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熊有眼，亲情渐远

作者/无名

      我朝着面前小小的身影扬起手，眉眼堆起笑意：“乖孙，下次常来奶奶家。”

      三岁半的孩子垂着脑袋，长长的睫毛耷拉下来，掩住眼里所有情绪，细细小小的声音清晰地飘进耳朵：“妈妈不让我来。”

      一句话落，我的心口骤然往下一沉。

      今天从姥爷家接他返程，一路他安安静静靠着车窗，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从前哪怕隔上许久未见，远远听见我的声音，他都会脆生生地喊奶奶，黏在我身边寸步不肯离开，那份亲近是藏不住的。

      路过超市，我牵着他任由他随意挑选，糖果、饼干、小汽车、积木，满满装了一大袋，可他拎着沉甸甸的袋子，脸上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欢喜，平平淡淡的，看不出一点雀跃。

      踏进家门，他紧绷的身子才稍稍松弛。沙发角落摆着那只旧布狗熊，他眼睛倏地一亮，挣开我的手快步跑过去，俯身紧紧抱住玩偶，指尖轻轻摩挲着狗熊的双眼，小声呢喃：“臭狗熊，你想我了吗？”

      我静静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玩偶脸上两粒乌黑发亮的扣子上，往事一下子涌了上来。

      上次他来的时候，狗熊的眼睛早就弄丢了，布料上只剩两个浅浅的凹痕。孩子蹲在沙发前盯了许久，闷闷地问我，没有眼睛，狗熊要怎么走路。我连忙翻出针线笸箩，挑了两颗大小刚好的黑扣子，一针一线细细缝好。光秃秃的布偶一瞬间便鲜活了，那时的他围着沙发跑了一圈又一圈，清亮的笑声灌满整个屋子。

      好像只有对着这只我亲手修补的狗熊，他才能卸下浑身拘谨，变回原本天真的模样。

      我转身走进厨房，蒸了嫩滑的鸡蛋糕，切好一盘清甜的鲜果点心，一一摆上桌。他安安静静吃完，便乖乖坐着不动。我蹲下身轻声问他：“在奶奶家玩得开心吗？”

      他认真点了点头。

      我顺势邀约：“改天再来好不好？”

      没有丝毫迟疑，依旧是那句轻轻的答复：“妈妈不让我来。”

      厨房里的老伴擦着手走出来，弯腰揉了揉孩子的头顶，温柔地说下次开车去接他。孩子小嘴一撅，第三次重复了同样的话。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我望着孩子干净纯粹的眼睛，只觉得脸上的温度一点点褪去。他抬起小脚，低头看着脚上的拖鞋：“这是晨晨姐姐的，不是我的。”

      这双鞋是庙会买回来的，尺码偏大，想着两个孩子来了都能穿。孙子一年到头难得登门，逢年过节也只是匆匆一趟，拿上红包便告辞，我便一直没给他备一双专属的拖鞋。

      三岁多的孩子，本该只记得零食与玩具的甜，心思简单纯粹，可他偏偏把这些疏离的细节记在了心里。我坐在一旁陪他搭积木，看着他专注的小脸，指尖控制不住地发僵，心底漫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时隔半月，我和老伴驱车去往姥爷家，打算接孩子小住几日。老远望见门口小小的人影，我下意识抬手招呼，往日看见我们便飞奔而来的孩子，此刻连忙往后躲闪，死死攥住姥爷的衣角，整个人藏在长辈身后，双臂紧紧箍住姥爷的大腿，不肯露头。

      老伴往前半步，伸手想去抱他，孩子瞬间红了眼眶，扯开嗓子放声大哭，浑身都在抗拒。车子启动的那一刻，他猛地转身，迈开小腿头也不回往院里跑，小小的背影很快把我们远远甩开。我们没有停车追赶，心里清楚，强求只会加重他的恐慌。

      车轮缓缓向前，姥爷家的院门一点点模糊远去。客厅里那只布狗熊依旧端坐在沙发上，两粒扣子眼睛明亮如新，见证过我们从前温热相伴的时光，如今却再也照不出当初毫无隔阂的亲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