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99周年之际，定居广州、今年85岁的恩平籍退伍老兵吴家骥，拨通电话与笔者畅谈八一军旅情怀。耄耋之年的他，初心未改、记忆如昨，时隔六十余载，一段青年时期远赴陕北乡村下乡历练、与黄土高原百姓同吃同住同劳动的岁月，依旧清晰镌刻于心，成为他军旅生涯中最珍贵、最难忘的人生淬炼。
 
吴家骥出身红色革命世家，将门家风薪火相传。其父吴枫是粤中大地赫赫有名的革命先辈、文武兼备的人民子弟兵。早在烽火连天的抗战年代，1938年年仅二十出头的吴枫便投身革命，深谙群众宣传之道的他，巧用恩平本土木鱼民歌形式，编撰抗战读物《国难记》，以通俗质朴的乡土文体讲述家国危难、抗日大义，在恩城刊印千册，传遍城乡街巷，极大鼓舞了民众抗日斗志，一时传为佳话。
 
1939年，刚加入中国共产党的吴枫，受党组织委派出任恩平岭南乡乡长，以合法身份潜伏基层、团结群众，顽强开展敌后抗日斗争。为阻滞日军进犯步伐，他积极发动民众损毁沿途公路，彻底阻断敌军行军通道；面对国民党强行抓丁的苛政，他巧妙周旋、多方拖延，竭力护佑乡邻百姓，深得党组织肯定与群众拥戴。彼时岭南乡封建势力盘踞，有乡绅举人仗势欺人，只因贫苦村民摘一根黄瓜充饥便将其肆意毒打，吴枫闻讯即刻赶赴现场，义正辞严制止恶行、为民伸张正义，此事轰动乡里，彰显了共产党人的为民初心。
 
此后，吴枫历任中共恩平县四区（沙湖）区委书记、广东人民抗日解放军政治部科长，创作多首抗日歌谣，在军民中广为传唱、深入人心。解放战争时期，他勇担重任，先后出任中国人民解放军粤中纵队五团政委、团长，江会区军事管制委员会第二副主任，中共恩平县委书记、新恩开中心县委副书记、新会县委书记等职，亦是广阳支队政治部主要负责人，驰骋粤中战场、保一方安宁。新中国成立后，他深耕建设事业，曾任华南农学院党委书记、中国对外文委美大司主要负责人，一生为国为民、鞠躬尽瘁，1995年更是被收录入新华社“东方之子”与《世界名人录》，用一生赤诚书写了革命军人的家国担当。
 
生于红色家庭、长在军魂家风中的吴家骥，自幼受父辈革命精神熏陶，心怀从军报国之志，青年时期毅然投身军营，淬炼铮铮军魂。上世纪六十年代，尚在军校求学的他，响应时代号召，跟随队伍远赴陕北榆林三岔湾第七生产队下乡锻炼，在黄土高原的热土上，与淳朴乡民朝夕相伴、躬身劳作，历时半年的基层历练，让年轻的他读懂了民生疾苦，更读懂了人民群众对党和人民军队最纯粹、最赤诚的拥护与信赖。
 
那年寒冬，千里之外的陕北高原寒风凛冽、黄土苍茫。吴家骥与一名战友，跟随指导员入驻当地村民牛娃家中。质朴的陕北窑洞，是当地百姓世代栖息的家园，两孔窑洞相通相连，简陋却温暖。彼时农户家境清贫，家中最贵重的家当，便是几口半人高的大瓦缸，缸中腌制的白菜、胡萝卜，便是一家人全年赖以度日的口粮，朴素清贫的生活现状，让初到北方的广东子弟深受触动。
 
牛娃一家四口，夫妇二人带着两个幼子，挤在内侧通着旱烟的土炕歇息。吴家骥与战友、指导员三人，则住在紧邻炉灶的小土炕。冬日炉灶生火，炕面温热，夜里被窝暖意融融，足以抵御高原严寒。彼时年少的他们未曾深思，内里无烟火供暖的土炕阴冷潮湿，一家四口夜夜安眠于此，寒冬长夜必定寒凉难熬。彼时碍于居住格局、男女有别的礼数，众人不便调换居所，这份藏在岁月里的愧疚与动容，时隔半生，依旧萦绕在吴家骥心头。
 
虽地处穷乡僻壤、生活清贫，但陕北百姓的淳朴善良、热忱赤诚，深深温暖着远道而来的子弟兵。抵达乡村后，吴家骥与战友们严格践行部队要求，坚守同吃、同住、同劳动的准则，彻底融入乡村生活、扎根群众之中。
 
下乡之前，心思细腻的吴家骥特意购置了理发推子，随身携带毛主席著作单行本，想着闲暇之余为村民义务理发、宣讲知识，尽己所能服务乡邻。可真正扎根乡土才深知当地生存不易：陕北高原常年干旱少雨，水资源极度匮乏，村民常年缺水少浴，发丝间满是黄土沙尘。每次为村民理发，推子穿梭发间，皆是沙沙作响，沾满尘土的发丝，道尽了黄土百姓世代生存的艰辛。半年时光里，队员们亦是入乡随俗，从未痛快沐浴，唯有闭门擦身、简单清洁，切身体会着一方水土的生存不易。
 
白日里，他们褪去军装、挽起衣袖，与村民一同下地耕耘、改造农田、修筑梯田，躬身参与每一项农事劳作。当地村民改良农田的方式质朴原始，将山间黄土开挖，回填铺垫老旧梯田，以此改良土质、肥沃良田。一次劳作中，村民们扎堆在土山下方挖土作业，全然未察觉头顶山体暗藏坍塌风险。
 
常年接受部队历练、观察力敏锐的吴家骥，瞬间察觉险情，快步撤离至安全高处观察，清晰看见山体裂开巨大缝隙，整片土山岌岌可危、即将崩塌。危急时刻，他当即高声预警，催促所有村民迅速撤离避险。众人刚刚撤离完毕，厚重的山体轰然坍塌，巨响震天、黄土漫天。参与劳作的皆是生产队的骨干劳力，更是一个个家庭的顶梁柱，这场及时避险，成功保全了一众乡邻的生命安全。时隔数十年，忆及此事，吴家骥依旧心怀坦然与自豪，这是他扎根基层、守护群众最真切的践行。
 
三餐烟火间，最见鱼水深情。彼时的陕北乡村极度贫瘠，当地农户唯有春节方能饱食一餐。为不给群众增添负担，吴家骥与两名战友严格依规，每人每天上交一毛五分钱、半斤粮票，三人每日合计上交四毛五分、一斤半粮票。这份补给，对于清贫农户而言，是弥足珍贵的收入，因此乡亲们始终热忱相待、真心接纳远道而来的子弟兵。
 
乡村家境贫富悬殊、境遇各异。稍好一些的家庭，待客已是倾尽所有，以水煮土豆、豆腐脑配酸菜相待，全年难觅肉食、蛋食踪迹。淳朴的陕北婆姨恪守待客礼数，每每用餐之时，都会静静立在炕边，细致为战士们剥去土豆外皮，待子弟兵吃饱之后，一家人方才进食果腹。
 
战士们深知百姓生活拮据，心中满是不忍，每每浅尝辄止、不肯多食，刻意留存口粮，善待淳朴乡邻。而更多清贫人家，连饱腹的土豆都极为匮乏，日常主食仅是谷壳、花生壳掺少许粗粮磨粉，加水糅合、蒸制而成的糠饼。口感粗糙、难以下咽，难以消化的粗纤维杂物，让众人时常肠胃不适。彼时卫生条件简陋，常年腌制的酸菜缸中难免滋生虫卵，百姓常年食用，大多饱受蛔虫困扰，常年营养不良、身形孱弱，底层百姓的生存艰辛，让年轻的吴家骥深感震撼与心疼。
 
陕北当地素有“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的俗语，盛赞此地百姓容貌俊秀、品性温良。扎根乡村的日子里，吴家骥留意到，当地不少妇女因长期缺水缺医、营养不良，患上眼疾，眼睑外翻、双目泛红，常年饱受病痛折磨。在医疗匮乏、物资贫瘠的六十年代，这般常见病无人医治、无力医治，成为当地百姓难言的疾苦。彼时年轻的战士们阅历尚浅、能力有限，虽看在眼里，却无力相助、无从援手。时隔半生，回望当年所见所感，吴家骥依旧满心愧疚，感慨时代之艰、民生之苦。
 
长期清贫苦寒、营养匮乏的生活，也让下乡的战士们身体出现不适，不少人相继出现身体浮肿等症状。为改善官兵身体状况、提振军心士气，部队每月会组织众人到公社集中休整，名义上是集中学习，实则是悄悄改善伙食。每月一次的休整，能吃上猪肉白面、饱腹饱餐，成为艰苦岁月里最珍贵的慰藉。1966年春节，队伍集体赴榆林城欢度新春，数日美食佳肴、安稳休憩，让大家暂时忘却劳作之苦、生活之艰。吴家骥彼时拍下一张新春留影，相片中精神饱满、面容清朗的模样，全然不见数月苦寒磨砺的疲惫，成为那段岁月珍贵的影像留存。
 
同队一名战友却遭遇意外病痛，险些落下终身残疾。彼时战友身体不适，前往生产队卫生所就医打针，因医护操作失误，本应静脉注射的药剂，误注入肌肉，导致肌肉发炎红肿、疼痛难忍，手臂活动受限。吴家骥察觉情况危急，反复劝说催促，连夜将战友送往榆林城正规医院救治，经过专业治疗，方才化解危机、痊愈康复，守护了战友平安。
 
半年的陕北下乡岁月，转瞬即逝，却在吴家骥心中刻下永恒的印记。褪去军营的规整与刻板，他真正扎根大地、贴近群众，亲眼目睹了六十年代北方乡村的贫瘠苦寒，切身感受了底层百姓顽强坚韧、向阳而生的生命力，更深深体悟到陕北人民对党、对人民军队毫无保留的信任、拥护与支持。风雨相伴的朝夕劳作、朝夕相处的温情，让战士与乡民结下了跨越山海的深厚情谊。彼时年仅24岁的吴家骥，被乡亲们亲切唤作“小吴排长”，声声称呼，满是质朴的亲近与认可。
 
离别之际，万般不舍的乡亲们再三嘱托，盼着战士们日后常回陕北看看。年少的吴家骥望着这片饱经风霜的黄土高原，郑重许下心愿：愿他日归来，家家户户的瓦缸之中，不再是常年腌制的酸菜咸菜，而是满仓雪白的面粉，百姓皆能衣食无忧、岁岁安康。这朴素的期许，是一名青年军人对陕北大地、对淳朴乡民最真挚的祝福与期盼。
 
岁月流转、山河换新。数十年光阴倏忽而过，因世事辗转，吴家骥再也未能重返榆林三岔湾这片热土。后来听闻当地探明大型煤田，资源开发赋能乡土发展，昔日贫瘠的黄土高原旧貌换新颜，百姓生活蒸蒸日上、岁岁向好，每每念及于此，他倍感欣慰。
 
从陕北返乡归队、重返西安军校后，吴家骥仍与牛娃一家两兄弟书信往来、牵挂不断。只是岁月无常、音讯渐断，后来听闻家中仅剩一名幼子，此后书信石沉大海，再无回音。数十年间，他始终牵挂着这户淳朴善良的陕北人家，遥寄心念、默默祈福，愿岁月温柔、护佑平安。
 
半生回望，初心不改。半年的基层历练，是吴家骥军旅生涯最特殊、最珍贵的一课。远离训练场与课堂，在泥土与风霜中淬炼心性、读懂民生、厚植情怀，让他褪去青涩、砥砺担当，读懂了军人的使命不止沙场卫国，更在于扎根人民、守护百姓。
 
父辈吴枫，烽火岁月投笔从戎、文武双全，以青春热血救亡图存、造福桑梓，用一生坚守诠释革命军人的赤诚忠魂；子辈吴家骥，和平年代躬身基层、扎根乡土，以青春之行体恤民生、涵养初心，用平凡坚守传承军人本色。
 
两代军人，一脉相承。从抗战救国的烽火岁月，到扎根基层的和平历练；从驰骋疆场的家国担当，到体恤百姓的赤子情怀，吴氏父子跨越时代的坚守，是侨乡恩平红色家风的生动写照，更是一代代中国军人对党忠诚、热爱祖国、心系人民、初心不改的最好见证。
 
岁月苍苍，军魂灼灼。耄耋老兵的这段陕北记忆，藏着一代人的青春与坚守，镌刻着军民鱼水的深厚情谊，更延续着生生不息、代代相传的家国大爱。

上三图：吴家骥2021年返到故乡恩平牛江镇南岗村老家，将父亲一一原粤中纵队广阳支队政治部主任吴枫的遗物陈列家中，办成一个红色教育史馆。图一（左二)是吴家骥。

（冯创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