擎天一柱笔   掷地作金声

——宋俊忠《泰山赋》赏析

耿建华

       昨阅2026年7月18日《泰安日报》，见宋俊忠《泰山赋》赫然头题在版，展读一过，如与故人把臂岱顶，松风在耳，云海在目。我与俊忠相交近二十年，竹庐书院雅集、鼎阅荟唱和，诗酒往还，知交莫逆。他少年求学于泰山脚下，曾身背军大衣，夜行盘道四时许登极顶，亲见云海日出，那份与岱宗独对的少年肝胆，我一直记着。近年他潜心为齐鲁大地作赋，《超然楼赋》《济南赋》《齐长城赋》等篇我都曾先睹为快，每有推敲，他必携稿来询，虚心求正。此番《泰山赋》前后改易十余稿，我亦在谋篇、炼字、用典诸端与他往复商榷——如今捧读定稿刊布于《泰安日报》，纸墨粲然，胸中仍不免怦然。

       赋以"岁在丙午，孟夏之望"起笔，自岱宗坊策杖北上，拊膺一问："夫五岳分流，各擅其胜……然何以独尊泰岱，冕旒天下?"此问起得峻拔，一下将读者从寻常纪游拉入文化叩问的高度。俊忠答得干脆："盖以此山，非徒岩壑之雄，实乃华夏之魂也。"——全篇眼目，正在这一"魂"字。我当初阅初稿时曾与他言，赋泰山最忌写成导游手册，须先立此"魂"字为骨，方能统摄下文层层铺展。他深以为然，遂将此句锤炼再三，终成定本这般斩钉截铁。

       溯源一节，"吸东溟之紫气，镇坤维之玄黄"，东西对举，画出泰山吞吐日月、襟带山海的宇宙气象。"古称‘岱宗'，言万物之始;又曰‘天孙'，主招魂之纲"，两句用《尚书·舜典》及泰山别称典故，不着痕迹。"黄河如带，绕其西麓;大海若杯，承其东方"，对仗工稳而气象阔大，我曾在稿旁批"此联可悬于岱庙"，他后来果然保留未动。

       人文一节是全赋最见学养处。自"七十有二君"封禅起，秦皇汉武、孔子、唐宗宋祖次第登场，各得其位——秦皇汉武"以此山为桥梁，通天人之际"，孔子"以此山为道德之极"，唐宗宋祖"以此山为社稷之基"，帝王"以此山为皇权之柱"。数句之中，将泰山作为政治合法性象征、道德标高、社稷根基的三重文化身份，梳理得清清楚楚。无字碑"留白以待沧桑评断"、碧霞元君"其虔诚足以感穹苍"两句，一刚一柔，一史一信仰，是我特别欣赏的妙笔。初稿此处曾堆砌过多封禅细节，经我提醒"赋贵简净，典故须为立意服务"，俊忠大刀阔斧删削，方得今日之凝练。

       登临一段移步换景，最见赋体铺采摛文之功。"松风谡谡，若聆古圣之微言;石磴盘盘，如履苍生之脊骨"——此联我曾建议将"苍生之脊骨"易为"万民之肩背"，俊忠斟酌再三，还是保留了"脊骨"，取其硬朗承重之意，与挑山工一节遥相呼应，用心良苦。"李斯小篆，仅余数行，铁画银钩，法立秦川之制;汉隶张迁，雄强朴茂，气吞金石之声"，金石与书法对举，是俊忠所熟。"经石峪大字……梵音与石骨同坚;唐开元铭……盛唐共云霞并灿"，经石峪金刚经与唐玄宗纪泰山铭两大摩崖并置，一文一武，一佛一皇，泰山作为多元文化叠加的圣山形象，至此立起。至于"五岳独尊"印于国币的细节，看似闲笔，实则将古典圣山与现代国家图腾打通，此意我初读时便击节称善，劝他务必留住。

       最令我动容的，是"然山之为山，岂独在石?亦在人也"一转。挑山工"脊梁如弓，其坚韧之志，足以负泰山"，石敢当"其勇毅之魄，足以靖四海"——将山魂落实为普通人的生命精神，这是俊忠作为当代作家的自觉。他少年夜登泰山的记忆，此刻化作对挑山工汗水的共情;他常年行走齐鲁民间、为平凡立心的写作追求，在此处找到了最恰切的出口。我曾对他说，赋写到这一节才算真正"落地"，否则便是空中楼阁。他颔首称是。

      极顶一段，"云海翻腾，如观沧海之变幻;旭日喷薄，似见混沌之初开"，景象阔大而不空泛。"形骸虽寄于逆旅，精神可与山岳同久"，由景入理，由外向内，正是赋体"体物写志"的正格。结尾处以"他山皆风景，唯此是圣山。他山可游，唯此可朝"十六字收束，斩截有力。"愿以此山为鉴，砺万代之节;以此山为碑，铭千秋之烈"，既是祝祷，亦是自励，与开篇"华夏之魂"遥相呼应，章法完密。

       统观全篇，俊忠深得赋体三昧：骈散相间，四六句式错落有致而不板滞;典故信手拈来而不堆垛;铺陈有节制，抒情有分寸。更难得的，是他将个人生命体验——少年夜登的记忆、与泰山朝夕相对数十年的熟稔——融化在典雅的赋体语言中，使这篇《泰山赋》既有古赋的庄重，又有今人的体温。十余稿的打磨没有磨损锋芒，反而让文字愈发沉厚——这正是我与俊忠反复切磋时最希望看到的：推敲不是修饰，而是让作品更接近它本该有的样子。

       泰山立了二十五亿年，看过无数帝王的封禅，听过无数文人的吟咏。俊忠这篇赋，我以为可以算作当代泰山辞赋中一篇有分量、有温度、有自家面目的作品。他少年夜登时看见的那轮日出，如今化作纸上文字，刊诸《泰安日报》，与万千读者相见，依然滚烫。

       (济南日报·爱济南记者 李雪萌 整理 摄影 陈阳)

       耿建华，山东大学教授，文学评论家，诗词家。

附

泰山赋

宋俊忠

       岁在丙午，孟夏之望。余自岱宗坊策杖北登，仰瞻岩岩气象，俯临泱泱齐鲁，不禁拊膺长叹：夫五岳分流，各擅其胜——黄山以云奇，华山以嶂险，衡山以烟秀，恒山以石幽。然何以独尊泰岱，冕旒天下，历千祀而光焰不灭者耶？盖以此山，非徒岩壑之雄，实乃华夏之魂也。

       溯其本源，肇自鸿蒙。吸东溟之紫气，镇坤维之玄黄。古称“岱宗”，言万物之始；又曰“天孙”，主招魂之纲。黄河如带，绕其西麓；大海若杯，承其东方。此乃青阳之位，万物生长之宫，得天得地，宜其尊也。

       若夫人文之盛，尤冠古今。自昔七十有二君，封禅于此，告成功于昊苍。秦皇汉武，勒石颂德，欲以此山为桥梁，通天人之际。孔子登临，小天下而志于道，以此山为道德之极；唐宗宋祖，望秩山川，以此山为社稷之基。无字之碑，是非功过，漫随空山风雨，留白以待沧桑评断，其气魄足以吞云梦；真宗修玉女之祠，启后世碧霞之祀，其虔诚足以感穹苍。帝王之担当，在安邦定国，故以此山为皇权之柱。

       既而循级而上，松风谡谡，若聆古圣之微言；石磴盘盘，如履苍生之脊骨。至若岱庙森森，宫阙万叠。天贶殿起，琉璃耀夫金碧；铜亭耸峙，庄严镇乎坤维。碑碣如林，古意苍凉：李斯小篆，仅余数行，铁画银钩，法立秦川之制；汉隶张迁，雄强朴茂，气吞金石之声。摩崖大观，更见峥嵘：经石峪大字，金刚般若，半米如斗，梵音与石骨同坚；唐开元铭，玄宗御笔，金碧辉煌，盛唐共云霞并灿。至于“五岳独尊”四字，赫然印于国币，以此知泰山非独山之尊，乃国家之图腾，民族之徽号也。

       然山之为山，岂独在石？亦在人也。挑山工者，肩荷重担，汗洒千阶，脊梁如弓，其坚韧之志，足以负泰山；石敢当者，镇宅安邦，驱邪避凶，其勇毅之魄，足以靖四海。圣贤之担当，在教化斯民；匹夫之担当，在砥砺前行。此山承载尧舜之遗风，浸润孔孟之礼乐，见证唐宋之兴替，亦鼓舞今日之奋斗。

       及乎极顶，玉皇凌霄。云海翻腾，如观沧海之变幻；旭日喷薄，似见混沌之初开。立于斯须，感天地之无穷，叹人生之须臾。然则形骸虽寄于逆旅，精神可与山岳同久。荣启期鹿裘带索，鼓琴而歌，以此山为乐；今我辈文人，亦以此山为师。

       呜呼！他山皆风景，唯此是圣山。他山可游，唯此可朝。愿以此山为鉴，砺万代之节；以此山为碑，铭千秋之烈。勒铭贞珉，以告昊苍。

       宋俊忠敬撰于泰山极顶

       宋俊忠，金砖国家健康医疗国际合作委员会中国事务主席特使，山东省写作学会副会长，第五届、第六届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山东诗词学会省直分会副秘书长等。著有《烛下集》《玫瑰诗情》《旅踪游思》《心香一瓣》等；代表作《超然楼赋》《平阴玫瑰赋》《济南荷花赋》《济南柳赋》《济南泉水赋》《万松浦书院赋》等，多篇赋作被写成书法作品，制作成朗诵视频等广为传播，朗诵诗《启程，迎接崭新的2026》《梦圆大中国》《礼赞长征——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等，曾在都市头条济南头条槿椿泺园艺术中心举行《泺水弦歌——宋俊忠诗词文赋专场咏诵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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