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转战三千里
王 淮
去年底,阖家自淮安机场直飞揭阳,千里航程,不足两小时。潮汕大地春风骀荡,故乡淮安却尚浸在凛冽寒冬中,方知千里相隔,风物竟是悬殊如斯!
幼时诵读“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只觉诗句中数字灵动有趣,未曾深究何为“里”。入学后方知晓,古制一里约三百步,而今一市里合一百五十丈,恰好是千米的一半。及至负笈徐州师范学院研习古汉语,才明白“里”为会意字,见于周代金文,由“田”“土”二字相合,本义是乡邑居所,而后衍生出内部、里程单位等诸多含义。
年少居家,母亲常言“十里不同天”,奶奶常道“十里不同俗”,父亲却说“十里八里皆乡邻”。彼时懵懂,不解其中深意。兄长向我解说:短短十里之间,气候民风尚且存有差异,可十里之内皆是乡里乡亲,理应守望相助、和睦相处。前些年观看《三生三世十里桃花》,风光人物婉转多情,张靓颖一曲《十里桃花》,陡然唤醒尘封的青春,恰似春风拂过心湖,漾开层层涟漪。
生长于运河之畔的淮安,少年时常听闻“百里运河,百里画廊”,更熟知“运河三千里,醉美是淮安”。里运河风光的确动人,河水清浅,河道百舸争流;堤岸蒹葭苍苍,垂柳依依,青杨成行,女贞傲然挺立,月季暗香浮动,铺地柏郁郁苍苍,河湖鲜滋味醇。淮安获评运河之都、美食之都,名副其实。思绪蔓延,想起淮阴侯韩信,又忆《孟子·万章》所载:“天子之制,地方千里,公侯皆方百里。”韩信受封淮阴侯,都在下邳,淮安与下邳相距恰百里。犹记初二课堂,读到《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中五羖大夫百里奚。语文老师讲,百里本为姬姓,后人以封地为氏,“百里”遂成复姓。“百里”可姓,亦可入名入字,藏高远之志。近代军事理论家蒋方震,字百里,胸藏经略之谋,或是取自《诗经》“维此圣人,瞻言百里”,喻目光长远、思虑深邃。
升入高中,荀子《劝学》名句熟记于心:“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自淮安向南,弃车马登舟,便可领略“千里莺啼绿映红”的江南春色;由淮安往北,舍舟策马,不免想起“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隆冬时节,尚有机会邂逅“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北国盛景。古时淮安地处南北要冲,素有南船北马之说,遥想当年,水陆交汇,何等繁华。于是我把“千里之行,始于足下”题写在课本扉页,当作一生座右铭;将“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深藏心底,静待生根、抽芽、开花、结果。至今难忘《庄子·逍遥游》笔墨奇绝:“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庄周纵横天地的想象力,令我深深折服。
后来求学徐州,对“千里”二字体悟更深。每逢中秋,苏轼“千里共婵娟”涌上心头,暗香盈怀。凭栏遥望昔日“东南第一州”,常常感怀黯然。王维《老将行》中“一身转战三千里”,老将奔赴疆场,辗转千里,满腔家国赤诚,每每读之备受鼓舞。南唐后主笔下“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道尽江山沦丧的无尽怅惘;岳飞《满江红》“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八千里漫漫长路,多少戎马倥偬、披星宿露,读来令人动容。韩愈“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今日我立身潮汕大地,重读此句,万千感慨萦绕胸怀。
回首半生,自寒门书生走上三尺讲台,耕耘数十载,培育三千桃李。我竭力为少年学子的理想插上奋飞羽翼,在他们心田播撒家国情怀,静待暖阳滋养,沃土培育,盼他日桃李芬芳,香飘万里。为精进教学,践行“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之理念而四处行走:北登八达岭,伫立“不到长城非好汉”碑前,高声吟咏“会当水击三千里,自信人生二百年”;西行高陵,静观泾渭分明,谨记“事当论其是非,不当问其难易”;远赴菲律宾支教,受侨办委派,频遇地震,心中长存“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东临沧海,面朝春潮,脱口吟出“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此生步履不停,一身转战,何止三千里!
如今年华老去,两鬓染霜,又有何妨!虽无孙悟空筋斗云十万八千里的神通,却常怀曹操“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胸襟。此刻立足潮汕大地,故乡远隔千里,一幅千里江山图徐徐在眼前铺展。唐人钱珝诗云“莫愁千里路,自有到来风”,话音未落,一阵海风迎面拂来,苏轼“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的旷达,刹那间充盈胸间。
作为淮安人,即便身处千里之外,抑或万里之遥,文化自信永存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