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诗传
我向来对苏东坡怀有极深的景仰。这份景仰,不仅因他诗词文章冠绝千古,更因他那历经磨难却依然旷达洒脱的人生态度。乌台诗案的惊涛骇浪,黄州、惠州、儋州的贬谪流离,未曾磨灭他眼中的光,反而淬炼出“一蓑烟雨任平生”的从容。这份在逆境中依然能拥抱生活的豁达,是我在俗世中前行的精神灯塔。久闻常州是东坡先生钟爱之地,他一生曾十一次踏足这片土地,甚至两度上书《乞常州居住表》,最终也在此终老。这份跨越千年的羁绊,让我心向往之。于是,趁着江南初夏的微风,我专程来到常州,只为探访那座承载着先生遗风的东坡园,去寻觅那份独属于东坡的旷达与温情。
东坡园坐落于古运河畔,三面环水,虽面积不大,却处处透着江南古典园林的清幽与雅致。入园漫步,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大片翠竹。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清音悦耳。这并非寻常的造景,而是常州人特意栽种的,只因先生曾写下“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千古名句。这满园翠竹,恰如先生高洁傲岸的品格,任凭风吹雨打,依然挺拔坚韧。穿过竹林,便来到了洗砚池畔。这方由白石凿刻而成的水池,原是先生在藤花旧馆晚年洗涤笔砚之处。凝视着这方静水,我仿佛能看到当年先生在此挥毫泼墨的身影。即便身处人生暮年,历经贬谪之苦,他依然能在这方小小的洗砚池中,寻得内心的宁静与创作的欢愉。这份于困顿中自得其乐的旷达,怎能不令人深深折服?
沿着回廊前行,便到了园中的核心古迹——舣舟亭。此亭建于南山之巅,是当年先生乘船来常、系舟登岸的地方。亭子四角飞檐翘起,古朴典雅。站在亭中凭栏远眺,京杭大运河穿流而过,水波潋滟,仿佛还能听见千年前那悠扬的橹声。先生对常州的喜爱,便深深烙印在这舣舟亭畔。他曾说,常州的山水神韵一如家乡的亲切,让他漂泊的心找到了安放的港湾。这份跨越千里的归属感,让这座小小的亭子,也成了文人墨客心中最温暖的归宿。
有趣的是,这座纪念先生的园林,也曾引得后世帝王驻足流连。乾隆皇帝六下江南,四次莅临常州,对东坡先生的才情与风骨仰慕不已。他不仅在舣舟亭亲笔题下“玉局风流”的匾额,还在旁边的御碑亭留下了六首御制诗。漫步于乾隆碑廊,抚摸着那些被岁月打磨得温润的石碑,我仿佛看到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一代帝王,放下九五之尊的威仪,只为追寻一位文人的足迹,这份敬仰,恰恰印证了先生人格魅力的不朽。乾隆皇帝曾写下“斯亭在斯,讵非毗陵幸”,认为这座亭子的留存是常州的幸运。而在我看来,常州能留住先生的足迹与魂魄,更是这座城市的无上荣光。
在园中一处僻静的角落,我还寻得了一则鲜为人知的佳话。相传当年东坡先生与一位老和尚对坐禅机,老和尚指着园中的一头鹿,问先生:“此物何来?”先生笑而不答,只道:“鹿饮清泉,自在悠然,恰如我心。”老和尚闻言,抚须大笑。这则故事虽短,却道尽了先生一生的旷达。无论身处何地,无论遭遇何种困境,他总能像那头饮泉的鹿一般,保持内心的自在与从容。这份超脱物外的智慧,正是他留给后人最宝贵的精神财富。
继续向园内深处走去,便来到了东坡古渡。这里是先生当年停泊登岸的码头,也是他最终魂归之处。元符三年,先生从海南北归,在信中写下“今已决计居常州”,这份对常州的执着与眷恋,令人动容。建中靖国元年,六十六岁的先生在孙氏馆安然辞世。他的一生波澜壮阔,却在常州画上了一个平静而温情的句号。站在古渡旁,望着滔滔运河水,我不禁想起了另一处东坡园——惠州东坡园。如果说常州东坡园是先生生命的归宿,那么惠州东坡园则是他逆境中的精神高地。在惠州,他虽被贬谪,却依然能写下“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豪迈诗句。两处东坡园,一南一北,一终老一谪居,却共同诠释了先生“此心安处是吾乡”的旷达情怀。常州的温婉运河与惠州的湖光山色,都见证了先生如何在苦难中寻得内心的安宁。
夕阳西下,余晖为东坡园的青砖黛瓦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我久久伫立在先生的塑像前,看他手持拐杖,目光深邃,仿佛正微笑着望向这片他深爱的土地。此次寻访,不仅是一场踏过青石板的旅程,更是一次与千古旷达之心的灵魂共振。
暮色渐合,晚风拂过古运河的水面,泛起层层温柔的涟漪。园中那岁岁如期绽放的牡丹,正于微风中摇曳生姿,宛如先生当年留下的锦绣文章,在时光深处暗香浮动。我循着古渡的旧迹缓缓向外走去,耳畔是千年不息的潺潺水声,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明悟——当年先生历经半生风雨,最终在这江南水乡寻得了一方安顿灵魂的净土。其实,真正的旷达,从来不是逃避风雨,而是将半生沧桑都化作杯中清酒,笑对人生的起落。
运河的波光与天边的晚霞交织,恍惚间,我仿佛与千年前那个在风雨中吟啸徐行的身影遥遥相引。千言万语,终化作心头一阕词韵,唯有以此,方能诉尽这跨越千年的旷达与温情:
定风波·游常州东坡公园
古运河边泊旧津,舣舟亭下觅屐痕。洗砚临池清韵在,且问?千秋词笔动游人。
石案空悬留弈影,笑对,半生风雨付清樽。岁岁牡丹花似锦,遥引,此心安处即乡云。
2026.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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