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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走百草园与三味书屋》
作者:李志石
(🌹尔凡)
编者按
这篇游记散文气韵冲淡悠远,景物、人情与思索彼此交织,构筑起层次饱满的行文意境。作家借着跨度三十余年两次到访鲁迅故里的切身经历,以游人疏密悬殊的游览场景形成鲜明比照,岁月流转带来心境落差,淡淡的怅惘萦绕字里行间。百草园满载乡野自在的童真意趣,三味书屋沉淀书香礼法,一放一收两种氛围彼此贯通,打破人们已经形成的固有认知。
文章跳出游记观景抒怀的写作套路,多重对照手法贯穿全篇。作家依托实地寻访得来的史料,细致梳理周氏老宅沿革、三味书屋名称由来、寿镜吾先生的旧事以及鲁迅刻“早”的往事,详实史料撑起文章骨架,再揉入独属于游览者的内心感触。作家立足当下回望百年过往,跳出以往固化的解读,重新辨析天性自由与礼法约束之间的内在联系,还对比不同时代孩童获取快乐的心境差异。行文抒情内敛含蓄,感想依托见闻自然流露,摒弃刻意的煽情拔高,文风质朴平和,于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之中透出耐人琢磨的人文思考。
(🌹悦己)
我第一次到绍兴,那是三十多年前了。到了这里,鲁迅故居自然是必去的,百草园、三味书屋,也不可能少掉。
首次去的那一天不逢节假日,还遇上蒙蒙细雨,园子里没多少游人,安安静静的,逛着最是自在。
这一次我又故地重游,正巧遇上了节假日,护栏迂回往复,游人摩肩接踵,留给驻足静观的时间寥寥无几,也只能眼巴巴地走马观花。
相较之下,第一次到访的所见所感,反倒在心底留得格外深刻。
(🌹龙之梦)
故居坐落于绍兴东昌坊口新台门,如今的鲁迅路二百零八号。一八八一年九月二十五日,鲁迅便降生在此,童年与少年的悠悠岁月,全都在这座宅院之中度过。辛亥革命前后,他回乡任职,前后将近两年时日,依旧安居于此。
新台门,是周氏一族世代聚居的宅院。听导游闲谈,旧时台门正中设有六扇黑油竹门,历经后世改建,早已不复存在。如今游人出入的临街两扇石库黑门,原本只是台门的侧门,当年鲁迅一家日常进出,皆是由此而行。
整座新台门,由周家八世祖周熊占于清代乾隆末年置地修建,连同相邻的过桥台门一并落成,算来已有两百年之久。周熊占育有三子,分为致、中和三房;致房又衍出三子,再分智、仁、勇三房。
(🌹白水)
宅邸落成之后,勇房留守老台门,智、仁两房迁入新台门。智房又分出兴、立、诚三支,世人称作外三房,鲁迅便是兴房后人,位列周家第十四世;仁房分出礼、义、信三房,称为里三房。细细算来,整座新台门聚居周氏六支族人,一大家子烟火相融,热闹和睦。
后来时局动荡,周氏家道日渐零落。一九一八年,族中人共同商议,将整座宅院悉数售予东邻朱姓人家。鲁迅一脉也随之出让居所,次年举家迁居北平。朱家购入之后大肆拆改,旧日格局大半消散。所幸鲁迅居所坐落台门西侧,除少量屋舍略有改动,主体建筑尽数留存,也算一桩幸事。
这便是新台门百余年起落浮沉的过往。
(🌹止水)
年少读书,人人熟记篇目名为《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亲身踏足此地方才心生疑惑,游览的顺序究竟该怎样排布,该先入百草园,还是先至三味书屋?
世人固有刻板印象,总认定行路必然由百草园走向三味书屋,仿佛孩童天性的自在,终究要归于学堂规矩的约束。
真正站在院落之间才恍然知晓,两处本就互通往来,两道院门自在相连,来去随心,本无先后之分。
若是自百草园起步,入目皆是随性散漫的烟火气息。矮墙丛生草木,菜畦清朗明净,老树铺开满庭阴凉。旧时稚童在此捕虫寻果,无忧无虑消磨漫长光阴,满心都是不受拘束的欢喜。一路缓步穿行,走过曲折清幽的巷道,悠然转身之间,便踏入三味书屋。
(🌹我爱我家)
周边的氛围自然而然沉静下来。
书屋古朴敛静,木窗安稳古朴,很容易想象出,旧时学堂的端正肃穆。原本肆意散漫的心骤然收敛,从山野间天真烂漫的嬉闹,转入伏案静心读书的安稳。旧时读书习字、作对修心、恪守礼法的模样清晰浮现,心底清宁淡然,周身萦绕书卷温润。
缓步走出寿家台门,转过一道拐角,视野豁然舒展。百草园草木簌簌的风声扑面而来,一瞬间从拘谨沉静的书斋抽身而出,重新回归无拘无束的山野天地。
(🌹陈井坤)
人生从来没有既定不变的前路。
可以从天真懵懂走向沉稳知礼,亦可以凭一身沉静的回望年少的天真。
世人执意将两处景致划定为人生的前后次序,唯有亲身游历才会明白。二者本为一体,一边是心底与生俱来的野趣,一边是立身行事恪守的分寸。
游人稀少之时游览最为惬意,不必追随人流匆匆赶路,不必被固有的认知束缚。愿意从哪一端启程,便随心而行。
来路归途,本就不分先后,随心而行,皆是本心。
(🌹长风歌)
从鲁迅故居后门迈步而出,径直便能走入百草园,这里是鲁迅年少之时心心念念的自在乐园。
园子本就不大,只是周氏十余户人家共用的一方寻常菜园,遍地野草,朴素无华,初见并不起眼。可在鲁迅笔下写得真切质朴,这片看似普通的园子,便是他童年全部的欢喜寄托。笔下景致如实动人,碧绿的菜畦,被岁月磨得温润的石井栏,高耸繁茂的皂荚树,枝头缀满紫红的桑椹。蝉鸣栖于高树,黄蜂静伏菜花,云雀倏然直冲云天。单单一道低矮泥墙之下,便藏着数不尽的童年乐趣。
立在园中静静观望,我心中顿感通透。旧时孩童能够肆意玩乐的天地本就稀少,终日被学堂规矩、世俗礼教紧紧束缚,这一方小小菜园,已然是全部的欢喜与自由。
(🌹焱钰)
一九一八年,这片园子随同新台门一同易主。朱家接手之后,在园子北端修筑亭台,南端砌起围墙翻修屋舍,所幸大半景致依旧留存,西侧那一道矮泥墙,依旧是旧时原貌。
遥想年少的鲁迅,整日流连园中,蹲在墙根逗弄蟋蟀斑蝥,俯身挖掘何首乌,随手摘取酸甜的覆盆子。盛夏坐在树下纳凉听故事,落雪之时跟着家中长辈学捕飞鸟。一桩桩细碎小事,尽数都是孩童纯粹的快活。也难怪在他心中,这一方朴素菜园,是世间独一无二的乐园。
如今的孩童,玩乐天地辽阔无边。山河郊野、游乐场所随处皆是,可供消遣的选择数不胜数。
但颇为有趣的是,从前方寸天地便能盛满满心欢喜,现下满目繁华,反而很难寻得纯粹简单的快乐。人的一生,真正的欢愉从来不在于天地宽窄,只在于内心是否澄澈纯粹。
(🌹悦己)
出了新台门向东慢行,没走多远开一扇黑油竹门,便是三味书屋。
这处书屋是清末寿镜吾先生以自家宅院改造而成的私塾,少年鲁迅便是在此潜心求学。书屋正墙高悬老旧匾额,题写“三味书屋”四字,笔力沉稳苍劲,出自清代名家梁同书之手。匾额之下悬挂一幅松鹿古画,画中梅花鹿静卧古木之下,气韵温润平和。两侧屋柱镶嵌木质抱联,上联写道“至乐无声唯孝悌”,下联题写“太羹有味是诗书”。字意相融,皆是旧时读书人清简自持的心性。
书房正中摆放一张大方木桌,左右分列太师座椅,中间安放茶几,是寿先生讲学待客之所。墙根之下,窗台之侧,错落摆放着旧时学子的座位。桌椅皆是学子自行带来,形制大小各不相同。寿先生授课向来收徒寥寥,每年不过七八人,最多之时也不足十一人。
(🌹龙之梦)
鲁迅的座位安放在书屋东北角,早年他居于南墙之下,时常受同窗往来嬉闹干扰,便恳请先生将座位迁至僻静之处。此处光线虽偏淡,但最为安宁。他所用的一张梓木书桌,比寻常学桌更为宽大厚实,桌身带有两只抽屉,桌角刻着一方寸大小的早字。
初次到访之时,我清清楚楚看见这张独属于鲁迅的旧桌,此番重游,原处早已换成一排排崭新漆木长桌,彻底褪去旧日韵味,站在原处观望,心底难免生出几分遗憾。
早年访问之时,导游立于桌旁,细细说起早字背后的往事。
鲁迅自十二岁至十七岁,都在此处读书求学。彼时父亲常年缠绵病榻,家中日渐窘迫。小小年纪的他,一边兼顾学堂课业,一边操劳家事。天色未明便起身奔走,前往当铺典当器物换取银钱,再去往药铺抓药,打理妥帖家中琐事,才匆忙奔赴学堂。
(🌹白水)
有一回为照料家事延误时辰,上学姗姗来迟。寿镜吾治学严谨性情端正,当着一众学子直言叮嘱,劝他日后务必早到。鲁迅不曾有半句辩解,默默回到座位,取出小刀,在桌角认真刻下一枚早字。
简简单单一个字,自此多年,再也未曾迟到分毫。这道刻在木桌之上的印记,更是刻进年少心底的自持与警醒。往后一生,行事皆守时时早事事早的准则,勤勉自律,从不懈怠。当下世人谈及教育,向来议论纷纷。有人推崇严苛立身,也有人一味追捧随性施教。如今孩童早已不识戒尺礼法,甚至将旧时的管教当作闲谈笑料。
天性本需松弛安放,可全然毫无约束,终究养不出内心自持的品性。松弛与规矩,从来都不是相互对立。
(🌹止水)
三味书屋整体保存完好,屋内陈设大多皆是旧时原物,原貌未曾更改。书屋后方藏着一方小巧庭院,院内栽有两株桂树,一株腊梅。桂树是后世补栽而成,唯有那一株蜡梅历经百年风雨依旧伫立,枝干之间尽数沉淀着旧日时光。
鲁迅自十二岁入学,十七岁辞别,整整五年光阴,都消磨在这间略显潮湿幽暗的小屋之中。寿镜吾是鲁迅笔下方正质朴、学识渊博的师长,管教严格,日日督促学子读书背诵、习字作对,自身也终日伏案苦读,从无懈怠。旧时私塾生活本就单调枯燥,对于灵气盎然的孩童而言,难免乏味无趣。
孩子们总能寻得自娱自乐的法子,趁着先生读书入神,便悄悄溜至后院,采摘蜡梅、拾取蝉蜕,逗弄蝼蚁嬉戏,用纸糊甲随意玩乐,亦有人偷偷伏案描摹画稿。一旦动静过大,便会被先生蹙眉警示,偶尔也会动用戒尺施以管教。
(🌹我爱我家)
鲁迅后来也曾提及,先生起初对自己颇为严苛,时日长久方才日渐温和。课业日渐繁重,作对的篇幅从三言递增至五言,后来又延至七言,课业一日比一日厚重。
五年私塾光阴,他从未被刻板的旧式教育束缚心性。课业之上勤勉踏实,恪守读书用心的准则。课余自发翻阅野史杂记,日积月累练就扎实深厚的汉文功底,也为日后落笔成文,埋下深厚根基。
世间所有古迹景致,从来都经不起走马观花的浏览。匆匆一眼只能看见浮于表面的样貌,浅薄虚无,无法入心。唯有反复到访静心体悟,每一次驻足都会读懂旁人不知的隐情,心中感悟也愈发深刻通透。
从小到大,我们皆依靠课本了解百草园与三味书屋,却不知真实过往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旧事。
(🌹陈井坤)
三味书屋的匾额也藏着一桩旧事。最初题名原为三余书屋,寓意利用寒冬、长夜、阴雨的空余时光静心读书。后来寿氏先辈改动一字,方才定名三味。真正的释义清雅端正,读经书如同日常主食,阅史书如同佐餐肉食,品读诸子百家如同调味佐料,三者相融方才是读书的真意,绝非民间流传的粗浅附会。
世人皆以为百草园只是无忧无虑的嬉闹之地,殊不知这片草木繁盛的园子,藏着满心无可奈何的辛酸。当年周家遭遇变故,祖父深陷科考大案,家族运势骤然跌落。父亲忧思成疾常年卧病,偌大祖宅连同百草园一并被迫出让。如此说来,这片童年乐园,亦是周氏家族由兴盛走向落寞的无声见证。
(🌹长风歌)
课本之中对寿镜吾先生的刻画太过单薄片面。他身为秀才一生清高傲骨,断然不愿入朝为官,平生厌恶舶来之物。外表看似严苛,内心却温厚善良。案头戒尺常年摆放,却极少真正责罚孩童。当年鲁迅家中求医无门,急需陈年旧米入药,是老先生亲自背负米袋登门相助。往后鲁迅远赴他乡求学,但凡回归绍兴,必定登门拜望,岁岁书信问候从未间断。
书屋东北角的书桌确实比寻常桌案宽大许多。坊间传言上学路程极短,实属不实,往返路途远近相宜。少年鲁迅常年照料病榻父亲,偶尔迟到从不辩解,只以刻字自省。这张旧桌完好留存至今,静静承载着少年人的自持与通透。
(🌹焱钰)
读书之时孩童自有顽皮天性。课业枯燥之时,鲁迅悄悄描摹《山海经》与西游人物绣像,积攒成册之后卖给同窗换取零碎小钱。课堂作对更是趣味盎然,一句独角兽,被他以比目鱼从容相对,深得先生赞许。也有顽皮学子肆意调侃师长,免不了被严肃训诫。
年少鲁迅曾向先生询问怪哉异虫的典故,先生淡然直言不知。旁人都误以为先生学识浅薄,实情恰恰相反,他博览群书涉猎极广。只是私塾求学重在端正本心,不愿以神异传闻扰乱读书之心,索性闭口不谈。
谁也不曾想到,这般温柔澄澈的童年回忆,皆是鲁迅人到中年漂泊异乡时落笔写下。彼时境遇窘迫身陷困顿,满心郁结无处排解,唯有依靠回望年少旧事宽慰自身。这篇文字起初只是随性写下的旧事随笔,最终被收录于《朝花夕拾》之中。
行走在两处互通的旧宅之间,心中终于恍然明白。课本学到的永远是刻板冰冷的文字,真正动人绵长的,永远藏在砖瓦草木之间,那些少有人愿意细说的人情与过往。

工作人员
策划: 白 水
音审: 止 水
图片制作: 焱 钰
编辑制作: 龙之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