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郭军旅居札记55

从广州来贵州旅居已有两月,原是为了寻一处清静之地,避暑和读书。黔地山高水长,我住在贵阳近郊的清镇市。每日里看山、听雨、写字,日子过得倒也闲适。近期,一位在黔西南州工商联做秘书长多年的朋友联系我来到兴义市采访几个康养产业的企业家。前日,他打来电话,说:“你既然到了兴义,该去六十公里外的兴仁市看看薏仁米。你是个写财经的,那里或许有你想不到的故事。”
我本是写产业企业家的,对一粒米能有什么故事,起初并不以为然。然而盛情难却,终究还是应下了。车从兴义一路向西,过了北盘江,地势便愈发奇崛起来。车窗外的山,不再是那种温吞的、连绵的绿丘,而是陡然拔地而起的锥状峰林,一座座兀自独立,像大地沉思时隆起的眉骨。天是那种极高极远的蓝,云是极疏朗的白,空气里有一种清冽的、带着泥土与草木气息的甜。这便是兴仁了,北纬二十五度的低纬度高原,冬无严寒,夏无酷暑,天与地都显得格外干净。

友人安排的第一站,便是新建成的兴仁薏仁米国际交易中心。老实说,在见到它之前,我心里多少是存了几分“地方产业馆”的刻板印象的。但车停稳的那一刻,我便知道自己错了。这是一座占地一百三十八亩的庞大建筑群,线条简洁而有力,在蓝天下泛着现代工业特有的沉静光泽。它不像是一个传统农产品的集散地,倒更像一个精密运转的科技园区。空气中没有想象中那种尘土与谷物混合的燥热,反而弥漫着一股炒熟的薏仁米特有的、焦香中带着清甜的气味。
接待我们的,是运营中心一位姓樊的董事长,年纪不大,但讲起薏仁米来,眼睛里有一种近乎于宗教般的热忱。他引着我们走进分拣物流中心,隔着巨大的玻璃幕墙,看见自动化生产线正在安静地运转。一粒粒经过初筛的薏仁米,像浅白色的玉珠,在色选机的气流中上下翻飞,精确地分拣出每一颗饱满与瑕疵。“过去农户自家种、自家碾,品质参差不齐。”他说,“现在政府引领我们搞统一种植、统一仓储、统一加工、统一销售、统一品牌,光是这交易中心,日加工能力就有一百吨,三万吨级的粮仓里有恒温恒湿的智慧仓储,每一粒米的来龙去脉,都在云端记着呢。”
我俯下身,隔着玻璃看那些米粒,它们个头不大,却粒粒匀称,色泽是一种温润的乳白,不像普通的糙米那般粗粝,倒有几分像珍珠磨成的细砂。他见我好奇,便取了一把样品递给我。我拈起几粒,在指尖捻了捻,触感滑润而坚实,凑近鼻端,那股淡淡的香气更加清晰了,是一种带着阳光味道的、朴素的谷物香。

“我们兴仁的薏仁米,蛋白质含量能达到百分之十八,支链淀粉占了百分之九十六,还有甘油三油酸酯、总黄酮这些指标,都比《国家药典》的标准高出一截。”樊董如数家珍,“所以有人说,我们这米是‘米中第一,东方神谷’。”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你写文章的,恐怕更想听听它的古。”
于是,他便讲起了兴仁薏仁米的前世今生。原来,薏苡在中国种植的历史,竟可上溯到《周书》里“康人献桴苡”的记载,那是作为宫廷御膳的珍品。而兴仁这块土地,因着那独特的硅铁质黄壤与高原季风气候,竟是全世界薏仁米的物种起源中心之一,种质资源极其丰富。据清道光年间的《兴义府志》记载,“府属贫瘠之地皆产薏仁米,府驻之地优”,彼时的兴仁(旧属兴义府辖地),其出产的薏仁米便已是全府之冠。
更让我感到历史肌理的,是他讲的两个故事。其一,是东汉伏波将军马援南征交趾,军士染瘴,马援命众人食用薏苡仁而愈,班师回朝时还载了一车种子欲归乡引种,却遭人谗言,诬其所载为搜刮的“明珠”,这便是成语“薏苡明珠”的由来。其二,1935年红军长征途经兴仁鲁础营,百姓不仅以薏仁米为军粮相赠,更有商人解囊,临别时,家家户户将薏仁米炒熟,让参军的子弟带上,“一方面是饱腹充饥,强身健体,另一方面让离家的亲人永怀‘乡土’之情。”

一个是“薏苡之谤”,一个却是“薏仁乡情”。同样是这粒米,在不同的时代语境里,竟承载了如此天差地别的况味。千百年来,薏仁米在《本草纲目》中被李时珍详述其“健脾益胃,补肺清热”之功,在《金匮要略》中被张仲景化为济世良方。它静默地生长在这片西南的偏壤之地,目睹过将军的蒙冤,也滋养过红军的征程,它早已不是一粒单纯的谷物了。
离开中心时,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将整个交易中心的玻璃幕墙染成一片暖金。我看见一辆辆大货车正从仓储区缓缓驶出,车身上喷着“兴仁薏仁米”的统一标识。樊董说,这些车有些是去往北上广深的,有些则是要南下,经西部陆海新通道出海的。“全球市场上,每十粒薏仁米里,就有七粒是从我们兴仁出去的。”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却有一种笃定的自豪。目前,兴仁市已集聚了超过一百六十家薏仁米加工主体,一年综合产值突破了三十亿元,全国三分之一的薏仁米种植面积在这里,超过四万户农户、十六万人的生计与这粒米紧紧绑在一起。
当晚,友人安排我们在市区一户农庄吃饭。主人是一位姓王的老伯,是种了大半辈子薏仁米的老农。他听说我是从广州来的,便格外热情,特意煮了一锅薏仁米红豆粥。粥是用柴火慢慢熬的,端上来时,米香与豆香交织成一种醇厚而温柔的氤氲。我舀起一勺送入口中,那米粒已经煮得酥烂绵软,几乎无需咀嚼便化在舌尖,但那种清甜的回甘,却久久不散。
“王伯,这米真好。”我由衷地说。
老伯笑了,脸上的皱纹像梯田一样舒展开来:“我们这地方,别的种不好,就是种这个行。以前是穷,拿它当饭吃,填肚子。现在才知道,这可是个宝贝呢!”他指了指远处暮色中朦胧的山影,“你看那些山,看着都一样,但底下挖出来的土,颜色、厚薄都不一样的。我们这红土,种出来的米,就是别的地儿比不了。”

他说的,是再朴素不过的道理,却也是最硬的道理。气候、土壤、海拔,这些自然赋予的“地利”,是不可复制的恩赐。而兴仁人,用了近两千年去驯化、去筛选、去种植这粒种子,又用了近十几年的工业化与品牌化思维,将它从“论吨卖”的原粮,变成了“定标准”的产业。他们建起了国家现代农业产业园,汇聚了从育种(甚至计划将种子送入太空进行诱变)、种植、精深加工(已开发出三十余种产品,从薏仁面条到薏仁精油、薏参胶囊)到国际贸易的完整链条。原来,“甲天下”的不只是这粒米本身的品质,更是它背后这整套从土地到餐桌、从山村到世界的现代化产业体系。
回到兴义苗阿祖康养园休息,夜深了,山里的风带着凉意,我坐在窗前,将白日里的见闻在脑海中梳理。手里端着一杯白天在交易中心带回的炒薏仁茶,茶汤色淡黄清亮,喝下去,胃里暖暖的,有一种被妥帖安放的踏实感。
我忽然想起白天在中心展厅看到的一句话,那八个字用楷书写在素白的墙上:“世界薏仁,兴仁定价。”初看时,觉得它像一个豪迈的口号。此刻再细细品来,却觉得其中有一种沉静而坚韧的力量。这力量,源自于脚下这片北纬二十五度的神奇土地,源自于近两千年来一代代农人的坚守与传承,也源自于这个时代,让一粒来自西南大山深处的“小杂粮”,得以通过数字化、标准化的现代物流与贸易体系,走向世界餐桌的宏大叙事。
从马援的“薏苡之谤”,到红军战士行囊里的“乡土之情”,再到今日这国际交易中心里昼夜不息的数字化生产线与跨境贸易数据,兴仁薏仁米这条跨越两千年的河流,终于在今天汇入了世界的海洋。而我有幸,在这个夏末的傍晚,于这片群山的怀抱中,品尝到了它凝结了时间与智慧的甘甜。
这一趟,不虚此行。那舌尖上的一缕清甜,大约便是黔地深处,最耐人寻味的“天下第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