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亲生于一九三四年,若是如今还在世,今年便是九十二岁的年纪。每每回望她操劳一生的岁月,心里总会浮起一件无人细说、却刻在旧时光里的细碎往事,一件属于她们那代农村女人最朴素、也最心酸的日常。
在我从小到大的所有记忆里,母亲一辈子,从未用过一卷正经的月经纸、卫生纸。
我们这代人尚且熟悉的纸品便利,于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乃至往后数十年的乡下妇人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偌大的清水村,和母亲同辈的乡里女人,几乎人人都是一样的活法。每逢生理期,没人有精致的卫生用品可用,全都靠着一块块反复清洗、浆晒干净的旧棉布将就度日。 那些裁得规整的布片,是她们藏在粗布衣衫里唯一的体面。用完便仔细搓洗,把污渍揉得干干净净,而后抖开展平,搭在农家院子半空绷紧的铁丝绳上。山野的风穿院而过,日光直直地洒下来,把一块块棉布吹得轻轻晃动,晒得干透发白。日升月落,岁岁年年,母亲和村里所有妇人的半生光景,就这般伴着铁丝线上飘摇的布片,在清贫与隐忍里缓缓流淌。
我时常暗自回想,那个年代的物资匮乏,苛刻得让人心疼。或许城里的体面人家,早早便用上了柔软的纸品,可在我们韩城乡下,在我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村落里,这是闻所未闻的物件。至少在我亲眼所见的岁月里,我的母亲,从未触碰过那样的体面。她们这一辈农村女人,把所有苦楚都默默咽进心底,把所有难堪都藏在风干的棉布之下,一生隐忍,一生朴素,从未对生活有过半分抱怨。 一九七四年,甲寅虎年,正月二十三,是我家一辈子忘不掉的日子。这一年,年届四十的母亲,以高龄之身,在自家崭新的土塔房里,生下了家里最后一个孩子——我的小弟,和平。
彼时,父亲亲手搭建的土塔房刚落成一年有余,土墙崭新,屋舍安稳,是我们一家人辛苦打拼换来的安稳居所。这座盛满烟火的土屋,见证了小弟的降生,也承载着父母中年得子的满心欢喜。 小弟是个虎头虎脑的男娃,落地的那一刻,家里满是喜气。父亲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笑意,全家人都因这个幼子的到来满心雀跃。可这份欢喜里,却裹着一层让人揪心的焦灼。小弟自落地起,便啼哭不止,哭声凄厉暴烈,整日整夜不肯停歇,哭得人心慌意乱。
很多人现在听我说起这事,会误以为是当年屋里太冷、娃受了冻,其实根本不是那样。
那时候的农家土屋,取暖一点不含糊。我天天把土炕烧得滚烫,父亲也时常添柴烧炕,灶间整日有烟火,屋里还搭着炉子取暖。屋里烟火不断、暖意足足的,虽然比不上后来城市单元房的恒温暖和,但绝对不冷,根本不会把娃冻得打颤受寒。
我母亲奶水格外充盈、底子极好,喂养孩子经验老道,又是高龄产妇,细心稳妥,半分不会亏待娃。所以小弟啼哭,绝对不是饿的,实打实是肚子不舒服、肠肚拧疼。
娃疼得厉害的时候,哭闹得格外凶,整个人使劲挣扎,两条小腿使劲乱蹬、蹬得飞快,哭得声嘶力竭、撕心裂肺。他躺着难受,只要人抱起来搂在怀里,哭声就能缓一点、安稳一点,看得出来就是肚腹绞痛,躺着煎熬,靠着人、被人抱着才稍有缓解。
就那样整日整夜蹬腿哭闹,小小的脚后跟反复摩擦,磨得发红发硬,看着再磨几日、真就要破皮烂肉,看得人心疼又揪心。 时隔五十多年,我如今提笔写这段往事,耳边依旧能清清楚楚听见小弟当年哇哇大哭的声音。那哭声又急又烈,满是孩童承受不住的痛楚,刻在我的记忆深处,怎么也忘不掉。
所幸孩童生命力最是顽强,如同田埂上迎风生长的野草,无人精细呵护,却能迎着风雨,默默扎根、悄悄生长。不知不觉间,那个整日腹痛哭闹、惹人揪心的小男娃,便褪去了稚气,安稳长大。 我自家爷爷,是我们清水沟里实打实有大学问的老秀才。老一辈人读书明理、心怀格局,眼界识人,绝非寻常庄户人可比。即便是沟里人人夸赞、颇有学识的四兰爷,论真才实学、通透远见,也远不及我爷爷。
爷爷一辈子看透了乡下的人情世故,也最是疼惜我。他知晓我自幼体质孱弱、性子老实,在村里容易受人拿捏、被人欺负。看着母亲一生勤恳,前后养育五个儿女,又见叔母生下建仓,我母亲高龄又添小弟和平,家里人丁愈发兴旺,爷爷时常语重心长地对我念叨一番实在话。
他说:“云平,你妈这辈子辛苦,给你留下五个姊妹兄弟,又有建仓、和平这些弟弟。你身子单薄、为人实诚,容易吃亏受气。你要记着,这些弟妹将来都是你的左膀右臂。手足同心,互相帮衬,往后在外、在村里,旁人就不敢随意轻看你、欺负你。”
寥寥几句家常老话,没有华丽辞藻,却是老一辈读书人最深的体恤、最真的疼爱。爷爷一生通透,深知农村世道,人单势薄便容易受欺,唯有手足抱团、骨肉相依,才是寻常百姓最牢靠的靠山。
只是天不遂人愿,世事从来难遂老人期许。爷爷满心盼着我一众手足相亲相爱、抱团立身、相互撑腰,护我安稳度日。可岁月流转、命运颠簸,兄弟们长大后各奔前路、境遇参差,终究没能如爷爷所愿同心相依,白白辜负了老人家一片苦心与殷殷嘱托。每念及此,心底只剩无尽唏嘘。 小弟自小聪明伶俐,眉眼灵动,幼时格外喜人。我长他整整十岁,看着他从襁褓婴孩慢慢长大,心里满是疼爱。后来我在红旗中学担任代理教师,心里只有一个念想,好好带他、好好供他,一心指望小弟将来能考上一个好大学,走出穷山沟,彻底改写一辈子的命运,不再像我们这辈人困在黄土沟里受苦受累。所以我特意把他带在身边亲自照拂、督促读书,盼他潜心求学,将来有出息、有前程。 可人生从来身不由己,命运的轨迹总在不经意间偏移。后来家中变故丛生,万般现实裹挟而来,我不得不忍痛辞去教师职务,折返乡村,开办村里的诊所。
彼时的想法简单又质朴,乡下谋生不易,开一间乡村诊所,一来可以行医济世,为邻里乡亲祛除病痛,积攒人情、聚拢乡邻;二来可以凭手艺养家糊口,撑起一家生计。在那个物资匮乏、谋生艰难的年代,这便是我能想到的,最踏实、最两全的出路。 只是我从未料到,命运的风雨,会接踵而至,将安稳的生活彻底打乱。
当年芝阳通往清水村、再到八里坡的公路翻新改造,整条线路由东赵庄的冯振芳全权负责。原本利民的修路好事,却成了我们一家人多年难平的遗憾。 修路施工时,负责人擅自将整条公路的地势大幅抬高。我家老宅地势本就略低,公路一垫高,彻底堵死了院里的排水通路。自此每逢雨天,院里积水淤积、无处排泄,潮湿积水常年盘踞院落,家里终日阴冷潮湿,居住环境一落千丈。
这般施工失误,直接损害了我家的居住权益,按规矩理应合理赔偿、妥善安置。可彼时的我年少单纯、心性老实,不懂维权、不懂计较,只求对方能帮自家规整院落、勉强居住便已知足,白白吃了大亏。
半生回望,心中只剩无尽唏嘘与愤懑。世人大多说冯振芳为人尚可、处事公道,可于我们一家而言,他着实是个可恨之人。公家办事损害百姓利益,从来心安理得、毫无愧疚,可怜我一介普通村民,懵懂吃亏、无处申诉,待到年岁渐长、幡然醒悟,当年东赵庄这位公路负责人早已离世,岁月尘封,旧事无解,满腹委屈终究无处诉说。
人的一生,起落浮沉,皆是定数。回望母亲的布衣一生,从无半分奢靡,半生隐忍操劳;回望小弟的稚子流年,从腹痛啼哭的婴孩到仓促长大;再回望我自己半生辗转、取舍无奈、无辜吃亏,桩桩件件,都是旧时代乡村人家,最真切、最心酸的寻常命运。
那些藏在热炕、土屋、稚子痛哭里的岁月,清贫、质朴、带着无奈的酸涩,却也盛满烟火、盛满母爱、盛满无可奈何的人生厚重,深深烙印在心底,终身难忘。
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