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全国劳动模范、神木市生态保护建设协会会长张应龙
作者:解莉芬 张晓康(2026年8月1日)
【访谈背景】
2021年12月14日,中共榆林市委发布决定,在全市开展向张应龙同志学习活动。决定中高度评价张应龙同志是“两山”理论的忠实践行者,是榆林生态文明建设英雄群体的优秀代表。二十多年如一日,他坚守沙海,倡导绿色文明,坚持科学造林、循环发展助力脱贫致富。
在这份沉甸甸的荣誉背后,是一位共产党员如何将40多万亩荒沙变成一望无际绿色海洋的传奇历程。在这个特殊的八一建军节,我们驱车前往毛乌素沙漠治沙基地——榆林市神木市耳林兔镇,走访了这位治沙英雄、全国劳模张应龙,试图探寻他心中的那片绿洲。
【访谈实录】
作者: 张会长,您好!非常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接受我们的采访。今天是八一建军节,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来到这里,感觉别有一番意义。
当我们驱车走进基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40多万亩的林地,看着眼前这一望无际的绿色海洋,我们对您这位全国劳模肃然起敬。原来的沙丘已经被整齐排列的樟子松林所覆盖,株距间只有1到2米,林下的沙地严实地长满了草。据说这是您创造的林下经济,可以种药材、草本经济植物,还可以养羊、鸡、猪……穿越在林间的柏油路上,随着道路向前延伸,我们还看到了万亩土豆田、千亩玉米地,平整的土地便于机械化作业。此外,还有蘑菇大棚、水果大棚、育苗大棚,以及养猪、羊、鸡的养殖场和鱼塘,简直就是一个林农牧副渔全面发展的“世外桃源”。
站在办公大楼前,看着60多岁依然精神矍铄的您,我忍不住想问第一个问题:这20多年,您究竟是如何将40多万亩荒沙变成这无边绿海的?
张应龙: (爽朗一笑)你们过奖了。其实,榆林的治沙成就,绝不是几个人英雄人物做出来的,而是榆林各级历届党政领导的正确领导,群众在与生存搏斗中做出的。你们不要宣传我个人,应该全面宣传榆林的治沙历史。正是历届党政领导把治沙造林、绿化祖国的治沙精神一贯到底,才有了科技人员和群众的作为。
如果要讲这段历史,我认为榆林的治沙大概分了几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以李守林为首的小摊子村,他们主要以沙柳种植为主,目的是固沙保田,使粮食产量翻了两番,这是为了生存而战的初级阶段。
第二阶段是1959年毛主席发表了“绿化祖国”的号召,随后启动了飞播,群众开始自发地与生存抗争。榆林把植树造林、“南治土、北治沙”作为改变生存环境、发展农林牧的有效途径。
第三个阶段是1978年“三北”防护林工程启动,随后天然林保护、退耕还林工程、沿长城治沙植树造林带等一系列国家重大工程相继实施,治沙成了国家意志。
第四个阶段是2000年左右,榆林成为国家能源重化工基地,经济突飞猛进,具备了经济反哺生态的能力。这一阶段,沙漠治理和生态环境建设上了一个大台阶,毛乌素沙漠得到了综合治理。我所做的,其实就是在这一大背景下,顺应时代潮流,做了一点该做的工作。
作者: 您非常谦虚。但据我们了解,您在2004年成立神木市生态保护建设协会之前,其实是在外地工作的,有着优厚的待遇。是什么样的契机,让您决定放弃大城市生活,回到这漫天黄沙中,并且一干就是二十多年?
张应龙: 是啊,2003年之前我在外地工作,收入确实不错。回乡治沙最初其实是因为一次“打赌”。那时候我回家乡神木,看到乡亲们还在受风沙的苦,心里很不是滋味。当时有人说,这沙子治不了,我就不信这个邪。我想着,哪怕能种活一棵树,也是好的。刚开始只是凭着一股热情,觉得我是神木人,我有责任为家乡做点事。
但真正干起来,才发现靠热情是不够的。前几年,我把自己在攒的四百多万元全投进去了,结果树没活多少,钱却像流水一样花没了。那时候压力非常大,家里人也不理解,朋友都说我疯了。但我这人有个倔脾气,认准了的事,不撞南墙不回头。后来我逐渐明白,治沙光靠“蛮干”不行,必须靠“科学”。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我开始到处跑科研院所,找专家请教,这才慢慢摸到了门道。
作者: 刚才您提到了“科学治沙”。我们在资料中看到,您总结了一套“科学治沙、创新模式”,能否详细给我们讲讲您的那套“风、水、肥”生物构成治沙的基本技术核心?
张应龙: 这是我们在长期实践中摸索出来的“秘诀”。治沙不仅仅是把树种下去,更要让它们活下来、长得好。我们总结出风、水、肥这三个生物构成治沙的基本技术核心。
首先是“风”。沙子是流动的,树苗刚种下就被吹跑了或者被掩埋了。所以首先要掌握风的规律,采取各种措施让沙子“安静”下来。我们通过设置沙障、改变微地形,降低风速,固定沙面,为植物生长创造稳定的环境。
其次是“水”。在沙漠里,水就是命。我们研究发现,保水最有效的方法不是漫灌,而是减少蒸发量。我们要根据降水量和降水规律,来维持造林地的水承载能力。不能为了种树而把地下水抽干,那样是不可持续的。所以我们创新了“免浇水造林模式”,利用深栽、覆膜等技术,最大限度锁住土壤水分。
最后是“肥”。沙地贫瘠,缺乏有机质。要增加新造林地的有机质,保障林木的营养需求,单纯靠化肥是不行的,它会破坏土壤结构。我们更注重生物循环,利用微生物、植物残体来改良土壤,形成良性的物质循环。
此外,新建的人工生态系统,不能是孤独的树林,它必须适应微生物、昆虫、动物的生存环境,形成完整的生物链,这样这个生态系统才是健康的、稳定的。
作者: 基于这些理论,我们在技术模式上做了哪些具体的创新?
张应龙: 我们在这些理论的指导下,创新了很多具体的造林模式,比如“三步造林法”、“随雨造林模式”、“种九留一模式”,还有针对特定树种的“长柄扁桃秋季栽植模式”等。
比如说“根际微生物固氮壮苗模式”,我们利用根际微生物来帮助植物固氮,让树苗根系更发达,长得更壮。还有“樟子松紫穗槐混交固氮造林模式”,紫穗槐是固氮植物,它能改善土壤肥力,为樟子松提供养分,这种混交林比纯林的抗病虫害能力和生长速度都要好得多。
还有一个很典型的例子是“长柄扁桃”。这是我们毛乌素沙漠的乡土树种,耐旱、耐寒、耐贫瘠,而且它的果实营养价值很高,含油率极高。我们通过“长柄扁桃秋季栽植模式”和科学管护,不仅治了沙,还形成了一个产业。
作者: 您提到的长柄扁桃,其实已经涉及到了产业。刚才我们在林间看到的土豆、玉米、大棚以及养殖,这些都是您提倡的“循环发展”的一部分吗?这和传统的“只种树、不砍伐”的治沙理念似乎有很大不同。
张应龙: 是的,这其实是我一直坚持的理念:治沙必须惠民,生态必须和经济相结合。如果治沙只能让老百姓受穷,那这种治沙不是持久的,也是没有生命力的。我们神木市生态保护建设协会的宗旨就是“为社会担责、以公益扬善”。
我们累计造了38万亩林,管护面积近50万亩。如果只投入不产出,谁也撑不下去。所以我们要搞“林农牧副渔”全面发展。
你看,我们在林间种土豆、种玉米小麦等,平整的土地便于机械化作业,这既利用了林地空间,改良了土壤,又有了粮食收益。
我们的养殖场,猪、羊、鸡产生的粪便,经过处理变成有机肥,回到林地里,又解决了“肥”的问题,这就形成了闭环。
还有那些大棚,种蘑菇、种水果、育苗,这些都是为了提高土地的附加值。特别是长柄扁桃的深加工,开发食用油、化妆品、保健品,这就是沙产业。
通过这种模式,我们不仅治住了沙,还带动了周边的群众脱贫致富。当地老百姓在我们这里打工,学技术,赚工资,有的还跟着我们搞林下经济,收入比以前单纯种地高多了。这就是“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作者: 确实,这种良性循环让人印象深刻。我们知道,您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但您的协会现在有国内外会员1000多名,这听起来像一个巨大的“治沙联盟”。能否介绍一下协会的情况?
张应龙: 协会全称是神木市生态保护建设协会,成立于2004年3月,到现在已经十几年了。这是一个民间公益性团体治沙组织。虽然我们是民间组织,但我们的运作是很规范的。协会内设文化宣传、科研科普、会员管理、财务等部门,还有科教文化中心、生态农场、生态林场。我们也成立了党支部和工会组织,确保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我们还创办了“神木生态网”和官方微信公众号,向更多人传播生态文明理念。
这1000多名会员,来自各行各业,有本地的农民、干部,也有国内外的专家学者、爱心人士。大家因为同一个目标走到一起:为了这片土地的绿色。
我们的造林基地也被中省市命名为“全国科普惠农兴村先进单位”、“陕西省生态文明教育基地”、“榆林市生态文明干部学院(神木分院)”。这意味着我们不仅是干活的,也是教书育人的,是科普宣传的阵地。
作者: 我们注意到,协会不仅是治沙组织,更像是一个高水平的科研平台。资料中显示,这里是中国科学院、中国林科院、厦门大学、西北农林科技大学等众多高校的野外实验基地。您是如何搭建起这些“产学研”平台的?
张应龙: 这是我最引以为豪的一点。以前人们认为治沙就是挖坑种树,是粗活。但在我看来,现代治沙必须是高科技的密集型产业。
十多年来,协会致力于治沙科研工作。我们先后承担了科技部等省部委和市县科研与技术推广项目20多个。我们这里不仅是中国科学院、中国林科院、厦门大学、西北大学、西北农林科技大学、西安建筑科技大学、长安大学、榆林学院等高校的野外实验和社会实践基地,还建成了几个国家级和省级的重要平台。
比如国家林草局的“长柄扁桃工程技术中心”,中国科学院西安分院的“毛乌素生态试验站”,陕西省人才办的“省级院士专家工作站”,陕西省科技厅的“沙产业技术创新战略联盟”,以及陕西省科协的“提高公民科技素质与黄河流域生态文明研究发展中心”。
通过这些平台,我们把国内最顶尖的专家请到了毛乌素沙漠的一线。专家们在这里做实验,我们提供场地和配合,最新的科研成果第一时间就在这里转化应用。比如我们的一些造林新模式,很多都是和专家们共同研发的。这不仅提升了我们的治沙水平,也为国家生态治理提供了宝贵的科研数据。这是典型的“借脑引智”,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作者: 这种“专家+农民+基地”的模式确实极具前瞻性。回顾这20多年,您获得了“全国绿化奖章”、“全国防沙治沙标兵”、“全国劳动模范”、“中国生态文明奖先进个人”等众多荣誉。在您看来,作为新时代的治沙人,最需要具备什么样的精神?
张应龙: 荣誉属于集体,属于榆林这片热土。至于精神,我觉得市委决定里总结得非常到位,那就是“胸怀理想、坚定信念、无私奉献”的优秀品格,以及“矢志不移、执着前行、奋发有为”的崇高精神。
治沙是一件寂寞的事,也是一件长期的事。有时候你种了一辈子的树,可能都看不到最终的森林形态。所以必须“矢志不移”。
新时代的治沙人,除了要能吃苦,更要“与时俱进、勇于创新、攻坚克难”。以前靠一把铁锹、两只手,现在靠的是科学技术、产业链条、生态系统思维。我们不能再守旧,要敢于打破常规,敢于尝试新事物。
对我来说,作为一名党员,我的理想就是让家乡的山更绿、水更清、人更富。只要这个信念还在,我就会一直干下去,直到干不动为止。
作者: 您提到“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这是国家战略。您对于榆林乃至整个黄河流域的生态建设有什么展望?
张应龙: 黄河流域的生态保护,榆林是关键的一环。毛乌素沙地的治理,对于减少入黄泥沙、调节区域气候至关重要。
我们现在所做的,不仅仅是在榆林种树,而是在探索一种生态脆弱区的人与自然和谐共生模式。我希望通过我们的努力,能为黄河流域的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提供一个“榆林样本”。
未来,我们将继续坚持科学治沙,挖掘沙产业的潜力,让生态效益和经济效益实现双丰收。我们要把这里建设成为国家级的生态文明示范区,让更多人看到,沙漠不仅能变绿洲,还能变金山银山。
我也希望通过开展向张应龙同志学习活动,能有更多年轻人关注生态、投身治沙。因为生态文明建设是一场接力赛,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传承和奋斗。
作者: 非常感谢张会长的精彩分享。从您的身上,我们看到了一种在困难面前不低头、在荒漠中开辟生机的英雄气概,也看到了科学理念和实干精神的完美结合。这40万亩的绿色海洋,确实是您用生命和汗水浇灌出的奇迹。
张应龙: 谢谢你们,也谢谢所有关心和支持榆林生态建设的人们。
访谈结束后,我们随张应龙会长登上了了望塔。看着一望无际的绿色海详心潮澎湃,远处的林海在风中起伏,仿佛在诉说着这片土地的重生与希望。
我们告别张会长,在林区的蜿蜒公路上行驶,突然下起了雨,"我查过今天的天气预报,没雨呀!”随行的劳模协会的焦会长和原市政协张主席说:这里经常下雨,这篇森林已改变了林区的小气候。
解莉芬:陕西省政协原文教委副主任、巡视员,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副会长,丝绸之路国际书画院院长,陕西中华文化学院、西安交通大学兼职教授。作家、编剧、书画家。作品:长篇小说《沙城情》、《驼城志》,影视剧本《清凉山之梦》、《孙思邈》、《拐来的天使》、《赤子情怀》、《吉祥鸟》、《沙城情缘》、《碎叶长安》,书画作品《美丽陕西》、《长恨歌》、《秦腔》、《丝路天音》、《飞翔》、《春天的芭蕾》等。
张晓康:陕西师范大学商学院硕士研究生,经济师,陕西省编剧协会会员,西安市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理事,陕西秦之梦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总经理。作品:长篇小说《沙城情》、《黄河怒涛》,影视剧本《朱鹮缘》、《药王传奇》、《沙城》、《大唐诗魂》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