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纵草书情
文/任玉涛
一壶陈酿,一卷白宣,提笔挥洒狂草,字间藏着中国人骨子里刚柔相济的浪漫。纵观各类书体,唯有草书能与佳酿相融共生。二者皆挣脱世俗拘束,任凭真我性情自然流露,借纸墨贯通天地意趣,使人抵达物我相融之境。行书平和内敛,狂草起伏奔放,运笔之态恰似惊蛇入草、飞鸟出林。人生难免历经悲欢起落,世人常借几分酒意卸下理智束缚,万千心绪尽数落于笔尖。酒启文思,草寄悲欢。千年文脉绵延至今,张旭、怀素以醉笔立起草书风骨;后世文人举杯研墨,将山川风光、人间离合,凝作纸上鲜活灵动的墨痕。
篆、隶二体恪守定规,少有随性挥洒的余地。汉魏书家临池作字,向来不以酒兴舒展襟怀。及至大唐盛世,世风开放包容,醇厚佳酿拓宽文人胸襟,狂草依托时代气韵走向鼎盛。墨客微醺之际吸纳山川灵气,草书创作攀上挥洒自如的顶峰,张旭与怀素,成为后世难以逾越的两座丰碑。
张旭素有“草圣”之誉,历代醉书轶事之中,他的传奇色彩最为浓厚。杜甫《饮中八仙歌》诗云:“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居官履职之时,他恪守礼仪,楷书端严规整,尽显文人自持内敛的品性。唯有开怀畅饮过后,俗世纷扰烟消云散,内心豁然开朗。每至酩酊大醉,他置荣辱得失于度外,临风长啸,抛开繁文缛节,甚至散开发髻,以发丝蘸墨,直接在墙面挥写草字。山河气韵、半生际遇,尽数随笔锋铺展开来。酒醒回望,纵使功底深厚,也重现不出醉笔浑然天成的韵味。张旭与怀素,并称狂草史上凭酒抒怀、名扬千古的两位大家。
韩愈《送高闲上人序》一语点透张旭草书内核:人世浮沉、喜乐哀戚,所有触动内心的见闻感触,全都寄寓于醉后的墨迹之内。其代表作《古诗四帖》字形连绵牵绕,笔势洒脱豪迈,字字牵丝映带。章法大开大合,浓墨落笔势若惊雷,细笔轻扬缥缈如云,虚实动静相辅相成,每一道线条都充盈着自然生机。若无醇酒涤荡杂念、打通内外心境,即便笔法登峰造极,也写不出这般贴近自然、通透灵动的意境。
与张旭双峰并峙的草圣便是怀素,世人称其“醉素”。栖居禅院的他平日静心自持,常年与青灯为伴,性情爽朗且嗜酒,融禅理、酒意、运笔之法于一身,自成空灵奔放的独特书风。佛门戒律束缚不住他向往自由的本心,书道修为日日精进。怀素少年出家,后隐居零陵绿天庵潜心苦修;庵内遍植芭蕉,他摘蕉叶代纸朝夕练习,砚台久磨渐薄,废弃笔头堆积如山,数十年砥砺出扎实笔墨功底。每逢知己相逢、酒酣意起,世间万象汇于笔端,墙壁屏风、素绢麻布,皆为他直抒胸臆、纵情遣怀之地。
李白专为怀素作《草书歌行》,诗句状写其醉书之态:“飘风骤雨惊飒飒,落花飞雪何茫茫。”怀素《自叙帖》笔力如骤雨狂风,线条圆转灵动,变化繁复却法度森严,历来享有“天下第一大草”的美誉。怀素自述,酒醉之后落笔随心而就,清醒之时刻意雕琢,反倒损耗笔墨原生气韵。钱起赠怀素诗句“狂来轻世界,醉里得真如”,道尽醉草超脱尘嚣的精神境界。张旭之狂,是挣脱礼教、袒露真心的坦荡;怀素之醉,是看淡纷扰、体察万物的安然。一人周旋朝堂市井,一人久隐深山古刹,一刚一柔,两种襟怀,写尽狂草独有的艺术风神。
大唐远去,佳酿与草书的缘分并未中断,渐渐化作文人排解烦忧、直抒胸臆的日常雅趣。
元代鲜于枢倾尽毕生心血钻研大草,深知酒气活络笔锋的妙用。平日处事严谨审慎,落纸时常有滞涩之感;唯有宴饮酣醉、酒意上涌,胸中郁结全然舒展,气力贯通肩臂手腕,方能铺纸蘸墨纵情挥洒。酒香开阔胸襟气魄,下笔不再纠结法度,笔画顿挫铿锵有力,通篇格局恢弘开阔,线条遒劲起伏跌宕,字间裹挟江河奔涌的磅礴气势,一改宋末元初草书纤弱萎靡的风气,依托醉中墨迹开辟出雄健旷远的草书新路。
明代徐渭一生坎坷困顿,满腔愤懑无处倾诉,美酒便成了他消解愁苦、吐露心志的依托。心中郁结难解之时,他独饮至酣,借着朦胧醉意铺纸挥毫。他的草书线条缠绕交错、开合跌宕,转折处笔锋劲锐凌厉,墨色浓淡层次分明;曲折笔画间,既有半生漂泊的孤寂苦楚,更藏不媚世俗、不肯随波逐流的傲骨。心底委屈、一身清狂、不受羁绊的情志,尽数随酒倾泻纸上,笔下篇章化作无声呐喊,奔放洒脱的运笔,长久震撼后世观者。
古时文人雅集挥毫,席间常设佳酿相伴:浅酌可理顺文思,酣饮能放开笔锋,运笔随思绪流转,墨色随心意变幻。
但美酒绝非精进草书的捷径。倘若缺少长年临帖参悟、体察世情百态的积淀,即便日日纵饮,笔下字迹依旧散乱无序。唯有书写功底扎实、胸藏山河丘壑,方能借酒褪去笔墨雕琢之气,打破固化书写套路,落笔依从本心,纸面流露真挚性情。
行书自带温润气度,草书开阔眼界襟怀,醇酒恰似一叶扁舟,引人回归本真,抵达天人合一之境。身处凡尘俗世,世人总要权衡得失、收敛心性,一言一行皆受礼法规限。唯有微醺之际,方能卸下世故城府,寻回纯粹自我。草书线条连绵回旋,章法疏密错落,恰似人心起伏、世事无常。浓墨抒发激荡心绪,枯笔暗藏恬淡心境。一纸墨迹映照内心,容纳世间万象。把酒临风、快意挥毫,足以承载离合悲欢,收纳万里山河盛景,这便是中华书法独有的深厚国粹底蕴。
伏案习书多年,我渐渐理清修习草书的根本路径:研习草书必先深耕古法、夯实运笔根基,而后才可放开手笔自由书写。篆、隶锤炼字形筋骨,楷、行确立书写规范;静心体悟古人挥毫行锋的妙处,通晓法度要义,落笔方能收放自如。待到技法熟稔于心,便可不拘成法,借诗文涵养意境,依从内心把控笔势走向。我平日以草体书写诗词,必先细读文辞、体味文中情志,再敲定书写基调:激昂文字搭配厚重笔锋,温婉词句辅以柔和线条,墨色浓淡互为映衬,笔法刚柔彼此互补。微醺之时抛开刻意雕琢,任由心底情思顺着笔尖流淌,笔法、诗意、心境、实景浑然相融。经年苦练是书法根基,真挚情愫是作品灵魂。技法贴合内心期许,规矩包容随性情志,这是修习草书恒久不变的正道。
千年岁月缓缓流淌,酒香与墨痕交织的文脉代代相传。如今铺开宣纸、温酒执毫,恍惚回望千年往事:昔日张旭披发醉书,墨气如云漫覆四壁;怀素取蕉叶练字,清风缓缓萦绕笔杆。醇酒为笔墨赋予神采,鲜活情志消解汉字呆板方正,令静态文字生出跨越岁月、打动人心的力量。
当下大众工作生活节奏急促,终日奔波劳碌,内心极易滋生烦闷。心绪繁杂,便铺纸书写狂草舒缓愁绪;心境舒畅,即刻蘸墨运笔释放欢愉。潜心研习草法,静品淡淡墨香,借笔墨抚平日常焦躁,凭千年文脉涵养自身气度。在状如夏云奇峰的笔画间安定心神,接续代代传承的笔墨脉络,守住国人那份不被俗世裹挟、心胸开阔、热忱坦荡的本心。
酒融墨韵,笔揽千秋。一纸狂草,是华夏儿女安放精神情志的归处。任凭岁月更迭、世事往复,笔墨间留存的洒脱赤诚,伴华夏文脉生生不息。
作者简介:
任玉涛,中共党员,现任河北省临西县司法局二级主任科员、南京市邢台商会顾问。系河北省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硬笔书法协会会员、河北省硬笔书法协会理事、中国颜体书法研究会临西分会主席、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其精研经典法帖,毛笔、硬笔双修并臻,作品多次荣获全国书法大赛一等奖,多部个人书法专著由国家正规出版社出版发行;文学作品发表于《中国作家网》《山西广播电视报》《文史精华》《燕赵文学》《邢台日报》等报刊平台。书文相融、相得益彰,个人艺术创作与文化推广事迹被多家主流媒体宣传报道,产生了广泛积极的社会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