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子纬

 

    刘坪东沟门村，这个镶嵌在延安市安塞区高桥镇群山褶皱里的村庄，是我魂牵梦绕的故乡。它没有大都市的繁华，却有着黄土高原熟悉的烟火气，每一块土地都留着童年的欢笑与成长的印记，满是陕北人离不开的小米饭与热乎劲儿，更飘荡着安塞腰鼓的铿锵、陕北说书的调子。村对面那棵老松树是全村的坐标，树龄比父亲的年龄还大，而文成山的晨光、大印峁的风景，更是勾勒出鼓乡最动人的轮廓，见证着村庄的朝朝暮暮。

    安塞的春，是从墩山峁上的山桃花开始的，也是从锣鼓唢呐声里醒过来的。当料峭的寒风还带着一丝黄土高原的“硬气”，村上墩山的山桃花便怯生生地探出脑袋，没多久就染得半坡绯红，佳志峁上的野杏花也不甘示弱，星星点点缀满坡梁，与山桃花相映成趣。田埂上的酸枣芽、沙棘苗冒出嫩尖，柳枝抽条泛绿，村口的白杨树也渐渐舒展枝叶，布谷鸟“咕咕”地喊着“种谷了”，像是在催促春耕的脚步。

    正月，安塞各村的后生、姑娘们早已按捺不住，聚在庄里排练安塞秧歌，鼓点“咚咚锵”地响在黄土上，震得嫩芽都跟着晃悠，红绸子在春光里甩成一道道彩虹。二月，大人们扛着锄头、背着粪筐走进自家的田地，有的还登上富裕峁开垦新翻的地块，翻松的泥土散发着湿润的芬芳，嘴里哼着“信天游”，调子粗犷又悠扬；路过石奶奶家，总会顺手帮她拾掇拾掇院子、挑满水缸，才肯转身到地里干活。这份不图回报的帮扶，是东沟门人刻在骨子里的善良，无需言语，却暖透人心。

    我们一群孩子追着喜鹊跑遍村前村后的沟沟坎坎，顺着田埂爬上龙宝山，裤脚沾满泥土也浑然不觉，还学着后生们的模样甩着布条子模仿腰鼓动作，喊着“陕北的春天赛黄金”，那天路过新庄科霍大叔家的苹果树地，顺手摘一颗苹果吃在嘴里，霍大叔远远看见，笑着挥手喊“娃娃们慢些跑，别摔着”，没有半句责备，只有满眼的慈爱，这份宽厚与包容，正是村里人高尚品德最生动的写照，空气中满是新生的喜悦与陕北娃的憨态，更浸着乡亲们待人的热乎与宽厚。

    夏天的村里，是红火又热闹的。村旁那条叫“井沟”的小河潺潺流淌，河水清得能照见人影，水底的小石块和偶尔游过的小鱼清晰可见。午后，大人们搬着板凳坐在树下乘凉，摇着扇子拉家常，说着“今年的糜子长得旺，秋收准能装满仓”，聊着庄里的羊牲口长得壮，佳字峁的糜谷绿油油，还有村里的红白喜事、邻里趣事。孟大叔总把自家种的西瓜切开分给大伙，殷大婶忙着给孩子们缝补磨破的衣裳，高五叔坐在一旁讲着过去的农耕趣事，邢干妈则端出刚蒸好的软糜子糕。一家有好物，百家共分享，这份淳朴的分享之心，是村里人最珍贵的道德底色，邻里间的热乎气儿伴着蝉鸣漫遍全村。谁家孩子没人看，邻里婶子便主动揽过来带着；谁家农活忙不过来，男人们放下自家的锄头就去搭手，从不计较得失，这份“邻里如亲”的赤诚，让黄土高原的夏日更添暖意。

    我们一群孩子跳进河里沟摸鱼、打水仗，任凭清凉的河水漫过脚踝，驱散夏日的炎热，累了就跑到河边的背阴处，躺在松软的草地上，嚼着田埂上摘的酸甜酸枣，听着远处龙头峁上放羊人唱的信天游，那调子顺着风飘过来，脆生生的。

    傍晚，炊烟袅袅升起，家家户户的饭菜香飘满村落，小米粥的醇厚、洋芋擦擦的炒香、猪肉腌酸菜的浓郁，还有人家蒸的黄米馍馍，咬一口黏软香甜，这都是刻在陕北人骨子里的吃食，交织成最动人的烟火气息。正月天，偶尔街道遇集，秧歌队就会踩着鼓点，伞头是镇里的老艺人王大叔，领着队员们扭得欢，“扭起秧歌庆丰收，陕北的日子有奔头”，彩扇翻飞、腰鼓作响，大人娃娃都围在村口路边看热闹，笑声能传到德到山和苗家河那里。

    秋日的家乡，是被丰收染透的，满是糜子黄，谷子香，陕北的秋天大丰收的景致，更是被民歌书画闹的火热。后山地上的糜子、谷子沉甸甸地弯着腰，富发梁的玉米地一片金黄，饱满的玉米棒在阳光下闪着光，金灿灿的玉米棒挂满家家户户的屋檐，像一串串金元宝，村东头霍大叔家的苹果园里，红彤彤的苹果压弯了枝头，摘一个咬下去，甜汁四溢，那是城市里买不到的淳朴香甜。孙大叔总把最大最甜的苹果分给村里的孩子们，遇到外地来收果的客商，也从不短斤少两，实打实的分量换来了常年的好口碑。这份诚信为本的坚守，是村里人道德高尚的直接彰显，用真心换真心，用厚道赢人心。

     大人们忙着收割、晾晒，有的在驻娲塔的梯田里挥镰割谷，有的在靠近河沿的地块里掰玉米，谁家先收完，准会带着工具去帮还在忙碌的人家，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手里的镰刀唰唰作响，嘴里说着“一分耕耘一分收，黄土地不亏勤快人”。丰收不忘乡邻，互助共庆喜悦，这份团结友善的品格，让黄土高原的秋意更显厚重。“谷子进仓玉米黄，秧歌扭得喜洋洋”，丰收的喜悦撒遍每个角落。我们跟着大人钻进苹果园、跑向佳字峁的山地，帮着捡拾掉落的谷穗，又跑到脑畔山下的玉米地，帮着剥玉米皮，兜里塞满红彤彤的酸枣，酸中带甜的滋味，是童年最难忘的零食。秋风拂过，老柏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和秧歌鼓点应和，远处高桥传来村民们的吆喝声，粗犷而嘹亮，回荡在黄土高原的沟壑之间。

    冬天的村里，裹着一层洁白的静谧，正如陕北的雪，厚墩墩，盖着田地暖烘烘，但年关一近，就成了欢腾的海洋。雪花飘落，给升富山、梯田、房屋，还有佳字峁、彩虹峁都盖上了厚厚的棉被，整个村庄银装素裹，新时代一幅水墨画。孩子们穿着厚厚的棉袄棉裤，戴着棉暖帽，在村中间旁的空场堆雪人、打雪仗，偶尔还会踩着积雪爬上佳字峁的山梁，眺望远处旺文峁的雪景，欢声笑语打破了冬日的宁静，冻得脸蛋通红也舍不得回家。

    屋里，炕用干柴烧得暖烘烘的，陕北的炕，热堂堂，暖了身子暖心房，奶奶坐在炕头纳鞋底，手里的针线穿梭不停，嘴里哼着陕北小调；遇到邻居家炕不热，爷爷总会主动跑去帮忙检修烟囱，从不推辞，这份“邻里有难，主动相帮”的热忱，没有豪言壮语，却用行动诠释着做人的本分与高尚。爷爷给我们讲过去的故事，说“当年在佳字峁开荒、在富发山放羊，就靠着黄土地的韧劲活下来”，窗外的雪花静静飘落，屋里的时光温暖而悠长，炕桌上摆着炒南瓜子、糜子面窝窝，还有常大叔送来的红苹果，咬一口冰甜爽口，暖了胃也暖了心，这份邻里间的牵挂，是寒冬里最动人的温情。

    腊月里，村里的后生们集中在老槐树下排练腰鼓和秧歌，准备过年表演，鼓点声、唢呐声此起彼伏，驱散了冬日的严寒，连佳字峁、龙头峁仿佛都被这热闹唤醒。大年初一，秧歌队挨家挨户拜年，还会到后庄刘坪村、绕到孙家沟村、兰泥湾村，又到高桥村，徐清村，张兰沟村，闫桥村，宋庄村，郭塔村，郭家砭村，乔庄村，南沟村，魏塔村，贺坪村，洛平川村，给山沟里的人家送祝福，走到孤寡老人家里，总会多扭一阵秧歌，留下满满的年货。这份对弱势群体的关爱，是村里人善良本性的自然流露，用真诚与温暖驱散孤独，让年味里满是人情味。父母端出花生、红枣、米酒招待，整个村子都浸在喜庆的氛围里。

    家乡的人，有着黄土高原般的淳朴与热忱，“陕北人，实诚汉，待人处事心不偏”。他们的善良，是石奶奶腿脚不便时，霍大叔每日清晨准时挑满的水缸，是董大婶常揣在兜里、给老人孩子带的糜子糕；他们的厚道，是借东西必还、还总带着自家土产答谢的实在，是遇到路人便热情邀进门、端上热饭热水的坦荡。邻里之间没有隔阂，谁家有困难，大家都会主动搭把手，“一家有事百家帮，陕北的乡亲情意长”；谁家做了好吃的，总会端一碗给邻居尝尝，哪怕是一碗小米粥、几个洋芋擦擦，也带着热乎的心意，这份不分你我的守望相助，是最动人的道德风景。他们守着“吃亏是福”的信条，与人相处向来真心实意，从不斤斤计较；守着“诚信为本”的准则，卖果收粮明明白白，哪怕几分钱的差价也执意补还，这份刻在骨子里的正直与坦荡，比黄土地更厚重，比山泉水更清澈。

    早上，村民们已扛着锄头走向田埂，古铜色臂膀在阳光下闪着质朴的光。他们用布满厚茧的双手，在土地上绣出最生动的画卷。春种一粒粟，秋收万担粮。这些土地真正的儿女，骨子里流淌着坚韧与良善。邻里屋檐下，谁家遇困，总有人默默送来新米；村口广场上，几代人守着同样的诚信，一诺千金。他们不善言辞，却把日子过成了最厚重的诗篇。暴雨中合力抢收的身影，深夜里为孤寡老人修补的屋顶，都是无言的丰碑。泥土赋予他们最朴素的生命哲学，向下扎根，向上生长，勇敢担当。正是这千千万万的平凡劳动人民，用最原始的善良与坚持，铸成了美丽乡村永不坍塌的厚实脊梁。

    安塞的人们，骨子里浸着黄土高原的忠厚与赤诚，那份刻在血脉里的高尚品行，如山间清泉，滋养着村庄的每一寸光阴。邻里之间从不斤斤计较，谁家盖房起屋，全村人自发赶来搭手，搬砖递瓦、和泥砌墙，不求半分回报，只道“乡里乡亲，就该互相帮衬”；谁家老人独居，晚辈们总会轮流上门照看，端碗热饭、打扫庭院，闲话家常里满是真心实意的牵挂。陈奶奶腿脚不便，邵大叔每天清晨都会顺手把水缸挑满，董大婶常带着自家蒸的糜子糕上门探望；谁家孩子放学没人接，邻里婶子总会笑着把娃领回家，端上红红的酸枣，耐心等着家长归来。他们守着“诚信为本”的信条，卖苹果时从不掺次果、不短斤两，收粮时账目算得明明白白，哪怕是几毛钱的差价，也会执意补还。

    遇到流浪人到村口，村民们总会热情地拉进屋里，端上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和洋芋擦擦，临走时还会塞上手撕的烙饼和晒干的红枣，叮嘱“路上小心”。他们用最朴素的行动诠释着“与人善，福气随，崇德向善”的道理，这份不掺杂质的淳朴、不计得失的热忱，如同老松树的根须，深深扎在黄土地里，也成为东沟门村最动人的底色，让人想起便心头滚烫。邢大爷总说“做人要经得住困难才稳，待人要掏得出真心才暖”，这话不仅刻在我的心里，更融入了每个东沟门人的血脉，成为他们立身行事的道德标杆。

    清晨，村里的老碾子旁会传来村民们的闲谈声，说着“今天的天气好，适合去地富康场晒粮食，到幸福峁放牛羊”；傍晚，夕阳下的田埂上，总能看到扛着农具从山里劳动完归家的身影，他们的脸上带着疲惫，却满是对生活的期盼。他们会扭秧歌、会打腰鼓，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他们勤劳、善良，像黄土地一样厚重，用双手在村里的土地上辛勤耕耘，守护着这片家园，也教会了我“诚实做事、诚恳待人”的陕北品格。

   如今，每当想起家乡东沟门村，心中总有一股暖流涌动。想起村里那口水井上空的喜鹊、河沟里的潺潺流水，想起西山峁的杏花与谷地、德有峁的羊群与霞光，想起石大叔苹果园里的甜香，想起爷爷奶奶温暖的笑容，想起村里人亲切的问候与不计回报的帮扶，那份融在日常的善良、刻在言行的厚道，是故乡最珍贵的馈赠，比山景更动人，比果香更绵长。想起安塞腰鼓的铿锵鼓点、陕北秧歌的欢腾舞步，还有那些刻在记忆里的陕北谚语和信天游调子。那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带着黄土地的厚重、陕北人的热乎劲儿、民俗的鲜活气息与专属的童年记忆，更带着村里人那如黄土高原般质朴纯粹、如山川河流般绵长深厚的高尚品德。

   安塞，我们可爱可亲的家乡，它是我们心中最温暖的港湾，是我无论走多远都牵挂的根。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故乡的模样始终清晰，腰鼓山的晨曦、徐家沟的余光始终亮眼，安塞人民的善良厚道高尚品德始终熠熠生辉，它的温暖始终相伴，安塞高桥那里的老地方，楼坪小米、南沟苹果、镰刀湾南瓜、化子坪西瓜、谭家营红枣、招安樱桃、建华黄梨、坪桥大杏、砖窑湾核桃、西河口小瓜的印记，家乡引着我前行的方向，永远是我魂牵梦萦的归宿。

    黄土地生长出来延安人民的坚韧脊梁。用粗粝的双手，在千沟万壑间开垦出生生不息的田园；窑洞里的灯火，映照着剪纸巧手传承的非遗匠心；山峁上震天的腰鼓，擂响的是不服输、肯吃苦吃亏的生命强音。这片土地因人们的汗水而丰饶，因我们的歌声而苍茫，因我们世代守护的淳朴与热忱，让古老的乡土永远跳动着滚烫的脉搏。安塞是黄土高原上熊熊燃烧的炬火，在风沙与岁月的磨砺中铸就了生命的厚度。那沟壑纵横的土地上，用倔强的脚步丈量着希望的经纬；那窑洞窗棂上绽放的窗花，是我们把贫瘠的日子剪成繁花的明证。当夕阳染红山梁，把对自然的敬畏、对生活的炽热，都化作鼓点里奔腾的黄河浪涛。每一槌擂响都是与命运的对话，每一个腾空跃起的身影都在告诉世界，这片黄土地里埋藏着最坚韧的根脉，生长着最昂扬的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