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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死信”
作者:晏建东
秀水县邮政局有个投递员叫吴天,他中等身材,浓眉大眼,整天骑着自行车走大街串小巷,把邮件送到机关和居民家里。他负责的投送区被他串了个熟透,十几年来在他手上没有出过一件“死信”。可是2008年8月份,他碰上一封“死信”了。
这封信是台湾来的,寄给秀水县城尾摆街的何妹姑或转王梅花收。这尾摆街是秀水县城的老地址,已拆了两三年,在原址上建起了现代化的高级住宅群,叫“越秀花园”;原来的老住户都早已分散搬到县城各处去了。要找这个何妹姑或者是王梅花,真是大海里捞针哪!不过,吴天没有畏难。以前他也碰到过不少地址不详无法投递的信,但是他耐心地一个个单位找,一条条街道寻,顶多一个星期,“死信”就变成了“活信”,最终找到了收信人。可是这一回,虽然他上班时逢人就问,下班了闲聊也打听,却是一晃就十天过去了,还是没有半点头绪。吴天不免有些着急了。
这天,吴天到一个住在五楼的退休老干部家送汇款单。按常规,每个单元都在一楼楼道口设立了一个信箱,邮递员把邮件投进信箱就可以了。可是吴天想,人家老干部年纪大了,上楼下楼多不方便,就上楼送到他家去。这时,一个孩子在三楼楼道口玩磨刀石,忽然一不留神,磨刀石从楼梯口掉了下来,正砸在吴天的肩膀上。幸好磨刀石不大,只是砸裂了他肩上的一块皮,没伤着骨头,可是鲜血还是不住地往外流。吴天撕开背心包扎了一下,仍然坚持把汇款单送到了五楼。老干部见他肩上的血污,非常感动,忙把他让进家里,为他清洗伤口,并贴了几块创可贴,又从冰箱里拿出冷饮给他喝。吴天感谢了老干部,又顺便问起了何妹姑和王梅花。
老干部沉吟了半天,说没听说这么两个人。他见吴天一脸的失望,觉得过意不去,想了想又说:“不过,我以前在民政局工作,处理过尾摆街的一些事,知道那里曾经有过两家姓何的,只是不知道现在他们在哪里。”
有了一点线索,吴天哪里肯放过?他立即抓住不放:“那您知道这两家姓何的在什么单位工作?”
“一家好像是在蚊香厂工作。不过,蚊香厂早已下马,怕是不好找了。还有一家嘛——”老人皱起眉头又想了半天,说:“好像是林站的。咳,现在林站也撤销了。真对不起呀,小吴,没能帮上你的忙。”
“这就帮了大忙了。谢谢您啦!”吴天道了谢,告辞出来,这才上医院处理肩上的伤口。
事情真不凑巧,好不容易打听到了原尾摆林站的会计,他却说姓何的是个男职工,只有兄弟两人,没有姐妹。何妹姑肯定不是这一家了。再通过多方打听才找到原蚊香厂的工会主席,他倒是说有个姓何的女职工,今年大概有五十多岁了,可是蚊香厂早在八年前就下马了,这个职工也不知道去向。这条线索又断了。
吴天有个同事叫小刘,劝他说:“算了吧,找了差不多半个月了,把信退回去吧。”吴天说:“不行。这是台湾来的信,人家肯定是在找失散的亲人,把信退回去,不就断了人家的一线希望了吗?”说着,他露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神情。
吴天是个孤儿。1973年发大水时,他才3岁。他家的房子在半夜里被突然冲出的山洪冲垮了,他父母都被压在底下。那天恰好他跟姐姐在外婆家做客,因下大雨没回家,就在外婆家住,这才捡了条命。从此,他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别的孩子有父母,而自己却享受不到父爱母爱了。他深知失去亲人的痛苦,所以总是千方百计地把“死信”变成“活信”,尽力帮助那些失去联系的亲人取得联系,圆他们的团圆梦。
小刘见吴天露出那种神情,知道他是下决心要干到底了,也就不劝了,说:“你那封信反正也不靠一时半会的,先帮帮我的忙吧。我手上有一封高校录取通知书,是城南石桥路附40号张天宇的。可是我找到了附41号,附39号,就是找不到附40号。你帮我想想办法吧。”吴天想,大学录取通知书可不能耽误。不过,城南是开发区,很多地方还正在施工,石桥路那儿更是显得乱,加上又不是自己负责的邮路,还真是搞不清楚这附40号在哪里。他想了一会儿,想出个主意,让小刘到城建部门去问问,可小刘说,他已经问过了,城建说门牌号码是临时工钉的,具体情况他们也不清楚。吴天又想了一会儿,说:“石桥路的学生多半在附近的中学上学,到城南高中去问问,找到了这个学生就肯定能找到他家。”小刘一听,连声称妙,就拉着吴天一起赶到了城南高中。
找到学校的政教处一查,果真有个应届毕业生叫张天宇。他们又找到张天宇的班主任林老师。林老师说,他也没去过石桥路附40号,不过他可以打电话叫张天宇自己来拿。小刘放下通知书就要走,吴天却又向林老师打听起来,问他知不知道有个在原尾摆蚊香厂工作的姓何的女职工。林老师笑着说:“你问巧了,正好我妈就是原先蚊香厂的,你去问问她吧。”林老师家就在校园内,于是就把吴天他们带到了自己家。
林老师的母亲也是50多岁的年纪。自从蚊香厂下马后,就专门在家做家务,照顾儿子和孙子。她很健谈,一听要问蚊香厂的事,就打开了话匣子。她说蚊香厂在1968年那年来了个姓何的女职工,叫何梅思,原先是个什么干部编制的人,听说是查出有海外关系,才下放到蚊香厂劳动,还动不动就开她的批判会。这个何梅思成天只是默默地干活,从不多说话。吴天一听,忙问知不知道她的名字,见没见过她父母。林妈妈说:“到98年我们厂下马,我们在一个厂子里30年了,从没听她谈起过她爸爸的事,我们猜她的海外关系可能就是她爸爸。那年月,这是个敏感的话题,我们也不好问她,可是改革开放后也没听她提起过,也许是不在人世了。她妈妈倒是见过,不过不知道名字。听说都死了好几年了。”
听到这儿,吴天已确定这个何梅思就是自己要找的何妹姑了,于是又急切地问她现在在哪里。林妈妈说:“前些天上街买菜还碰到过她呢,她还邀我去她家玩,说是住在石桥路的附40号。”
林老师和吴天、小刘三个人几乎同时叫了起来:“巧了,张天宇不也在附40号吗?”林老师立即打电话找来张天宇,把他们几个人七弯八拐带到了石桥路附40号。
历尽周折,吴天终于找到了何梅思。面对这个头上已有不少白发、脸上刻满沧桑的女人,吴天控制住激动的心情,小心地问:“你就是何梅思?你认识一个叫何妹姑的人吗?”何梅思疑惑地看着吴天:“咦?你怎么知道我的小名?”吴天更激动了,又问:“你认识王梅花?”“那是我妈呀。你是谁?”吴天顾不上解释,忙拿出那封台湾来的信,郑重地交给何梅思:“可找到你了。”何梅思接过信,愣住了。慢慢地,眼泪就溢出了眼眶,顺着面颊往下流。突然,她转身就跑进里屋,在一张放大的遗像前跪下,颤抖着声音哭着说:“妈,爸来信了,爸有消息了,您可以瞑目了!”
原来何梅思小名叫妹姑,她两岁那年,父亲被国民党抓了兵;四岁那年,父亲被迫随蒋介石残部逃到台湾,后来就一直音信杳无。到了可以读书的年龄,母亲为她取了个学名叫梅思,因为父亲叫何思,母亲叫王梅花。小梅思成绩一直很好,顺利地上到财会学校,18岁就毕业分到县百货公司做了一名会计。文化革命时说她父亲是逃到台湾的反动军官,就把她下放到蚊香厂了。这封信是她父亲何思寄来的。她父亲老了,特别思念故乡和亲人,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妻子和女儿,就写了这封信试试。谁知正好碰上了吴天这个认真负责的邮递员,把他的一线希望变成了现实。
这年春节前夕,何思终于回家乡了。两岸相隔五十年后,父女终于重聚了。年三十,他们一家在海天大酒店定了两桌年夜饭,把吴天作为贵宾也请了去。年近80的何思老人拉着吴天的手说:“吴先生,你的大恩大德,老朽无以感谢,信笔涂鸦了几句,万望吴先生不要嫌弃。”语毕,拿出一帧裱好的条幅恭恭敬敬地递给吴天。吴天接过后展开,只见条幅上用遒劲的行书写着四句诗:
海峡隔断五十年,父女重聚梦已圆。
觅踪传鸿恩似海,信使佳话永留传。

作者简介:晏建东,男,江西省修水县一中退休教师。1952年出生,中学高级教师。现定居南京。在《中学语文教学》《语文学习》等全国各种教学期刊发表论文多篇,在《江西日报》《九江日报》《中国教师报》《摇篮文学报》《鹃花》《浔阳江》《天下美篇》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故事多篇,近年在《中国京剧》发表剧评两篇。共计逾百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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