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瓜园到果摊
——一个长春人的水果记忆
文/馨木
我住在东北吉林省长春市。一到夏天,这里的水果便热闹起来,简直应有尽有:本地产的西瓜、樱桃、香瓜、李子、海棠、葡萄堆满街角,南方运来的百香果、哈密瓜、蓝莓、猕猴桃、香蕉、桃子、芒果、柚子、榴莲和吊干杏也争奇斗艳,还有漂洋过海的进口水果,琳琅满目。四季轮转,果香不断,想吃什么都有。价钱更是便宜得让人心安——夏天西瓜一块来钱一斤,有时干脆论个卖,一个十多斤的大西瓜才五块钱,苹果、桃子和哈密瓜也不过五六元一斤,真是“便宜到家”了。
我与共和国同龄,小时候能吃到的水果,品种却屈指可数。父亲极勤劳,在房前屋后的小园里栽了葡萄、李子和海棠树。每到秋末上冻前,他小心翼翼地把葡萄藤盘成圆环,在根旁挖个深坑,轻轻放进去,盖上树叶,覆土保暖;春天再挖出来,顺势铺上架子,浇水施肥,用的全是农家肥。藤蔓长长了,他便及时剪枝,从不误时。那时的家葡萄有些酸,但我们吃得满心欢喜。李子和海棠从不打药,果子上常有虫眼,可咬一口,满嘴都是原原本本的果香,甜得真实。
上小学时,放学路过叔辈爷爷的香瓜园,老远就闻到扑鼻的瓜香。地里横竖种着东北老百姓口语里叫“节节草”“包手盖花”的凤仙花——学名凤仙花,俗称指甲花、金凤花、透骨草。花朵翘如凤尾,色彩艳丽,除了主流的红色,还有紫色和粉色,好看得很。听老人说,花瓣捣碎了可以包在指甲上染色,是女孩子的最爱。爷爷喊我和小伙伴进园吃瓜,他随手摘下一个,用干净布擦擦,拳头轻轻一掂,“咔”地裂成几瓣。我们围坐在小板凳上,捧着瓜瓣啃得满脸汁水,那份开心劲儿,至今想起来还甜在心头。
1972年春天,我走进东北师大分校校园。在校期间,水果成了稀罕物——每月生活费只有四元钱,要买洗漱用品,要攒车票钱回家,还想给弟弟妹妹带点小纪念品,哪还有余钱买水果呢。偶尔见同学分食一个苹果,那香气都能飘满整间宿舍。
后来,我的中学同学去了韩国,他打电话回来说:“韩国的水果贵得吓人,西瓜切成小块卖,买半个都要掂量半天,真是有点吃不起。”妹妹的女儿去日本留学,更是感慨:“西瓜如果买整个的,大概要一百元人民币一个,超市一般卖的都是切了八分之一的,大概二十五元左右。哈密瓜也差不多一百元一个。樱桃一小箱一千克要一百二十元,苹果十到十五元一个,桃子十五到二十元一个。”听着他们的描述,我既替他们心疼,又暗暗庆幸——生在长春,长在中国,能在盛夏抱着整个西瓜用勺子挖着吃,竟是一种奢侈的幸福。

从父亲手种的酸葡萄,到爷爷瓜园里的脆香瓜,再到今天街头五元一个的大西瓜,半个多世纪过去,水果的味道变了,品种多了,价格却亲如故人。每当切开一只红瓤沙甜的西瓜,我总觉得,这不仅仅是水果,更是一个时代淌下来的蜜汁——它照见了我们生活的变迁,也滋润着普通日子里的踏实与甘甜。而韩国、日本亲友的那一声“贵”,更让我明白:原来寻常不过的饱足,放在别处,竟是别人眼中的奢望。
水果有价,生活无价。能在自己的土地上,随心吃上一口便宜又香甜的瓜果,便是莫大的福气。这份甜,不仅甜在嘴里,更甜在心头。

张馨木,东北师范大学分校1975届文科毕业生,同年留校工作,2009年从本校图书馆退休,副研究馆员。退休后寄情丹青,尤喜研读汉语言文字,每日以笔墨为伴,笔耕不辍,自得其乐。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