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如虞

文/鑫垚

公元前202年，楚汉决战垓下，持续至严冬，项羽兵败。那夜四面楚歌，虞姬为项羽舞了最后一曲，而后挥剑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西楚霸王不仅仅失去了千秋功业，还失去了自己最爱的人。凌晨时分，项羽率八百骑突围，渡过淮水，仅剩百余骑，黄昏时抵达乌江渡口，有位摆渡老者想要渡他过江，他自觉无颜见江东父老，拒渡，步战杀数百汉军后横剑自刎。

尽管楚汉之争以项王自刎而告终，可他和虞姬坚贞美好的爱情故事却永远地流传了下来，以至于后人怜惜虞姬忠贞悲烈，据此故事谱写哀乐舞曲，定名《虞美人》。到了唐代，宫廷宴会、乐舞表演时，时常演奏这支曲子，曲调婉转凄怆，自带悲凉相思的底色。巧的是，唐宋年间有一种豆科草本植物叫虞美人草，民间传说，对此草弹奏《虞美人》曲，草叶会自动摇摆，如同当年虞姬起舞，文人因而常咏此草。

时光辗转来到公元976—978年，南唐后主李煜亡国被俘，软禁汴京，被宋太宗囚禁在小楼，封为屈辱的“违命侯”。一个春日，东风勾起他对江南故国、昔日帝王生活的无尽思念，满心亡国伤痛，用《虞美人》写下了一首词。相传宋太宗读后心生忌惮，赐毒酒将李煜赐死，此词成为他绝笔。“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年年岁岁的春花秋月，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心中涌上数不清的往昔旧事。昨夜小楼又吹来和煦的春风，皓月当空，我实在不忍心回望早已覆灭的故国。金陵宫殿的雕花栏杆、玉石台阶应当还完好存在，只是当年年轻美好的容颜早已不复从前。若要问我心中积攒了多少哀愁？就像那奔流不息的满江春水，无穷无尽地向东奔涌。

这首词上阕触景伤怀，故国之痛，开篇反问“春花秋月何时了”，乐景写哀情。本该美好的春秋景致，对失去自由、江山的李煜而言，每一次轮回都在提醒他亡国之恨。“又东风”一个“又”字，写出年年春至、年年痛苦循环，明月最易勾起思乡怀旧，月明之夜，故国往事历历浮现，却再也无法回去。下阕物是人非，愁到极致，想象金陵宫殿依旧完好，可人事早已全部改变，江山易主、故人凋零，暗含世事沧桑的无力。结尾两句是千古名句，以江水喻愁，把看不见、摸不着的抽象愁绪化作奔腾不绝的春水，写出哀愁绵长、汹涌、永无止息，写尽亡国之君深沉绝望。通篇直白真挚，不刻意雕琢辞藻，直白抒发心底悲痛，王国维评价“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意境宏大，跳出五代词闺情小爱，写家国兴亡，提升词的格局。

至此《虞美人》确立为词牌名，双调五十六字，上下阕各四句、四仄韵，上下阕句式完全对称， 声调婉转缠绵，自带兴亡、离愁、悼亡的伤感氛围。冯延巳笔下的《虞美人·玉钩鸾柱调鹦鹉》是五代传统闺情词：“玉钩鸾柱调鹦鹉，宛转留春语。云屏冷落画堂空，薄晚春寒无奈、落花风。搴帘燕子低飞云，拂镜尘鸾舞。不知今夜月眉弯，谁佩同心双结、倚阑干。”写深院女子春日孤寂，婉转幽怨，贴合词牌悲柔基调。晏几道笔下的《虞美人·曲阑干外天如水》写相思离别：“曲阑干外天如水，昨夜还曾倚。初将明月比佳期，长向月圆时候、望人归。罗衣著破前香在，旧意谁教改。一春离恨懒调弦，犹有两行闲泪、宝筝前。”细腻柔情，小晏典型婉约笔法，句句藏绵长思念。秦观笔下的《虞美人·碧桃天上栽和露》借桃花自喻怀才不遇：“碧桃天上栽和露，不是凡花数。乱山深处水潆回，可惜一枝如画、为谁开？轻寒细雨情何限，不道春难管。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时候、断人肠。”全词清丽哀婉，景与情相融。苏轼笔下的《虞美人·有美堂赠述古》别有一番风骨：“湖山信是东南美，一望弥千里。使君能得几回来？便使尊前醉倒、且徘徊。沙河塘里灯初上，水调谁家唱？夜阑风静欲归时，惟有一江明月、碧琉璃。”跳出闺怨，写江南湖山盛景，开阔清雅，风格疏朗。

要说千古名篇，还得是蒋捷笔下的《虞美人·听雨》：“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年少时，在歌舞楼台听雨，红烛摇曳，丝帐朦胧，满是欢乐风月。人到中年，漂泊江上客船听雨，江面辽阔、云层低沉，孤雁迎着西风凄鸣。如今暮年，寄居寺院檐下听雨，两鬓早已斑白。人间悲欢离合从来无情，我只能任由台阶前雨声淅沥，一直落到天亮。蒋捷身处宋元交替乱世，南宋覆灭后漂泊四方，一生颠沛流离。这首词以“听雨”为线索，截取少年、壮年、晚年三个人生阶段，概括一生际遇，暗藏亡国之悲、身世漂泊之苦。这首词上片前两句歌楼、红烛、罗帐，意象绮丽，写年少无忧，只懂风月欢愉，听雨是浪漫点缀。后两句客舟、大江、孤雁、西风，场景辽阔萧瑟。家国破碎、四处流浪，雨声裹挟漂泊孤寂，满是奔波愁苦。下片藏身清冷僧舍，满头白发。历经一生离合悲欢，内心麻木淡然，不再悲喜，任由雨声彻夜不休。不是超脱，是苦难磨尽情绪的绝望。

一个故事，一段佳话，倘若虞姬泉下有知，也是一种安慰吧。

作者简介：鑫垚，女，1986年生于吉林省蛟河市，毕业于牡丹江大学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在校期间与学友创办文学社，并出版报纸《镜泊学魂》，自2003年起开始在《蛟河市作文报》上发表散文、诗歌，吉林市诗词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