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出书不出?
王侠
想不想出书,这个问题困扰我很久,世上有的人出了一本又一本,公款的、私款的都有,畅销的、不畅销的都有,不少朋友也跟我说:出几本书吧?我思考了很久,一是怕自己写的是废品是垃圾,二是怕出了书没有五万、十万本的阅读量,更没有一百万本的销售量,那印出来的书不是造成了巨大的经济损失?也会还不起银行贷款。于是我想还是不去出书了吧?!
可朋友还是一再问我:"想不想出书?"
我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到他脸上。出书?我?一个连朋友圈点赞都凑不够三位数的人,居然要出书?这感觉就像让一个连自行车都骑不稳的人去参加环法自行车赛——不是不能去,是去了之后,观众可能会以为那是某种行为艺术。
但朋友却很认真,眼神里闪烁着"我是为你好"的光芒。他说:"你看啊,这年头谁不出本书?隔壁老李,前年出了一本《我的前半生》,虽然他前半生基本是在麻将桌上度过的,但书印得挺精美,铜版纸,硬壳封面,放在书架上,金光闪闪,跟《辞海》摆在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学术泰斗呢。"
我点点头,这倒是真的。这年头出书的人确实多,比春天公园里的柳絮还多。有的用公款出,那架势,仿佛国家的钱不是钱,是树叶,秋天落一地,扫扫就有了;有的用私款出,那是真出血,把自己攒了半辈子的棺材本都搭进去,就为了让自己的名字变成铅字,哪怕那铅字印出来,最后大部分都变成了仓库里的"不动产"。
畅销的也有,不畅销的更多。畅销的那批,书店里摆在最显眼的位置,腰封上写着"感动千万读者""年度重磅推荐",作者的照片印在封底,笑得像个刚中了彩票的哲学家。不畅销的呢?在仓库里和灰尘谈恋爱,和老鼠做邻居,最后论斤卖给废品站,化作纸浆,重新投胎,说不定下辈子变成了一张卫生纸——至少还能派上点实际用场。
我就怕自己的书属于后者,而且是后者中的后者。我去过不少书店,很多很多的书无人问冿,无人翻动,堆积如山,这样的书出了有什么意义?
首先,我也怕自己写的是废品、是垃圾。这个问题我思考了很久,久到我家楼下那棵银杏树从绿变黄又变绿了好几个轮回。我写的东西,自己回头看,常常觉得"这写的什么玩意儿呀"。有时候半夜我灵感乍现,爬起来奋笔疾书,第二天酒醒——哦不,是梦醒——一看,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不对,是满纸胡言乱语,一把尴尬汗。要是这样的东西印成书,那不是文学,那是犯罪。污染读者的眼睛,浪费国家的纸张,破坏生态平衡——你想想,一棵树长那么大容易吗?风吹雨打,日晒虫咬,好不容易成材了,结果被砍下来印我这些废话,树若有灵,怕是要在阴间告我虐待。
其次,我怕没人读。五万、十万本的阅读量?我想都不敢想。我的公众号文章,阅读量能上四位数,我都要截图发朋友圈庆祝,配文说是"历史性的突破",虽然点赞的还是那十几个亲戚朋友。一本书,五万字起步,十万字打底,谁愿意花时间去读?现在的读者多忙啊,刷短视频都嫌三秒太长,你让他坐下来读你几十万字的絮絮叨叨?除非我书里夹了一张张百元人民币,否则我估计销量能突破三位数就算祖坟上冒青烟了。
说到销量,那更是我的心头之痛。一百万本的销售量?那是什么概念?那是大市场级,那是爆款,那是作者可以躺着数钱的级别。我还算了一下,如果我印了一万本书,卖出去一百本,剩下的九千九百本怎么办?堆家里?我家房子小,两室一厅,本来就挤,再来九千九百本书,我连睡觉都得睡在书堆上,当然可以美其名曰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实际上是被知识的海洋淹死了。租仓库?仓库不要钱啊?南方的梅雨季节一来,那些书受潮发霉,长出五颜六色的蘑菇,我还能顺便发展个副业——家庭菌菇种植。
最可怕的是银行贷款。要是头脑一热,贷款出书,结果书砸手里了,那我可真是"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了——黄金屋变成了债务屋,颜如玉变成了催债的彪形大汉。每天早上醒来,不是被梦想叫醒,而是被银行的短信吓醒:"您本月应还款项为……"那画面太美,我不敢想。我可能会成为文学史上第一个因为出书而破产的人,名垂青史,只不过是以一种非常黑色幽默的方式。
朋友还不死心,说:"你可以找出版社公费啊,不用自己掏钱。"
我笑了,笑得像个看透世事的禅师。公费出版?那得是多大的腕儿,多硬的关系,多厚的脸皮?我既不是知名学者,也不是流量明星,更不是哪个领导的亲戚,出版社凭什么给我出钱?他们又不是慈善机构。现在的出版社,眼睛比显微镜还尖,一看你的稿子,三秒钟就能判断是印钞机还是碎纸机。我的稿子递上去,估计人家编辑看完,会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先生,您的文字很有特色,建议保留在电脑里,设置个密码,别让后人看见。"
我于是想借朋友们的钱,朋友们说,你自己就是大款呀,工作了四、五十年,攒了多大一笔?舍不得花吗?他们善于踢球!把我踢出去的球,不加修饰,又踢回来。
于是,我又想上街上,立个牌子求捐款,想象着人们蜂涌而至,纷纷掏出来钱,但一想这个肯定是梦,现在的中国人能有多少钱为一个人出书而去踊跃捐款呢?
我然后还想过一种可能性:自费出书,然后自己买,制造畅销假象。比如印一万本,自己买九千本,送给亲戚朋友,每家送十本,让他们摆在书架上充门面。但转念一想,这成本也太高了。一万本书,就算一本成本二十块,那也是二十万。二十万啊!我能买多少斤猪肉?能交多少年的物业费?能去多少趟旅游?我干嘛要把钱变成纸,再把纸变成别人书架上的灰尘收集器?
而且,送书给亲戚朋友,那也是高风险行为。你送人家一本书,人家表面笑嘻嘻,心里可能在想:"这什么玩意儿?占我地方。"过两年去他家,发现书还在,但已经沦为垫桌脚的或垫床腿了。或者更惨,发现书不见了,问起来,人家说:"哦,那本书啊,我小侄子拿去做手工了的纸飞机了,裁得可整齐了。"那一刻,我的心会碎成二维码,扫出来全是"惨"字。
我也研究过那些出书的人。有的确实才华横溢,字字珠玑,读之如饮甘露。但更多的是——怎么说呢——勇气可嘉。他们写的那些东西,如果打印出来当厕纸,我都嫌硬。可人家就是敢出,不仅敢出,还敢开新书发布会,还敢请名人站台,还敢在社交媒体上大肆宣传。那种自信,那种"我就是当代鲁迅,曹什么芹"的气场,那许是我一辈子学不来的。我属于那种写完一段,要删改三十遍,最后全选删除的人。让我出书?除非先把我的自卑症治好。
其实说到底,出书这件事,已经有点像中年男人的危机象征了。到了一定年纪,不出本书,仿佛人生就不完整,就像没得过痛风、没秃过顶一样,也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混过江湖。书成了一种社交货币,一种身份标签。酒桌上,从包里掏出一本自己的书,签上名送给对方,对方接过来,一脸惊喜:"哎呀,您还出过书呢!"那一刻的虚荣心满足,可能比书本身的内容更重要。
但我是个务实的人——或者说,是个胆小的人。我算了一笔账:出书的时间成本、金钱成本、精神成本,加起来高得吓人;而出书带来的收益,无论是物质的还是精神的,都低得可怜。投入产出比严重失衡,这买卖,傻子才做。而我,虽然有时候傻,但还没傻到那个程度。
所以,我的结论是:不出或缓缓地出。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不去写。写还是要写的,就像厨子要炒菜,歌手要唱歌,不写我会憋死。只不过,我的"书"就发表在公众号上、朋友圈里、或者某个小众论坛上,免费给那几十个忠实读者看。他们看了,点个赞,留个言,他们说"写得不错",我就心满意足了。这种即时反馈,这种零成本的交流,比出一本无人问津的实体书,快乐多了。
而且,电子版有个巨大的好处:错了能改。实体书印出来,发现一个错别字,那就是一辈子的耻辱,像脸上的麻子,去不掉。电子版呢?后台一改,神不知鬼不觉,读者再打开,完美无瑕。这种"可撤销性",给了我这种完美主义者极大的安全感。
朋友听完我的长篇大论,叹了口气,说:"你就是怂。"
我点点头,坦然承认:"对,我就是怂。但怂有怂的好处,至少我不会因为仓库里堆满了自己的书而失眠,不会因为还不起贷款而跑路,不会因为看到读者差评而怀疑人生。我怂,故我在。"
他摇摇头,走了。据说后来他自己出了一本书,印了五千本,现在家里书房、客厅、卧室、卫生间,到处都是。他老婆跟他吵架,说:"你再不把这些书处理掉,我就把你处理掉。"他打电话给我,声音凄楚:"要不……我送你几本?"
我严词拒绝:"别,我家地方小,放不下你的梦想。但你可以考虑发展一下副业——比如,用它们砌一堵墙?隔音效果应该不错。"
挂了电话,我坐在电脑前,打开文档,开始写这篇文章。写完之后,我会把它发到网上,免费给所有愿意看的人看。没有ISBN号,没有出版社的logo,没有精美的装帧,但它自由,轻松,像一阵风,吹过就散了,不留痕迹,也不留债务。
这,就是我的"出书"方式。
至于那本可能存在的、印着我的名字、躺在某个仓库里发霉的实体书——就让它永远停留在"可能"里吧。毕竟,梦想之所以美好,有时候正是因为它没有实现。实现了,可能就成了噩梦。又一想,冬天过去了,春天会不来吗?曹雪芹没出过书,但是后来,《红楼梦》不是遍天下了吗?我是不是也是个曹雪芹什么的?但愿这个梦想成真!
而我的过去班主任老师告诉我:信仰变成了梦想,很滑稽!但是老师末了又说了一句让我左右为难、让我肝痛的话:一个作协的会员,还是要出本书吧?!名正言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