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黎修彦
新平兄的大作《江汉书简》出版了,这是散文诗界一件值得庆贺的事。展读这饱含墨香的文字,感受情绪涌动的文脉,我的心绪也随着新平兄的文笔脉动起来。乡土书写与山河叙事始终是最厚重、最持久的创作母题。相较于多数作者聚焦个体心绪、细碎抒情的创作范式,新平兄的散文诗创作跳出了小我抒情的局限,以汉水流域、江汉平原为地理载体,以千年荆楚文脉为精神底色,以毕生乡土眷恋为情感内核,兼具细腻的诗意审美、厚重的历史底蕴与真挚的人文情怀,突破了传统散文诗轻浅抒情的桎梏,实现了“小我乡愁”与“大我家国”的双向统一、“自然风物”与“人文文脉”的双向赋能、“地域书写”与“民族精神”的双向升华,形成了独树一帜的地域散文诗创作风格与影响力。
扎根江汉大地,重构乡愁与山河的精神框架
1.重构新时代乡愁,赋予其坚韧的民族精神底色新平兄在自序中便旗帜鲜明地提出了创作理念——“乡愁,坚挺华夏走过苦难的精神源泉”,这一论断颠覆了传统乡愁书写的悲情范式,重新定义了乡愁的精神价值——乡愁不仅仅是个体的情绪寄托,而是民族穿越苦难、生生不息的精神根基。作者生于应城葛蓬岗,长于江汉平原,七十年的人生阅历深耕于这片水土:“一株芦苇,便是我成长的影子。那片芦苇荡,深藏着让我心灵起飞的力量。我跟着它的脚印,不再欣喜于获得,不再悲愤于失去。”《江汉平原:芦花飞扬之时》这组以芦苇为乡土意象的文字,展示了作者童年在芦苇荡捞虾捉鱼、追蝶嬉闹的烟火记忆——它不再是单纯的个人怀旧,而是乡土滋养生命、治愈心灵的生动见证。之后,作者进一步升华芦苇的精神特质:“芦苇铺满滩涂,生长了千万年:不因春的葳蕤而莽撞,不因夏的蓬勃而狂躁,不因秋的华美而傲娇,不因冬的冷酷而恐慌;枯了又生,生了又枯,总是生生不息。”芦苇的坚韧风貌,等同于江汉儿女、华夏民族的生命风骨——这是乡愁的坚韧,也是民族精神底色。在作者的笔下,乡愁而是“能让一个人忘记人生沉浮,忘记世俗牵扯,身心都回归自然之中”的精神归宿。作者通过无数乡土细节证明:乡愁不是沉溺过往的感伤,而是支撑人直面生活、奔赴远方的底气,是华夏民族穿越苦难、生生不息的精神源泉。
2.以汉水江汉为载体,书写地域文明的千年沧桑与新生全书以汉水、江汉平原为主要地理对象,从自然时空维度和人文历史维度,构建了一部江汉文明散文诗史诗。作者在自序中追溯8000万年前燕山运动塑造秦岭、汉水流域的地理格局,提及6500万年恐龙蛋化石群、200万年至5万年“郧县人”演变链,以宏大的地质时空奠定江汉大地古老厚重的底色。《江汉平原:沧桑散落之间》开篇便是“辟地的日月,闯出35亿年乱世,照亮沧桑前景”:“百万年前,这里是海洋,鱼霸横行。十万年前江湖漫流,山岗忽隐忽现。万年前湖群遍野,岛屿丛生,先人踪迹凌乱”……极简的诗意笔触,勾勒出大地沧海桑田的演变轨迹。在人文历史维度,作者纵向梳理江汉流域的文明脉络,深度融合石家河文化、屈家岭文化、盘龙城青铜文明、曾国礼乐文明多重地域文脉。《盘龙城走笔》书写3500年前商代盘龙城作为南方青铜文明中心的盛世辉煌;《涢水怀古》讲述炎帝神农开启华夏农耕文明、曾侯乙编钟惊艳寰宇的千年往事;《襄水之阳》书写襄阳从古代兵家重镇蜕变为现代工业新城的时代跨越;《一河澴水波浪宽》记录孝感澴河从污染破败到水清岸绿的蝶变;《武汉是水养的》全方位展现武汉从千年江城成长为九省通衢、科创高地的时代风貌。古老文明的传承与新时代的蓬勃新生相互交织,构成了作品厚重且鲜活的地域主题。
3.挖掘地域风骨,诠释荆楚精神与华夏民族品格新平兄的散文诗从不局限于风物与风景的表层书写,始终以风物观精神,以山河铸品格。汉水奔腾不息的柔韧、江汉平原包容万象的辽阔、芦苇生生不息的坚韧、荆楚儿女敢为人先的勇毅,共同构成了作品的人文精神内核。他写汉水,汉水是“柔若无骨的水,气势却让人生畏”:“那江水,没有色彩斑斓,没有柔情蜜意,却有着自己的灵魂密码……沿着江水走的每一步,都令人颤抖,且温暖。”汉水是作品的核心精神意象,笔触精准提炼出刚柔并济、包容坚韧、生生不息、向阳奋进的江汉精神。他写江汉平原上的芦花——“根系牢牢插入土壤”:“芦花已随风而去,凋零的芦叶在风中战栗,芦茎依然坚挺着羸弱的身躯,犹如雄师百万集结而动”……作者诗意地告诉我们:八百年楚国依托汉水崛起于南方,虽历经兴衰,却“浪漫还在,魂还在”;襄阳保卫战中军民坚守六年、浴血抗敌的赤诚,辛亥革命武昌首义敢为人先的勇毅——这些历史记忆与时代风骨,与荆楚文脉的精神基因紧紧相连,被作者融入山河书写之中,完成了人文主题的层层升华。
4.描摹人间烟火,致敬平凡生命与时代奋进力量在宏大的山河叙事之外,作品始终扎根现实,以细腻的笔触描摹江汉大地的市井烟火、平凡人生,让宏大的诗意落地生根。《江汉有枚暖阳》三则微型散文诗,是整部作品现实温情的集中体现。脱贫攻坚后独居深山的孤寡老人,珍藏外籍物资、感念家国;拾荒老者隐姓埋名数十年捐资助学;暮年独居的失独老人,坦然奔赴晚年,诠释了普通人的赤诚与温柔。该书还全方位地描摹了江汉大地的民生烟火:《江汉烟火》中晒谷、晒鱼、晒莲藕的秋收盛景,藕汤、三蒸、武昌鱼的特色美食,渔歌唱晚、炊烟袅袅的水乡日常;《白兆山下》书写乡村文旅振兴、农耕研学、文创富民的乡村新貌;《一河澴水波浪宽》记录城市治水兴水、生态修复、产业崛起的民生巨变——以温柔的笔触,书写乡土日常的美好、平凡生命的力量,让作品兼具历史厚度、诗意美感与现实温度。
融通古今笔法,构建独树一帜的散文诗美学体系
1.宏大叙事与微观细节完美交融《江汉书简》整部作品拥有纵深的时间尺度、辽阔的空间格局,同时兼顾一寸一物、一草一木的微观细节,实现了“大时空写风骨,小细节写温情”的艺术平衡。在时空宏观建构上,作者从35亿年天地辟荒、8000万年前燕山运动,到先秦荆楚、汉唐盛世,再到新时代乡村振兴,纵横亿万年文明脉络;以三千里汉水为主轴,串联秦岭巴山、宁强源头、涢水流域、武汉三镇,形成了“一江贯南北,大原载千秋”的空间格局。在微观细节描摹上,作者匠心独具,善于捕捉最具乡土质感的细微意象。写故土,聚焦葛蓬岗孤岛、芦苇荡、老木屋;写风物,捕捉荷香、稻浪、芦花的细碎景致;写人间,定格江边捣衣、田间收割、码头舟帆的日常瞬间;宏大的山河时空与细腻的人间细节相互映衬,形成了大小相生、虚实相融的独特艺术张力。
2.古典文脉与现代诗性双向赋能新平兄散文诗创作极具古典诗词意蕴,同时贴合现代审美与当代精神,实现了古典意境与现代散文诗自由表达的完美融合,文风典雅醇厚、诗意隽永。作者在自序中引用《诗经》“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开篇便奠定汉水浪漫悠远的古典基调;《襄水之阳》引用王维《汉江临眺》“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呼应襄阳山水的雄浑灵秀;《白兆山下》援引李白《山中问答》,延续诗仙栖居碧山的千古风雅。同时,作者大量援引文史典籍,让诗意书写有据可依。作者深耕荆楚传统意象体系,构建出专属江汉大地的诗意意象矩阵,这些意象不再是单纯的写景符号,而是承载文脉、寄托乡愁、诠释风骨的精神载体。
3.抒情诗意与理性哲思深度统一重抒情、轻思辨,是散文诗的弱项。新平兄的创作坚持诗意抒情与理性思辨并重,在优美的文字之外,蕴含着对自然、历史、生命的深度思考,让作品拥有厚重的思想质感:“面对福音,水的脚步放轻了,不想惊动沉睡的土……放下老的敌意,懂得沉淀,矜持清澈本性,纯粹收割一切。清则自清,身着韶华如雪的汉服,越过更多震颤的星光。”他写汉水奔泻,以“懂得沉淀”“清则自清”展示理性的思辨意识;《涢水怀古》中,作者感悟“山水如期蜕变,星汉会如若裂变,生命也如常嬗变”的永恒哲理;《汉水谣》中,从江水的曲折奔流,感悟“曲曲折折是壮阔的铺垫”的人生智慧。诗意的抒情赋予作品温度,深刻的思辨赋予作品深度,情理交融、思境共生。
4.突破文体与拓展文笔提头并进在文体表达上,新平兄突破传统散文诗短小细碎、单一抒情的局限,拓展了散文诗的文体容量与表达边界。整部作品以组章结构串联全篇,每一章独立成篇、各有侧重,合则贯通一体。作者创新散文诗叙事手法,将历史叙事、生活叙事、人物叙事融入诗意书写。《盘龙城走笔》以叙事笔法梳理盘龙城的发现、兴衰、历史价值,兼具历史散文的严谨与散文诗的灵动;《江汉有枚暖阳》以微型故事叙事,用散文诗的语言讲述人间温情;《白兆山下》结合实地见闻,书写乡村文旅振兴的鲜活场景,让散文诗贴合现实、扎根生活。此外,作者的语言艺术独具特色,句式长短错落、灵动自由,兼具散文的舒展流畅与诗歌的凝练精炼,质朴中见风骨,简约中见深情。
深耕地域文脉,确立散文诗领域的独特创作贡献
1.填补地域创作空白,开创江汉山河散文诗体系在中国当代散文诗创作中,地域题材书写多集中于江南、西北、巴蜀等热门区域,江汉平原、汉水流域的系统性散文诗书写长期存在空白。新平兄的这部散文诗集,彻底填补了这一创作空白,首次构建了“汉水-江汉平原”散文诗书写体系,将零散的地域文化符号整合为一套完整、厚重、鲜活的文学叙事体系,让江汉山河、荆楚文脉通过散文诗的艺术形式,被全国读者熟知与共情。新平兄的书写还跳出了“风物介绍、风景描摹”的浅层模式,实现了“自然地理—历史人文—精神品格—时代价值”的深度贯通,成为传承乡土文脉、彰显民族精神的重要载体。
2.革新乡愁书写范式,提升散文诗的思想格局与时代价值在主题表达上,张新平立足时代语境与民族文脉,重塑乡愁的本质内涵,实现了乡愁书写的三重升华:从个体情绪升华为民族文脉,从怀旧感伤转化为奋进底气,从故土眷恋迭代为家国担当。他将个人的乡土记忆全部融入江汉大地的千年沧桑、荆楚文脉的代代传承之中,让乡愁不再是沉溺过往的消极情绪,而是扎根大地、铭记文脉、奔赴未来的精神力量。这种全新的乡愁书写范式,极大提升了乡土散文诗的思想高度与时代价值,为当代文学乡土书写提供了新的创作范式。
3.突破散文诗边界,丰富地域文学与现实主义书写维度在文体创新与表达拓展上,张新平融合数十年创作经验,创新史诗化组章散文诗体例,以结构化、体系化的篇章布局,极大拓展了散文诗的文体承载力。同时,他打通了散文诗、历史散文、乡土随笔的文体壁垒,将诗意抒情、历史考据、现实叙事融为一体,让散文诗兼具文学审美、史料价值与现实温度。其独创的“地域史诗散文诗”写法,为地域文学创作提供了新的创作路径。
近年来,我总在不经意间读到新平兄的作品,惊叹于他专攻散文诗作家的执着——却与新平兄素昧平生。前年出书,他第一时间寄我,约我写一点东西——那时有文友捷足先登,加之我手头有事,便推辞了。待这一本出版,好书依然是第一时间寄达,我如爱不释手,放在枕边与之亲密接触。老实说,我继续被他的文章征服——我读得很投入,甚至有一种胸口震颤的感动,是他作品的磅礴气势与深沉文脉打动了我,让我不得不提笔一吐胸臆。这一篇不长不短的文字,是我对新平兄创作的诚挚致敬,也是对江汉平原、对这条滋养万物、生生不息的汉水,以及这片土地上的先祖与父老乡亲的深情致敬。
2026年5月于湖北武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