户户第一件大事,就是准备红纸、买墨汁、请人写对联。红纸都是大张的大红糙纸,裁成宽窄长短的联条,颜色正、不发飘,贴在土木门上,一年的喜气就稳稳当当落住了。
我们整个村子,能写一手正经毛笔字的,唯独德顺叔一人。
德顺叔是老高中生,当年高考落了榜,留在村里种地过日子。但他读书多、见识广,写了一手过硬的颜体字。笔锋沉稳厚重,字体饱满方正,看着大气、喜庆,不飘不浮。那年代村里人都认老字体、老对联,都说印刷对联死板、没灵气,只有人手写的字,才有年味儿、有福气。
每到年根,德顺叔家天天挤满人。院子里、屋地上、长条板凳上,到处摊满大红对联。墨香混着纸香、冬日的干冷气息,一进屋就是满满的年味。那时候农村对联内容也朴实接地气,不讲究华丽辞藻,句句都是庄稼人的心愿:
“五谷丰登年年有,风调雨顺岁岁安”
“勤劳门第春光好,和睦人家福气多”
“岁岁平安家业旺,年年如意日子甜”
“春归大地人间暖,福降农家岁月长”
还有专门贴牲口棚、猪圈、粮仓、柴火垛的小对联,都是最朴素的农家期盼:粮仓上贴“五谷丰登”,猪圈上贴“六畜兴旺”,牲口棚贴“槽头兴旺”,大门横批大多是“万象更新”“迎春接福”。那时候庄稼人过日子,全靠土地、靠牲口、靠勤快,对联上写的,就是老百姓心里最实在的念想。
德顺叔心肠厚道,年年义务给全村人写对联,分文不取。从腊月二十七忙到腊月二十九,白天黑夜不停笔,人家送来红纸,他就认真裁纸、研墨、提笔书写。写得太多,常常耽误自家扫屋、蒸年馍、办年货,家里活全都落下。德顺婶看着心疼又生气,年年这个时候都要嘟囔他几句,可德顺叔嘴上答应,手里的笔就是停不下来。
我年年都早早攥着家里两张大红纸,跑去他家排队。
进屋一看,满屋红彤彤一片,地上、床上、桌上,一排排晾干的对联整整齐齐铺着。德顺叔戴着一副旧老花镜,低着头,凝神静气,手腕沉稳有力。裁纸、折格、研墨、挥毫,动作一气呵成。毛笔饱蘸浓墨,落笔有力,一笔一画端庄整齐。
他一边写,一边随口念叨对联老话,都是八九十年代村里年年贴、人人熟的吉祥话。写完一副,轻轻放在地上晾墨,怕风吹、怕沾灰。我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心里满是崇拜,觉得能写一手好字,是天底下最体面的本事。
对联晾干,我小心翼翼卷好,双手抱着跑回家。家里早已提前打好白面糨糊,大锅熬得黏糊糊、香喷喷的。我搬小板凳、挪木梯,拿旧毛刷蘸上温热的糨糊,均匀刷在木门边框。老式木门斑驳老旧、带着木纹裂缝,贴上鲜红的手写对联,一下子就鲜亮喜庆起来。
我踮着脚比对上下高低,摆正对齐,用手掌一点点抹平压实。大门贴长联,屋门贴短联,门框上方贴横批,院里小树、磨盘、水缸、灶台,能贴的小福字、小吉语我都一一贴好。不多一会儿,满院通红,年味瞬间灌满整个农家小院。站在门口望着红红火火的对联,心里踏实又欢喜,年,才算真正到家了。
随着年岁渐长,德顺叔年纪大了,眼神变差,手腕也开始发颤,握笔久了就发酸发抖。求他写对联的人依旧络绎不绝,他实在招架不住。为了不让乡邻难堪,也为了委婉推脱,他特意贴出一张告示,说此后写对联收取笔墨费。
村里人心里顿时不痛快,嘴上不说,背地里纷纷议论、抱怨。唯有我家,因为父亲和德顺叔交情深厚,他年年照旧免费给我家写,分文不取。
后来我上了初中,父亲不再让我去求人写对联,执意让我自己动笔。我一开始胆小怯手,不敢下笔,总觉得自己字丑拿不出门。父亲就在一旁守着我,一遍遍鼓励、开导我。我硬着头皮拿起毛笔,可底子薄、练习少,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像喝醉了酒的汉子,东倒西歪,十分难看。
对联刚贴上门,路过的乡亲都停下来指指点点、说笑议论。邻居三爷笑着打趣我:“你这字,还没有地上狗爬的好看,贴门上真丢人!”
听着众人的闲话,我满脸通红,心里又羞愧又委屈,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父亲看出我的窘迫,慢慢安慰我:“谁也不是天生就写得好,一回差不算差,坚持练,早晚能写端正、写好看。”
父亲的话稳住了我的心气。从那以后,我日日坚持练字,一有空就跑到德顺叔家里求教。德顺叔也尽心指点我握笔、运笔、结构、章法。寒来暑往,几年坚持下来,我的毛笔字渐渐工整有力,年味儿对联写得越来越像样。再过年贴出自家写的对联,再也没有人笑话,反倒常有乡亲夸赞。
后来时代变了,八九十年代的手写红纸对联慢慢变少。集市上摆满五颜六色、烫金带花的印刷对联,花样多、颜色亮、不用等待、随买随贴。图省事的村里人,再也没人费心裁纸、研墨、求人写字,年年腊月直接赶集买对联。
机器印的对联精致花哨,却少了当年的墨香、纸香,少了人手写的温度,更少了庄稼人朴实的心愿。字体僵硬刻板,千篇一律,再也见不到当年家家户户字迹各异、朴实喜庆的老年味。
偌大的村子里,到最后,只剩我和年老的德顺叔,还在坚持年年手写红纸对联。依旧写着老一辈流传下来的老词句: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岁岁平安、勤劳致富。
一张红纸,一杆旧笔,一缕墨香。我们守住的,不只是一副春联,更是八九十年代最淳朴的乡村年味,是渐渐远去的乡土风俗,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民间文脉。
作者简介
丁立峰,河北省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90年至今,曾在《短篇小说》《运河》《奔月诗文》《少年文学报》《小小说出版》《天津工人报》《新作家》《鲁西北诗人》《河北科技报》《河北农民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四川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天津散文微刊》《海河文学》《邢台日报》《午夜星河》《临清微型文学》《冀南文学报》《中国作家网》《红袖添香》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小说、散文三百余篇,并数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