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蒙深处,时光慢煮
退休,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归乡。当城市的喧嚣被轻轻关在身后,我把自己安放在乌蒙山深处的一方小院里。从此,光阴不再是手腕上催促的指针,而是屋檐下滴落的雨声,是灶膛里明灭的炭火,是心头缓缓舒展的一缕烟霞。在这里,时光被山水浸透,被烟火温热,被岁月慢煮成一壶清茶,入口回甘,余韵悠长。
这里的清晨,是被云雾唤醒的。推开木窗,乌蒙山的雾霭便如轻纱般漫进来,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湿润气息,轻轻拂过面颊。远山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墨,山峦的轮廓在呼吸间缓缓流动。阳光穿过云层,化作金色的瀑布倾泻而下,落在湿润的石阶上,泛起细碎的光。我常坐在阳台上,面山而居,看四季的绿色在眼前流淌:春是嫩绿,夏是碧绿,秋是层林尽染的斑斓,冬是墨绿与白雪的静谧。山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轻响,与鸟鸣虫唱交织成天然的乐章。这满眼的绿,是大地赠予的厚礼,它洗去了半生的疲惫,让心在自然的怀抱里,重新变得柔软而安宁。
田园的快乐,藏在亲手触碰的泥土里。院前有一方小小的菜园,被篱笆温柔地围起,像大地最朴素的诗行。我学着祖辈的模样,在方寸之间播种、耕耘。黄瓜藤顺着竹架攀爬,西红柿在叶间羞红了脸,南瓜躺在地上,像一个个憨厚的梦。劳作时,汗水滴入泥土,仿佛能听见种子破土的声音;收获时,指尖沾着新鲜的泥土与汁液,那份踏实与喜悦,是任何物质都无法替代的。累了,便在院中摆上桌椅,邀三五邻里,闲话家常,或架起烧烤,迎着烟火气,大块吃肉,几分清幽几分热闹,竟让人忘了尘世的风尘。
乌蒙深处的烟火,是滚烫而具体的。它藏在集市上老农递来的糖心苹果里,果肉脆甜,像一句无声的问候;藏在晨起一碗稀豆粉的热气里,藏着岁月沉淀的温润;藏在夜晚炭火小肉串的滋滋声里,油脂滴落,是生活最本真的滋味。这里的人情,也如山水般淳朴。邻里间,自家吃不完的蔬果,总会悄悄放在对方的门口;谁家有了难处,无需多言,便有人默默伸出援手。老人们坐在门前晒着太阳,摇着蒲扇闲谈,孩童在巷子里追逐嬉戏,笑声清脆悦耳。这缕缕烟火气,平凡又温暖,是刻在这片土地上的生活印记,也是游子心中最牵挂的人间温暖,让人心安,让人沉醉。
退休后的日子,是孤独与群居的辩证法。我可以独自带一本书,躺在油菜花地里,让风翻动书页,如同翻动命运的沙丘;也可以与家人围坐在葡萄藤架下,看月光如薄纱般笼罩小院,听爷爷奶奶讲过去的故事。夏夜,萤火虫在院中飞舞,我们捉来放进风干的白萝卜壳里,做成天然的“萝卜灯笼”,微光摇曳,笑声久久回荡。冬日,屋里火炉烧得正旺,锅里煮着热气腾腾的火锅,窗外雪落无声,天地空明。我们信了奶奶的话,去雪地里“捡”小鸟、“拔”野兔,虽空手而归,却收获了无可替代的安然与快乐。
乌蒙深处的田园风光,不是逃避,而是回归。它让我明白,快乐并非远方的风景,而是当下与土地、与人情、与自我的深情相拥。在这里,时光被慢煮成茶,岁月被酿成了酒。每一缕山风,每一滴雨露,每一张笑脸,都是生命最本真的馈赠。退休,不是终点,而是另一段旅程的起点。在乌蒙山的怀抱里,我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诗行——那是与山水共生、与烟火相伴、与内心和解的,最朴素也最丰盈的快乐时光。这时光,如乌蒙的云雾般悠悠千载,如金沙江的流水般日夜不息,在心底缓缓流淌,永不消散。
作者简介
蓝万才,笔名乌蒙行,云南盐津人,中学高级教师。深耕教育四十二载,退休后潜心文学创作。著有30多万字的自传体小说《山脊上的烛光》、60多万字的《关河浩气》及100多万字的《李蓝起义》等。
2026年5月,其辞赋作品《四渡赤水赋》荣获“扶摇阁全国艺术大赛”特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