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子山留年

作者：田金轩（湖北）

开篇

时光漫过五十余载的晨昏

桂子山的秋香，依旧萦绕旧时校门

七六级中文系的少年心事

曾落在线装书页，落在林荫道的风痕

我们围坐论诗，辩驳文理

把最澄澈的理想，藏进笔墨晨昏

那时云很轻，书声很静

整条山径，都盛着年少的热忱

梧桐荫遮蔽初秋的日光

光斑落在摊开的文学史课本

我们摘抄诗词，批注文论

在红砖教学楼的长廊里漫步沉吟

山风掠过层层叠叠的桂树

细碎花香裹着朗朗书声漫向云层

那时我们不懂离别为何物

只以为朝夕相伴，便是永恒

一

后来人间路远，各自踏遍风尘

有人奔赴烟火日常，有人坚守文字本真

相隔岁岁年月，山水隔断晨昏

心底却始终留着一方角落

专属于桂树下，并肩读过书的故人

有人去往城市楼宇，伏案书写人间万象

有人回归故土乡野，守着笔墨静待晨昏

我们在各自的人生轨迹里行走

历经四季寒暑，尝遍世事的冷与温

偶尔翻起泛黄的黑白合影

一张张青涩面孔，唤醒沉睡的青春记忆

也曾在深夜灯下，忽然想起桂子山头

想起曾经一起争辩文章的那些清晨

鸿雁传书渐渐稀少，讯息隔着远近山川

可中文系刻在骨血里的文脉从未消散

无论身在天南地北，历经多少世事变迁

总记得桂花香里，我们一同仰望文字星河的瞬间

二

日历轻轻翻过，定格十月九日的时辰

一纸邀约，跨越半生山海奔赴桂子山门

出发之前，每个人都在心底默默回溯过往

那些被岁月封存的校园片段，一一清晰浮现

还记得阶梯教室回荡的讲课声

还记得灯下共读，推敲字句的夜深

我们以文字为舟，遨游文史古今

以同窗为伴，共渡青涩青春

走过熟悉的校门，目光抚过旧时楼宇

老图书馆依旧静默伫立，收纳无数流年书韵

曾经挤满身影的阶梯教室

仿佛还回荡着我们朗诵诗文的余音

操场边的老树长得愈发苍劲

见证一届又一届学子来去离分

而我们这群七六级的读书人

兜兜转转，终于再度相聚于这片山林

半生历经世事起落，看过人间浮沉

唯独这份同窗情谊，纯粹不染俗尘

没有世俗客套，没有身份隔阂

一眼相望，便认出彼此眼底不变的诚恳

三

缓步重走熟悉的山间路径

楼宇依旧，桂树亭亭

不谈半生功名，不谈世间输赢

只细数旧日点滴，重温书香光景

岁月带走年少模样，却带不走一段文缘深情

我们沿着桂中路慢慢行走

脚下落叶簌簌，如同旧日脚步轻轻

指着路边熟悉的角落，说起当年细碎往事

谁曾共享过半块干粮，谁曾借过笔记抄录诗文

谁曾为一篇古文争得面红耳赤

转头又相视一笑，继续探讨字句乾坤

风卷起金黄的桂花，飘落在肩头掌心

香气还是四十多年前熟悉的清芬

我们停下脚步，抬头望向漫山秋光

鬓边虽已染上霜白，眼神却回到年少时分

一起说起当年先生授课的教诲

说起中文系教会我们的包容与求真

说起“忠诚博雅、朴实刚毅”的校训

早已融入往后每一段人生行程

路过昔日自习的窗下，轻声说起往昔

那些伏案苦读的日夜，那些满怀憧憬的清晨

原来最珍贵的从不是试卷与分数

而是一群志同道合之人，共度的书香青春

四

十月九日，秋风赴约桂子山门

久别重逢，不必客套寒暄几分

指尖拂过流年刻下的细纹

眼底还藏着当年论道的天真

纵然青丝染上浅浅霜痕

中文系赋予的文脉风骨，从未蒙尘

桂香漫卷过往，笑语漫过山岑

这一场相聚，是岁月最温柔的回赠

我们并肩站在桂子山头眺望武昌城

半生风雨各自经受，各自走过曲折路径

有人收获圆满，有人历经坎坷浮沉

但同窗相遇的这一刻，所有疲惫都归于平静

酒杯轻轻相碰，话语温柔绵长

诉说各自半生的故事，不问高低，只叙情深

文字缔结的缘分最是坚韧

隔着数十年光阴，依旧温暖动人

尾声

秋桂簌簌飘落，落在相逢的时辰

华师桂子山，记下我们再一次相逢

一段文缘，半生惦念

往后岁岁秋风，都记得今日温存

我们拍下新的合影，弥补岁月的距离

让新的笑脸，叠印年少旧影留存于心

知道这场欢聚终会迎来别离

可心里不再有年少离别时的忐忑不安

因为明白，文字相连的情谊不受距离约束

哪怕再度相隔山海，思念依旧可以随心穿行

愿此后余生，各位同窗皆平安顺遂

守着内心的文字热爱，看淡世间纷纭

待到下一个秋桂盛放之时

我们依旧可以如约，再登这座桂子山林

让书香延续，让同窗之谊岁岁长青

让桂子山的风，永远记得七六级中文系这群读书人

桂山秋约，不负韶华——品读田金轩《桂子山留年》

作者：峰塔

田金轩先生所作《桂子山留年》，是一篇寄情校园、回望青春、咏叹同窗、沉淀人生的纪实抒情长章。作品以华中师范大学桂子山风物为载体，以七六级中文系同窗五十年阔别重逢为主线，融少年书声、半生风尘、暮年归聚、文脉初心于一体。全诗语言温润清隽，章法舒缓从容，情景相生、虚实相映，既有现代散文诗的流畅雅致，又兼具传统诗文的凝练余韵。作者以旁观者的通透、亲历者的深情，铺展一代人的青春轨迹与精神底色，读来质朴醇厚，共情绵长，是一首极具温度、厚度与风骨的同窗文脉之作。

通读全篇可见，诗人的构思极为完整严密。作品以“桂香”为贯穿始终的核心意象，以“时光流转”为行文脉络，依次铺陈年少求学、半生离散、金秋归聚、寄愿余生四个层次，起承转合自然无痕，情感层层递进，格局舒展开阔。开篇落笔秋山旧景，以五十载光阴拉开时空跨度，将桂子山不变的秋香与人事变迁形成对照。岁月匆匆，晨昏更迭，人世几经浮沉，而校园桂香岁岁依旧、山门静静伫立。这种景物恒定、人事更迭的对照写法，瞬间奠定全诗怀旧、温厚、深情而不悲怆的基调。

在书写青春校园段落时，田金轩笔触细腻洁净、极简留白。他不堆砌华丽辞藻，不渲染夸张情绪，只选取最真实、最朴素、最属于中文系学子的校园日常：围坐论诗、辩驳文理、摘抄批注、长廊沉吟、书声伴桂香、年少存热忱。这些细碎、真实、带着烟火书香的画面，精准还原了七十年代中文系学子纯粹向学、笃诚求真的读书风貌。彼时少年心性澄澈，云淡风轻，书声静好，人心纯粹，以为朝夕相守即是永恒。诗人精准捕捉了少年人独有的天真与纯粹，也为后文半生离别、山河相隔埋下深沉伏笔。平淡字句里藏真情，寻常画面中见深情底蕴，体现出诗人一贯温柔含芒、平实悟道的文字风格。

转入中年人生篇章，诗作由景入情，由年少转入风尘。田金轩以开阔视角写尽同窗四散、奔赴四方的人生百态。毕业后众人各赴前程，有人伏案执笔、观照人间万象，有人归守乡土、静守笔墨初心。五十年寒暑轮回，众人遍历世事冷暖、阅尽人间得失。山河隔山海，岁月疏音书，昔日频繁相见的同窗，渐渐散落四方、音讯疏淡。

但诗人在此处写出全篇最动人的精神内核：肉身可隔山海，文脉不隔初心。世俗情谊易随流年淡去，而中文系数年熏染的文心、书香结下的情谊、少年同道的赤诚，早已深植骨血，历岁月而不褪，经风尘而弥坚。无论身在天南地北，无论境遇起落浮沉，桂子山读书时光，始终是一代人心灵归处与精神原乡。这一段书写，跳出普通同窗诗文单纯怀旧、感伤离别的浅层抒情，上升到文脉铸人、文缘立心的精神高度，格局开阔、立意深远。

全诗情感高潮，落在十月九日半生重聚的场景书写。一纸邀约，穿越大半生光阴，牵动无数归心。阔别四十余载，众人归赴故园，重入山门、重临旧地。楼宇依旧、老树苍劲、图书馆静默、山道依然，旧景历历如昨。人至中年、鬓染风霜，再踏青春故土，万千心绪翻涌，却无需多余言语。田金轩精准写出中年重逢最珍贵的特质：无身份尊卑，无世俗客套，唯初心如故、眼底诚恳。半生沉浮、荣辱得失，在纯粹的同窗文缘面前尽数淡然。

重走山道、回溯旧事的段落，是全诗最温柔动人的细节。诗人以生活化、场景化的笔墨，还原当年同窗相伴的点滴温暖：共分干粮、互抄笔记、辩析古文、切磋文道。细碎往事，历经岁月沉淀，愈发澄澈珍贵。秋风落桂、暗香如故，熟悉的山风、熟悉的花香，瞬间击穿四十余年时光壁垒，让人刹那重回少年读书时分。诗人顺势落笔师恩校训，将求学所得的包容求真、忠诚博雅、朴实刚毅，归为一生行路的精神底气。由此可见，此篇不仅是怀旧之作，更是一代人受教于校园、受益于文脉、守心于半生的人生回望。

重逢叙怀部分，田金轩拿捏情绪极为克制通透。半生行路，有人顺遂安然，有人坎坷奔波，命运各有不同，人生各有滋味。但相逢一刻，所有疲惫、困顿、起落皆被温情消解。把酒叙旧，不谈功名输赢，不问富贵高低，只叙情谊、只念旧缘。诗人点明：文字缔结之缘，最坚韧、最长久、最干净。历经世事浮沉，愈发明白，世间最可贵不是半生成就，而是年少同道、文脉相守、经年不变的赤诚情谊。

尾声段落，收束温柔高远、余韵悠长。桂花落秋、时光定格，一场半生奔赴的相逢圆满落章。新旧合影重叠，年少容颜与暮年笑脸相映，既是岁月见证，亦是文脉延续。诗人褪去少年离别之忐忑，生出中年通透之豁达：聚散皆是寻常，情谊不受山海时空桎梏。最后落笔寄愿，愿诸君余生平安、心守热爱、看淡纷扰；愿岁岁秋桂有期，故人年年有约，书香永续、情谊长青。

综观全篇，田金轩这首《桂子山留年》具备三大鲜明艺术特质。其一，情景交融，虚实相生，以桂山秋景为实景，以半生情怀为虚境，景载情、情托景，浑然一体。其二，克制深情，温柔厚重，全诗无悲戚、无矫情、无滥情，怀旧而不伤怀、温柔而有风骨，符合一代人温润从容、历经风雨依旧纯粹的人生姿态。其三，立意升华，超越普通怀旧，将同窗情、校园忆最终落脚于文脉传承、初心坚守、人生通透，让一首重逢诗作拥有了文学厚度与人生哲思。

五十载桂香依旧，半生缘文心不改。田金轩以沉稳老练的笔墨，为七六级中文系同窗岁月立文、为桂子山青春时光留韵、为一代人纯粹文缘存章。一山秋桂，一程青春，一生知己，一脉书香。岁月可老，山河可远，而少年文心、同窗厚谊、桂山风骨，终将岁岁常青，久久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