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马年写山
作者/ 才登

一, 年保玉则
就这样,轻飘飘地来了,轻得像一场未被应允的梦。
一场铺天盖地的花先于我们抵达了这里,季节的馈赠不知不觉间密谋了整个山谷。
这盛大的绽放,这自然形成的五颜六色,几乎让我们在山脚下集体失语。
这真是:“花儿的叶叶儿谁染了,不染时咋这么艳哩?
黑刺的尖尖谁㓲了,不㓲时咋这么尖哩!”进山的密码在虔诚和敬畏里,不需要身份证或刷脸。山门随着呼吸缓缓开启,仿佛有一双双手,在一层层拆解某种深层的缘分。
抬眸间,是松耳石般蓝莹莹的群峰,坚挺如高原母亲充盈的乳房,罗列成无可辩驳的人间奇观。(玉则,藏语意为绿松石的高峰)

一位转山的老人说,三百多个湖泊和古老的冰川还在更远处;说那些是黄河母亲金子般的初乳,是雪域高原对下游的无私馈赠。而我却不知道,那一滴滴融化了的雪水还能滴到什么时候。因此,忧伤也漫过了我们的心头!
我果断地伏入花丛,脊背朝向天空,以最卑微的姿势叩拜峰刃间的万古水源。不为来世,不为作秀,只为源头一个伟大的、名为黄河母亲的河流能够得以万古奔流。
当海拔漫上胸口,心跳渐渐鼓胀;当鲜花和绿草的反光映照眼眸时,我们在上气不接下气中,变得面若桃花。
“让一个诗人流浪是无罪的,诗人栖息过的地方,神来过。”也因为这样的遇见,这一日,被我擅自命名为一个节日——一个只属于我和年保玉则的节日!
二, 岗什卡雪峰

托举岗什卡的,是八百里祁连山和六十万亩油菜花。
它是华热十三座神山之首,是祁连山从长梦里仰起的最美面庞。
它戳破冰雪,暴露在最高处的山石,如插入苍穹的一把把利剑。每一道裂痕都是未说出口的誓言。
很多年前,年轻的我穿了一双布鞋就轻松地登了顶。那时候,这座雪山只是一座“养在深闺人未识”的沉默处子,好多过路的人不知道它的名字。
倒是那些从岩缝里挤出来的水,是各种矿物把自己揉碎了掺进水里的。它们带着不一样的颜色——绿的清新,黄的醒目,紫的婉约,蓝的纯正,青的雅致。它们汇合起来的颜色就成了七彩。那时候的瀑布较现在不知丰盈和美丽多少倍。
尤其是那些冰帘,冰柱,冰窖以及飞珠溅玉般的存在,宛如瀑布甩动的水袖。水花落在石头上,叮叮咚咚碎成千万片星光,晶莹剔透。

而今,黑土地的万亩菜花遇见了岗什卡;圣洁的褡裢湖遇上了西王母的水晶宫;五湖四海的宾朋遇上了古老的雪场。 这样的遇见,让每一朵花心里坐满了菩萨,低眉是慈悲,抬眼是欢歌; 这样的遇见啊,让每一道冰棱变成岁月的笔,在时光的帛上写出最柔、最暖的文字。

三, 念钦夏格日

女娲补天之际,是人神尚未分离的时代。
在青海湖北岸,一顶白帽子的山峰自大地深处悄然隆起 ,仿佛一艘巨轮停泊在无边的绿浪之中。脚下的大草原与青海湖相拥相偎,一览无余。
传说,它是西王母最初的修行道场。

山巅之上,一根三米高的石柱通体光滑,静立亘古后,还能敲击出青铜的脆响,如同流年间遗落的音叉。
《山海经》称其为“昆仑铜柱”,祁连山却以它为脊柱,撑起西北大地苍茫的天穹。
山腹之中,百余处天然石洞幽深曲折。最大的一处,洞壁之上似乎还残留着青鸟的羽花和昆仑女王的呼吸。
盛夏的繁花,似锦。蟠桃会的琼浆似乎尚有余温,瑶池边的仙乐仿佛丝竹可闻。而人间的帝王却乘云而去,与西王母再相见的诺言,像隔着弱水与炎火山的彼岸,可望而不可即。只有山巅上的每一块石头在西风中吟唱着古老并永恒的歌谣。
念钦夏格日是一座山,又不止是一座山!它是历史的锚,将文明的神性与自然的伟力,一同锚定在祁连山的深处。
那升腾而起的,不是海拔,是万物仰首时看见的星辰。

四, 伦布夏果

群峰宛如天帝的棋子,每一座都有它封神的道场。
比如牛心山,比如宗姆玛由玛,比如绵延起伏的八百里祁连山,再比如眼前的伦布夏果!
此时的它,站在两座名山夕照的影子里,缓缓垂下那一杆日轮的权杖。
临近傍晚,万仞收拢如剑,斑驳的光像极了岩层上最后的经文。东风一吹,灰绿的袍角翻涌成漫天的云雾。
独坐峰岭,不曾称王,伦布夏果不是祁连山的帝王。
它只是一位寄居山野的护法“大臣”,是五道经幡里转动的其中一条。它只遵循神山神水与天地之间的那道秩序,所以,它的名字也有独立的底色。

山有山的谱牒,水有水的派别。在这里,所有的峰峦都是祁连山的家族,所有的风蚀都是时间的棱镜,所有的传说都在大山里搁浅。
伦布夏果并非阿尼东索座旁唯一的臣。但唯有它是五方护法中不举旗、不执杵的那一位。他的权柄不在高处,在众峰转折时那道恰到好处的弧度里。
时光从它身侧流过,每一轮日出都记得它寂静的轮廓。
不称王,不争神,就只是站在那里,整个祁连都会为它侧过身来。

五, 团结峰

六月初的团结峰(岗则吾结),依旧披着一身闪耀的银甲。
那一身白衣,从峰顶铺展下来,掠过刃脊,漫过雪线,一直垂到冰川脚下的哈拉湖,然后又浮出了玉宫似的奇幻倒影。银冠般的峰顶悬在疏勒南山东南角5808米的高度上,像被时光遗忘了一样,一戴千年。
风从托勒南山翻过去,带着干燥与鲁莽,吹皱了冰川的纹理。“托勒”,数不清的兔子和野生动物。它们的犄角够不着山顶的雪,只在雪线处列出一排排灰褐色的队阵,踩出一些细细弯弯的羊肠小道。不由让人喟叹——生命有时候是如此的伟大和顽强!

在我的少年里,托勒南山的脊背永远无情且绵长的横在眼前,将一位少年眺望远方的目光拦在半路。这还不够,我们之间还挡着疏勒河——那条从冰川的指尖攢下来的河水,在木里的样子不可一世。
山不转,水在流,水不转,人在走。
此时,我就站在这里,站在雪山投下的万丈光影里,站在流水带走的声响里,站在镜子般的哈拉湖之岸,看它,却不敢惊动它。

六, 阿尼直亥雪山

这座海拔五千多米的雪山,是巴颜喀拉山一根错位的肋骨。每一片崖壁都在讲述如何被风沙打磨,直到成为光芒万丈的山体本身。
直亥雪山,冬天展示给人的是冰雪的白,而夏天展示给人的却又是岩体的白。(直亥,白石崖)那是时光漂洗过的颜色,白的名不虚传。
山脚铺展着浩荡的绿,点点鲜花装饰着大山的裙摆,微风一起,四边就会涌起繁花如海的波澜,漫向天边,形成大山最柔软的吐息。
传说,直亥雪山是藏王的化身,又传说它是阿尼玛卿的儿子。镇守着玛域东土,一守千年,直到须发银白。
在青藏,每一座山都是“水塔”,每一条河流都像乳汁。

不远处,是著名的直亥银措湖和仙女温泉。湖水清寒如一枚含在瞳仁深处的月亮,而温泉则像一颗镇守湖水的星星,水温不冷不烫,正好能接住旅人疲倦的身心。
还有传说中108个苔藓下的泉眼,它们在看不见的高处自由呼吸,呼出了巴曲河,茫拉河两条像骨血一样的河水。
大山是厚重的,但它们始终不说话。也许,它们惯于被万物仰望,至于一些遐思,只留给每一个转身离去的人。
我们带不走山,但山却把一座丰碑放进我们的骨头里。自此,它常在,我们常拜。

作者简介:
才登,青海祁连人。系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协会、中国诗歌学会、青海省作协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