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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岁月里,读懂赵锦儿的苦与甜(二)
王慧仙
“男怕走错行,女怕嫁错郎”。
赵锦儿的人生当真应了先苦后甜的说法,早年被婶婶卖给小岗村秦家,给那人人都说是痨病鬼的秦慕修做童养媳。多亏她八岁前跟着父亲学过些皮毛医术,性子良善又守医德,更有肯吃苦耐劳的韧劲儿,向来见了活就不声不响悄悄做完,久而久之,得了秦家人满心的敬重喜爱,她的相公秦慕修对她更是体贴恩爱,事事挂心。
秦慕修主动提出要陪赵锦儿回鹿儿村给岳父上坟,到了地方才知道,那性子凶悍的婶婶早跟人跑了,家里只剩腿瘸的叔叔和年幼的侄儿叔侄俩,饿得只剩一口气了。
秦慕修怕赵锦儿心里难过,索性把叔侄俩接回了自己家,给叔叔治腿伤,日日照管吃喝。村里顿时议论纷纷,都嚼舌根说:“哪有嫁到婆家还养着娘家叔叔侄儿的……”这话传到赵锦儿耳朵里,她不由得局促不安,胡思乱想起来。秦慕修看出她心绪不好,反倒安慰她:“旁人爱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左耳进右耳出就罢了,嘴长在旁人身上,总不能堵上,由他们去说,咱们不放在心上,把叔叔和侄儿照顾好,就是咱们该做的事。”
哪想到更糟的事还在后头:婶婶姜碎兰听说赵锦儿日子过顺了,还把叔叔和侄儿接去养活,竟找上门来,非要住在赵锦儿家不可。她还振振有词,说赵锦儿这门婆家是她找的,赵锦儿理该养她,赖在院里说什么都不肯走。
赵锦儿当着众人的面戳破她的脸皮:“我倒要多谢婶婶,当年逼着我天天干粗活,倒养出了我能吃苦的性子,我到了秦家,也一直勤谨干活,所以秦家上下才待我好。当初秦家奶奶特意带了猪腿、糕点、糖果做谢礼,回鹿儿村来看你和叔叔,我陪着奶奶走到村口,就听见你跟柱子说:‘你阿姐来了别让她进门。’柱子仰着头憨乎乎问你为什么不让阿姐进门,你说‘你姐夫是痨病鬼,怕传了病……’我和奶奶听见这话,只能转头回了小岗村。那一路我就想,你这是故意说给我听的,我的心从头顶凉到脚底板,我已经没娘家了,我哭了一路,还是奶奶一路劝着我,我才狠下心不再念着娘家的好。再说,若不是我相公要给我爹上坟,回来取铁锹给坟堆添土,撞见年幼的柱子和腿瘸的叔叔饿得快死了,谁能想到你早就丢下他们跟人跑了?你这个做妻子做母亲的,配说这话?还有脸赖在我家不走?
姜碎兰被她说得无地自容,捂着脸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心里嘀咕:原来那个不敢吭声的死丫头怎么变得这么厉害?这下让我在众人面前丢尽了脸,桂子和赵瘸子也不帮我说话,这可怎么办?自家门锁着,我能去哪里啊……
过了几天,赵锦儿发现柱子偷偷拿了家里的馒头往外跑,问清楚才知道,是给躲在山洞里的姜碎兰送吃的。赵锦儿顾着自家脸面,也顾着鹿儿村的名声,想把这个死皮赖脸的婶婶赶走,偏又想不出妥当的法子。秦慕修看出了她的心事,耐心开解她,又去找村长李真说明情况,请村长帮忙出面处置。俩人折腾了好大一回,才总算把姜碎兰赶走了。
“有志者试金石”,这场考验,照见了赵锦儿的仁心与勇气。赵锦儿在娘家找到了父亲生前留下的几本医药书,带回自家后,一边请相公秦慕修教自己识字学医,一边分秒必争地啃读药书。没过多久,富豪人家干姐姐杨蕙兰派人来请她,说朋友难产,求她去接生。赵锦儿赶到时,稳婆见少夫人迟迟生不下,已经打定主意保大人,眼看就要动手伤及胎儿。赵锦儿连忙先稳住少夫人的心神,上前检查,才发现是骨缝未开,胎儿卡在产道出不来。她当机立断,小心撑开骨缝,顺利将孩子接生下来,少夫人不过受了些产痛,休养几日便可痊愈,最终保得母子平安。那富豪人家千恩万谢,备了厚重的礼金登门答谢赵锦儿。
比接生这场考验更为惊险的,是接下来的鼠疫之祸。大娘舅家的哥嫂染上了鼠疫,他们的女儿王锦秀眼看着父母、祖母都快撑不住,急急忙忙跑来求姑姑王风英救命。赵锦儿听说病情后,立刻收拾好防护衣物和治鼠疫的药材,丈夫秦慕修却满心犹豫:鼠疫是烈性传染病,万一传染给妻子可怎么办?他拦着不让赵锦儿去,赵锦儿见丈夫忧心阻拦,劝道:“大娘一手把你拉扯大,如今她娘家人有难,我们不去搭救,还能指望谁去?老话说得好:‘亲戚顾,亲戚顾,亲戚不顾没门路。’”说罢她穿上防护衣,拉着秦慕修就跟着王锦秀出发了。
一行人赶到大娘娘家,门口两个壮汉守着不让进门,王锦秀急得大哭,赵锦儿说明来意后,众人才得以进院。赵锦儿先给三个病人诊脉,依照病情开好药方,让人去镇上抓药,两位病人服药后病情渐渐好转,可大娘的嫂子病情不仅没有起色,反倒愈发严重。情急之下,赵锦儿想起父亲传下的针灸绝招,她横下心决定冒险施针,拿出银针在火上灼烧消毒,一针扎进大妗子人中处的水沟穴,原本已经上气不接下气的大妗子,竟慢慢缓过了气。经过几日的悉心照料、按时服药,三人不仅捡回了性命,还彻底康复痊愈。
可王家村染上鼠疫的病人越来越多,村民们听说王锦秀家三个病人都被赵锦儿治好,成群结队等在王锦秀家门前,求救命的喊声此起彼伏:“赵娘子,救救我的孙子!”“赵姑娘,救救我的儿子啊……”赵锦儿只得答应前去诊治,秦慕修建议村长去请镇上的大夫,可镇上的大夫都怕被传染,根本请不来,众人只好去郡城找郡守。新任郡守蒱兰彬是个尽责的官员,听完王家村的疫情汇报,立刻给李良师爷使了个眼色,李良师爷心领神会,当即召集了十位大夫前往王家村救治鼠疫。有的大夫怕被传染,不愿前去,黄大夫冷笑着哼了一声:“还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不去就是抗命,今日一看,这位新郡守果然是年轻有为啊。”这话明褒暗贬,满是牢骚,蒱兰彬听得出来,可他一心想着救治村民,便大人有大量,不与他计较。
到了王家村,众人立刻安排隔离病人,秦慕修和赵锦儿向郡守告辞准备回家,蒱兰彬却叫二人稍等片刻,说等十位大夫汇总完诊疗情况,请赵娘子把这几日治好三位病人的药方和针灸经验分享给诸位大夫,供大家参考,取长补短。赵锦儿和秦慕修想着能帮着快点控制疫情,便安下心留下来等候。
等十位大夫到齐,蒱兰彬刚开口请赵锦儿介绍治疗鼠疫的经验,话还没说完,黄大夫就满脸不悦地开口:“疑人勿用,用人不疑,大人既然把我们召来,就该信我们的医术,如今反倒让个黄毛丫头给我们讲经验,我们这张老脸要往哪儿搁?”秦慕修和赵锦儿见此情形,只好向郡守告辞,返回了小岗村。
后来赵锦儿和丈夫秦慕修动员全村村民修水渠,保护药田防备洪水,郝师爷却急匆匆赶到小岗村,请赵锦儿再去王家村,说:“你们走后,十几个病人病情恶化,已经死了四五个人,连郡守大人连日巡查病情,也被传染了。”赵锦儿一听便知疫情凶险,一刻都耽搁不得,她口述药方,让丈夫秦慕修记录下来交给郝师爷:“生石膏、板蓝根各十斤,生地、连翘各八斤……”又叮嘱郝师爷立刻去镇上药铺抓药,赶紧送到王家村,她和丈夫随后就赶过去诊治熬药。
二人赶到王家村,刚进村就只觉得整个村子阴森死寂,听不到人声,看不见炊烟,连鸡鸣狗叫都没有一点声息——不过短短几天,村子就成了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这该死的鼠疫,何时才是个头啊?赵锦儿穿上罩衣,戴上面罩,挨个给病人诊脉,万幸郡守刚被传染,病情还不重。她花了整整一上午,把将近五十个病人全都检查了一遍,重症病人占了多数,她只好重新制定治疗方案,提议把所有病人集中在一起隔离治疗,既方便随时观察病情,也能避免健康人被传染。蒱兰彬当即表示支持。秦慕修又提出,隔离之前必须先把病逝的病人火化,可这事难度极大,村民信奉入土为安的老传统,说什么也不肯火化死去的亲人。
赵锦儿相中了村中一处祠堂,刚好可以用来集中隔离病人,有人支持,也有人不满地质问:“死人要烧了,活的也要凑到一块儿去?”郝师爷出面动员大家:“主动去祠堂隔离治疗的,所有汤药钱都由衙门包了,就连郡守大人也会去祠堂隔离,郡守吃的药,和每个病人的一模一样……”村民听了郝师爷的话,终于放下心来,有的病人自己走来,有的被家人搀扶着,还有的躺在担架上抬过来,半个时辰不到,所有病人都集中到了祠堂门前。赵锦儿按照病情轻重、年龄大小分类安排,让丈夫秦慕修做好记录,又把郝师爷买来的药材配好,叫汤大夫带两个手下熬药,黄大夫只站在一旁冷眼相看,满脸不屑,不肯插手帮忙。赵锦儿急得暗自发愁,这么多病人,只靠他们五个人哪里顾得过来?汤大夫提醒她:“这病和天花一样,得过一次就能终身免疫,你去把之前痊愈的阿舅、妗子还有王锦秀叫来帮忙打下手不就行了?”赵锦儿听罢,点头道:“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病人喝下赵锦儿配的药后,竟奇迹般慢慢恢复过来,几个重症病人也被赵锦儿用银针封穴的医术抢回了性命。轻症痊愈的患者分批出院回家,剩下的重症患者,也都有了不同程度的好转。
可不知怎的,病倒的村民忽然闹起了上吐下泻,起初赵锦儿连夜熬了一大锅止吐止泻的汤药给众人服下,大家的状况好了不少。赵锦儿的夫君秦慕修让她重新核对药方,仔仔细细查了一遍,药方半点问题也无,还是行医多年经验老道的汤大夫,在熬药的灶房查到了端倪——原本包药用的生石灰竟被人偷偷调了包。众人急着立刻就要找出那调包的恶徒,秦慕修却胸有成竹,拦着众人道:“不能打草惊蛇,待到今夜自会暴露。”黄大夫故作正色开口嚷嚷:“给病人的药谁会调包,这简直是胡说八道。”秦慕修反问:“若药没被调包,病人怎会平白上吐下泻?一切自有证据,今夜真相自会水落石出。”
到了夜里,众人聚齐好引出真凶,秦慕修对众人道:“诸位,我早已在那包涉事的生石灰上撒了银光粉,这银光粉遇水就会变蓝,如今诸位只要把手伸进水里,便能自证清白。”郝师爷端来一盆清水放在地上,黄大夫当即骂骂咧咧一脚踢翻了水盆,汤大夫又重新端来一盆,众人挨个伸手入水自证清白,唯有黄大夫死攥着袖子说什么也不肯伸手。郡守当场给了黄大夫两条路:一是即刻取消行医资格,封了他的医馆;二若是不愿关馆,便自行去郡府大牢自首。黄大夫这才服软,连连说自己是一时糊涂,求郡守网开一面。郡守沉声斥道:“我是为民主持公道的,哪能对伤害几十条性命的恶徒网开一面?”可黄大夫到这时仍不肯真心认错,反倒把秦慕修和赵锦儿夫妇记恨在了心里……
处置黄大夫本就是杀鸡儆猴,原本和他串通的几个大夫也就此醒悟,自此所有人都安分下来,认认真真照料病患,轻症村民接连康复归家,重症的也一天天好转。赵锦儿记挂着家里被洪水冲坏的药田,急着返程,便把后续事宜托付给里真村长,叮嘱按她配好的药方给病人再服三五天,便能全数痊愈归家,里真村长满口答应,定会细心照拂。村民们听说赵锦儿和秦慕修夫妇要返乡,全村人都带着礼品来送行,有的送米,有的送面,有的送布料,还有的送了亲手纳的鞋底。赵锦儿一再推辞不肯收,村民们却怎么也不肯散去,她只能看向夫君,秦慕修点头道:“这是乡亲们的一片诚意,收下吧,人家送心意你若是执意不收,反倒会伤了人心,收下才是暖人心的举动。”赵锦儿这才收下,客气地道:“多谢各位父老乡亲了!”村民们听她谢过,更是纷纷把手里的礼物往二人的小驴车上搬,不大一会儿就堆得高高的一小车。赵锦儿感动得说不出话来,暗下决心要好好钻研父亲留下的医书,往后全心全意为百姓服务。

作者简介:王慧仙,退休教师。爱好写作、绘画、旅游等。早年创作,有作品见诸报端,《上海“母亲陵”》曾获奖。近年来,相继在《茌平文苑》发表散文、诗歌若干,2025年被评为都市头条优秀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