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 《再游九宫山有感》
文/周启兴
外孙女已被大学录取,为了犒劳她,带她去九宫山玩玩。7月31日清早我和老伴、外孙女从裕融城小区坐车出发。
车过九宫山景区牌坊时,我忽然想起前两次上九宫山的经历。第一次,山下阳光火辣,酷暑难耐,我几个朋友相约到九宫山避暑。车爬到半山腰却骤降暴雨,整座山顷刻被裹进白茫茫的水幕里。第二次,上山途中还是天晴,在云中湖畔饭后登铜鼓包,走了不过五百米,大雾便翻滚而下,十步之外只闻树叶呼呼声,不见其形。那两次,九宫山始终像一位用纱巾遮面的少女,“犹抱琵琶半遮面”见不到其真容,于是我写下《九宫山,请不要总躲着我》一文,文中充满了沮丧与不甘。
而这一次,阳光从天空倾泻而下,轻轻铺洒在地面上,像飘雪一样温柔。空气里浮动着松脂与野花混合的香气——九宫山终于不再躲我了。
九点半,我们三人从云中湖坐车上铜鼓包,约十多分钟车程就到了。
先让老伴和外孙女站在刻有“铜鼓包”三个字的巨石两旁,拍个照。然后登上铜鼓包瞭望台,我仰望天空。天蓝得让人心颤,那不是城市上空蒙尘的灰蓝,而是天上织女一时发呆,只知道把蓝一股劲地织出,没有一点沾染的蓝。仰望久了,只觉得魂魄都要被它吸进去,化在那片无垠的澄澈里。
云,正从山谷深处一股一股地涌上来。它们起初薄而透明,像大地缓缓吐出的气息,升到半空便渐渐浓稠,一团团、一簇簇,在阳光下泛出珍珠般柔和的光泽。忽见一片云调皮地贴着山脊,若偷吻,可能是山脊不允许,那云知趣地一闪而过;忽见一团云倏地腾起,若鲲鹏展翅九万里,转瞬又被风扯成丝丝缕缕的薄纱,飘散在蓝得透明的天幕上。
站在铜鼓包瞭望台,环望四周,处处是山。山,在这云天之间铺展开来。近处的山坡绿得沉静,是那种经了岁月浸染的苍翠;远处的峰峦则笼在薄薄的云气里,颜色淡下去,近乎青黛;更远的山影层层叠叠,融进天际,与那蓝色浑然一体。我突然从李白的“孤帆远影碧空尽”诗句仿一句“群山远影蓝天尽”来描写此景。我看得发呆,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这景色带着一起升腾,一直升到那高远的蓝色里去。
在铜鼓包,本打算取道一线天徒步下山欣赏美景,奈何山路暂闭,便随缘移步向东,到拨云亭看看。在此,玩了一会儿,我问外孙女:“我们是坐车原路返回下山还是从这走下去?”老伴疑惑地说:“不晓得有没有路。”我说:“我到高德地图查一下。”外孙女东瞧瞧西看看,发现一个指示牌说:“外公,有路下去。”身旁一个游客也附和说:“有路。”
于是我们从拨云亭沿石阶而下,还有一群游客跟在后面。没想到从拨云亭徒步下山竟然获得另一番韵味。山风一直吹着,这风带着清冽的、草木蒸腾过的凉意。风从林间穿过,沙沙作响。我和老伴戴的是遮阳帽,一不小心,帽子就会随风而去,我对老伴说:“干脆不戴了,手拿着”。外孙女打的是遮阳伞,一手握住伞把,一手拉着伞骨架,有些艰难,我说:“树林无日头,打伞无意义,打着伞累,不如收拢。”外孙女说:“好。”石阶一级一级延伸,两旁的树渐渐高了起来,枝叶交叠成一道绿色的长廊,碎光穿过叶子簌簌坠落,地面散落点点鎏星。我们走得慢,怕滑。可能是昨天下了雨的缘故吧,粘在石阶的树叶还是湿湿的,水沟也有冲刷的痕迹。有时停下看树干上爬行的蚂蚁,看不知名的野花在风里轻摇。紧跟我们后面有两个年龄过五十的老人,扶着栏杆,后退下山。我笑着说:“你们这样走,倒可以保护膝盖,但要小心哟。”这时,一个迎面而来的大姐,操汉腔问我,离铜鼓包还有多远。我看见她们中间有一个约四岁的男孩满头大汗,马上竖起大拇指为这个男孩点赞,“了不得,了不得,离铜鼓包可能还有三千米,就坐在石板上歇一歇,别把孩子累坏了。”他们听了我的建议,坐在石阶上休息。大姐从包里拿出一瓶水要递给我,我赶忙摇手说:“别客气,我也带了水。”我们聊了一会,凉风偷走我们的笑声。这凉风一路吹着,把身上的热意都吹散了,把心中的杂念都吹跑了,只觉得整个人从皮肤到肺腑都被涤荡得干干净净。
一个半小时的路程,走走停停,拍拍照片留念,竟不觉漫长。石阶时陡时缓,溪水在石间时隐时现,叮咚声清脆如叩玉。偶尔有鸟儿从头顶掠过,留下一串婉转的鸣叫,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响亮。阳光渐渐有点热,但林间的荫蔽恰到好处,光影交错的斑驳让脚下的路像一幅流动的画。
近午时分,云中湖终于出现在眼前。一汪湖水静栖山坳,云影林峦沉落其间,若天地摊开的半透明琉璃。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粼粼的金。我坐在湖边观赏这一片碧螺,心想:"这般静默交融,想必是山与我之间最妥帖的盟约了。"坐了一会儿,抬头看到对面的瑞庆宫。那座道观隐在山顶的林木间,灰瓦白墙,有些壮观。此刻远远望去,飞檐的一角恰好从树梢探出头来,在正午的光里静默着。
我没进去,只在门外站了站。看见地面粗糙的石板非常干净,香炉里还有残香未烬,若有若无的烟气在阳光里斜斜地飘。门口的老道士坐在竹椅上打盹,手里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这画面让我觉得,九宫山不只有自然的壮阔,还有一种被时间浸泡过的沉着——那些千百年来在山中修行的人,大概也是在这样的绿里、这样的风里,慢慢把自己坐成了一块石头、一棵树。
忽然想起一个词:山盟。我们常说海誓山盟,可山何曾与谁盟过?她只是在这里,以自己的方式存在着。是我非要她露出什么给我看,非要她"不躲着我"。而这一次,当我放下执念,不再带着"一定要看见什么"的目的,她反而把所有的美好都摊开在我面前——那天蓝,那云蒸,那山翠,那风凉。
回望铜鼓包的方向,它已经隐没在层层的山影里。但我知道它还在那里,云还在蒸腾,风还在吹拂。而此刻坐在湖边,阳光正好,微风不燥,瑞庆宫的钟声从山顶那抹灰瓦白墙间悠悠传来,一声,又一声,像山在用另一种声音与我说话。
我不再担心下次来时她会不会又"躲"起来。雨有雨的朦胧,雾有雾的幽深,晴有晴的明丽,都是山说话的方式。而我终于学会了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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