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我记忆的深处,一直放着一双鞋。
它不是绣花鞋,也不是柔软的布鞋,
是一双早已走变了形的四十码黄球鞋。
这原本是父亲生前穿过的旧鞋子,
上面缝着三块厚厚的补丁,
鞋身沾满干硬的泥土,还有猪圈里的粪土,
常年洗刷不净,早就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可就是这双没人看得上的旧鞋,
陪着我的母亲,熬过了整整半生。
每天凌晨四点,天还黑得看不见人影,
家家户户都在沉睡,母亲就已经起身。
一直忙到深夜十二点,万籁俱寂,她才肯休息。
整整一天,这双黄球鞋几乎没有离开过她的脚。
上山打猪草,下地种庄稼,圈里喂猪,野外拉柴,
家里所有最苦、最脏、最重的活,全部都是她一个人承担。
泥泞的小路,坑洼的田地,潮湿的猪圈,
哪里有活,她就穿着这双旧鞋去往哪里。
长年没日没夜的操劳,耗尽了她全部力气。
后来她累得连腿都抬不起来,走路十分沉重。
脚掌直直砸在地上,扑噔、扑噔作响。
不用看见人,只要远远听见这个脚步声,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我的母亲过来了。
因为腿脚僵硬无力,她总走不稳,
常常在路上重重地栽倒。
粗糙的路面磨破了手掌,石头磕烂了膝盖,
一次次摔倒,一次次忍着疼痛自己爬起,
擦一擦伤口,拍一拍尘土,接着去干活。
那些磕碰的伤痛从来没有好好医治,全部留在了骨头里。
岁月流逝,当年一次次摔伤留下的隐患,
让母亲的膝盖严重增生变形。
曾经靠着这双旧鞋走遍田野山林的人,
到最后关节僵硬,筋骨疼痛,
操劳一辈子,却再也不能够正常走路。
母亲这一生,穿着别人替换下来的旧鞋,
一辈子走的都是坎坷泥泞的路。
她把所有好的东西全都留给儿女,留给这个家,
从来舍不得为自己买一双合脚的新鞋,
从来没有让自己的双脚,好好轻松一回。
如今那双黄球鞋还静静放在老屋,
补丁还在,风干的泥土还在。
只是那个日夜奔波的人再也不会回来。
再也听不到远处那扑噔扑噔的脚步声,
再也没有人穿着它,为这个家风雨操劳。
如果人生能够重来一次,
我一定要给母亲买一双最舒服的鞋子。
让她远离泥泞,远离坎坷,远离跌倒。
愿她脚下一路平坦,一生步履安然,
不再拖着满身伤痛,走完辛苦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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