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缅怀姥姥
白朝华
妈妈要走在姥姥前面了,现实严峻冷酷。爸爸、妹妹、弟弟和我肝胆欲裂痛彻心扉,谁也吃不准一位九十四岁高龄、已届风烛残年的姥姥能否跨过这道坎儿?
时光在忐忑惶恐惴惴不安中一分一秒地悄然流逝,和爸爸协商后,我和妹妹搀扶着姥姥,她本来瘦小的身躯越发佝偻,抚摸着昏迷中的妈妈脸庞,姥姥罕见地泪眼婆娑:“妮儿啊妮儿,你真狠心啊!”我们全家亲耳听到了世间最凄厉最悲切的声音,哀莫大于天人永隔 。
翌年秋,姥姥经历了我们这辈子难以置信的一场大病。摘掉输液瓶、从医院回家的路上,妹妹跟随叔伯妗子、姨姨购置了寿衣孝布等物品。就在所有亲属扼腕叹息缘分将尽之际,阎王爷翻开生死簿,发现姥姥阳寿未满,朱笔一飘而过。
三天三夜水米未进、浑身滚烫的姥姥体温日渐回落,虽然气若游丝,但之前混浊的眼睛睁开后闪现出亮光,干瘪的嘴角艰难挤出笑意。我和妹妹弟弟额手相庆深呼了一口气,又能和姥姥在一起啦!
二零一七年八月,貌似无关痛痒的感冒引发高热,清晨我们拨打120随姥姥去了县医院。手拿检查结果,主诊医师叹为观止,对几位同事说:“一米五高、七十多斤、九十七岁老太太的脑部CT片子竟然优于某些青壮年,少见少见”,我们兄妹三个再次为之一振。
然而,正像医师诊断,超高龄患者临床表现仅仅是种参考,其病情势同累卵薄如蝉翼,瞬息之间将万劫不复。短短五个多小时,姥姥便显露出垂危征兆:神色枯萎、呼吸急促、肢体浮肿……我们知道,上苍留给姥姥的时间不多了。
主诊医师轻轻拍了我几下肩膀,“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吧“。曾经告诫自己一定坦然面对,但酸楚的眼泪涌泉般夺眶而出,我和妹妹弟弟的心碎了——多么希望姥姥慢些走、慢些走,一直陪着我们活下去。
进屋不到半小时,盛夏傍晚,20:06,无风无雨,姥姥安详地睡了……
我一周多的时候,姥爷病故。由于只剩妈妈一个闺女(唯一的舅舅将近八虚岁疟疾夭折),姥姥顶着来自其婆家内部巨大的压力和阻挠,毅然决然地拆掉房子、将户口迁到我们西安丰,随行带着四大马车砖瓦木料,盖起为我们全家五口遮风避雨的老宅,这个现如今司空见惯的行为在当时(1968年)毫无疑问成了石破天惊的“壮举”,方圆十里广为流传。
从那时起直到二零一七年,姥姥便和我们相依为命朝夕陪伴,一把屎一把尿、冬备棉夏做单,没日没夜任劳任怨,从不让我和妹妹、弟弟的衣服沾丁点儿污渍折痕。虽然不识字,但凭借与生俱来无可挑剔的勤劳善良,姥姥用九十七载的生命留给我和妹妹、弟弟一本厚重到三生三世也读不完的真爱宝典。
据姥姥讲述,她十九岁结婚,二十岁生了我妈。我姥爷哥儿四个,他排行第三。体格不像两位兄长和四弟那般强壮,但他性情刚烈,骨子里透着敢于搏命、永不服输的倔强,也正是因为这些,姥爷在扛活做工时过度劳累,消耗了自己的健康。
姥爷去世那会儿,族内推崇两套预案:首选从四姥爷家六个儿子里任挑其一过继,退而求其次把我这个外孙儿“移”过去顶门立户养老送终。孤勇的姥姥深谋远虑,为了根除隐忧,出乎意料地说出令自己骄傲荣耀一辈子的那句话:“命里有嘛指望嘛,我想好了,跟闺女过”。
彼时正值人民公社时期,生产队务农凭工分养家度日。爸爸在武汉教书,妈妈一个人下地劳动。年终岁尾,别人家去会计那“分红”,我眼睁睁看着妈妈将爸爸通过邮局汇来、我们祖孙三代平日省吃俭用积攒下的工资装进衣袋,上交队部,俗称“填窟窿”。
就在如此艰难的岁月里,姥姥起早贪黑一天到晚不知疲倦地帮妈妈忙里忙外。常常是放下这样拿起那样,全家铺的盖的、鞋帽被褥、厚薄棉单,缝缝补补、洗洗涮涮,我和妹妹弟弟周身上下的衣服从没见过点滴污渍,春夏秋冬风雪雨霜,早中晚三顿饭,可口而准时,乡亲们艳羡不已。
街坊四邻儿时玩伴常常牵手爷爷奶奶的时刻,我和妹妹弟弟却总是依偎在姥姥瘦弱的肩头和温暖的怀抱里,尽情享受着甜蜜与喜悦。在姥姥无微不至的照料中,我们像花儿一样美着、笑着、睡着,慢慢长大。
姥姥与生俱来的善良慈爱和日常关怀让我们对她产生了难以割舍的依赖,多少年过去了,有些轶闻趣事仍在村子街头巷尾口口相传——
常言道 “儿女是娘身上掉下的肉”,所以才会说“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但放到我和妹妹弟弟这儿截然不同,每天放学或玩耍归来,刚进院落中部的二门,有一个算一个,兴高采烈地扯着嗓子高喊“姥~姥~”,那声音,左右邻家在屋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发小们当年搞不明白,我们三个为什么对爸妈集体“脱敏”却对姥姥情有独钟。甚至很长很长的时间里,连我们也无法理喻自己的狂热执拗、顽固坚守。
姥姥有两个弟弟,按辈分是我们的舅姥爷。姑表亲逢年过节婚丧嫁娶少不了相互往来。尽管姥姥深爱每个侄男少女,可她总是深明大义地选择当天去当天回不贪晌。因此,身为“带头大哥”,我当仁不让地成为两个舅姥爷的“眼中钉肉中刺”如芒在背如鲠在喉,他们苦苦思索如何摆脱我这块“狗皮膏药”。
我九岁、妹妹八岁,同班读二年级。某天下午放学,和往常一样,我推开二门便喊“姥~姥~”,不仅没听到应答,而且意外地发现屋门已锁,惊愕失色之时,东邻婶子隔墙说道:“华,东杜村亲戚把你姥姥接走了,门钥匙在……”
没等这位婶子把话说完,也忘了当天值日打扫卫生落单的妹妹,我不顾一切、发了疯似地向村东口跑去。说来也怪,仅凭着两条小腿和头脑中模糊的记忆,我一路奔袭硬生生跑到了小舅姥爷家。看着脑袋冒着热气、满脸淌着汗珠的我,姥姥双眼泛起泪花。她解开围裙,谢绝舅姥爷“吃了饺子再走”的挽留,拉起我左手,毫不犹豫往回赶。
从那以后,“老大(指我)在,别指望你姑姑来杜村过宿”被俩舅姥爷增补列入家训。六名表姨表舅心有不甘亦无奈何。其中与我年龄相近的三个更是敌意满腔,直到我十四岁考入正定三中,开始离家住校,东杜村才宣告“局部解放”。
刚熬走狼,又跟来虎。八岁弟弟替我担负起看护姥姥的光荣使命。虽然没有哥哥火力猛,可嫡系手足毕竟大差不差,其不怒自威的震慑力足以使俩舅姥爷小心翼翼,不敢轻举妄动。
往事历历, 姥姥仙逝九年了 ,但我心中对姥姥的怀念依然如初。姥姥,这辈子做您的儿孙真的还没做够啊!
…… ……
泪眼婆娑忆红尘,
无声大爱入梦痕。
亲情藏在岁月里,
看懂皆成白发人。
心如刀绞,伏惟泪泣。
以此献给天下最无私、最高尚、最可敬的姥姥,永远爱您!

作者 白朝华,男,1967年10月生于石家庄市正定县,河北职工大学(全日制)毕业,原供职于国营企业。
爱好文学,曾在本地报刊发表微型小说、散文、诗歌等若干。2005年《围棋天地》面向海内外举办征文活动,作品【读你】荣获一等奖。另有贺词七律、新韵回文七律各一首、弈坛趣评三篇见诸该期刊。
笔风崇尚清新脱俗,活泼幽默,精于谋篇。遣词造句注重奇思妙想,能工能巧,亦庄亦谐,行文追求飞流直下倾泻而出酣畅淋漓的快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