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听说东坡埋在郏县,我是不信的。
眉山才是根,常州是咽气的地方,隔着千山万水,怎么就拐了个弯,落进豫西这片平平常常的浅山坡里头了?这个念头梗在心里许多年,像一粒硌脚的沙,走一步动一下,总不叫人安生。直到那个深秋,我当真站到了小峨眉的坡地上,风从嵩岳方向漫过来,干干的,淡淡的,带着庄稼收完之后田土的气息,忽然就觉得——有些地方,不是人选的,是命等的。
汝河的水拐了四十四道弯,流到郏县地界的时候,忽然就慢了。像一个走了太久的人远远瞅见自家的屋檐,脚下不由自主松下来。茨芭镇的丘陵起起伏伏,线条软软地铺着,算不得山,只是大地微微抬了抬眉骨。当地人叫它小峨眉,叫着叫着,就叫了一千年。墓园里的柏树被风摇得沙沙响,那声音不急不躁,跟翻书似的。我站在两座坟冢中间,心想,一个人要走过多少路,才躺进一处从没踏足过的土里?躺下之后,这片黄土又要等多少年,才有人真正听懂他咽气前那句托付?
他刚回郏县那年,正赶上苏轼研究会换届,文友推他当会长。生在郏县长在郏县,打小听老人念叨东坡归葬的旧事,可那粒沙子始终硌在心底:眉山是生身之地,常州是终老之乡,怎么就偏偏埋到这儿来了?疙瘩搁久了变成刺,不拔出来,干什么都悬着。于是他走下去了。不是书房里翻翻书那种走,是真走。翻《宋史》,翻《栾城集》,翻明清那些泛黄的县志州志,也背起包去眉山,去常州,去儋州,去霍山。三苏祠的竹子绿着,舣舟亭外的运河水还在淌,东坡书院的椰子树换了一茬又一茬。站在那些故迹前头,他保不准也在想——八百多年前那个闷煞人的夏天,六十四岁的苏东坡是怎么让人从船上抬下来的?常州又潮又热,蚊子一团一团地扑,老人躺在那儿,心里头念的却是千里之外嵩山脚下一片没踩过的土。他没到过那里,只远远望过山的影子,说像极了家乡的峨眉。但萧老师这一趟趟地走,寻的不是一个"像"字,是一条完整的路径——常州到郏县,水路如何接上陆路,汴河过了拐进哪段驿道,汝洛古道的哪一处黄土,落过送葬队伍沉甸甸的脚窝。
刘继增先生有篇《苏轼流寓人生的最后一次行程》,读着读着人就静下来。那条迁葬路径被他捋得清清楚楚,像灯下捧着一片树叶对着光看它的筋脉。七月卒于常州,灵柩搁了将近一年,直到第二年闰六月,苏迈苏过兄弟俩才把父亲安顿进郏县的土里。这一年里朝廷的敕令变了几回,元祐党人的碑立了又砸,苏辙的官一降再降,连替哥哥请谥的折子都压着不批。萧老师书里抄了苏辙《再祭亡兄端明文》的句子:"先垄在西,老泉之山。归骨其旁,自昔有言。势不克从,夫岂不怀。"读到这儿鼻子忽然一酸。"夫岂不怀"——心里头哪能不想呢?可"势不克从"四个字劈头盖脸砸下来,硬梆梆一扇门,砰地合上了,把所有的"想"都关在门里头。
什么叫"势"?萧老师和同伴们一点一点扒给我们看。政治上早成了惊弓之鸟,岭南七年把人的棱角磨得溜光,北归路上听说朝局又不对了,东坡赶紧给弟弟去信:许昌我不去了,不能去,也不敢去。银钱上头呢,九品官的俸禄削去一半,还常折成谷米发放。为了一块葬地,兄弟俩来信去信反复商量,东坡信里写:"更破十缗买地,何如留作葬事,千万莫徇俗也。"十缗钱放到今天真不算什么,那时候却要翻过来掉过去地掂量。读到这儿猛地记起小时候为几块钱学费,母亲翻遍衣裳口袋的样子。有些窘迫不好跟人提,藏在信的折缝里,一藏就是一千年。
整本书里最让人搁不下的,是乔建功先生对那封《致子由第八简》的琢磨。信的前半截,东坡絮絮叨叨说不能去许昌的由头,说身子骨怎样,说路上碰见的人和事,说着说着话头猛地一转:"葬地,弟请一面果决。八郎妇可用,吾无不可用也。"那语气就跟闲聊中间忽然提了桩早定下的小事似的,平平淡淡,可听着听着眼眶就热了。乔先生说这是东坡回复苏辙二月间来的那封信,二月的信早已散佚,可我们知道它曾经存在过。于是有了这么一条链条:二月苏辙问,五月东坡答,七月东坡弥留,留话"即死,葬我嵩山下"。三回说到身后去处,一回比一回声气轻,一回比一回心定。就像天擦黑的时候两个人约好明早动身的时辰,头一回扯着嗓子喊,第二回压低了声,最后一回互相望一眼,点个头就行了。那一个点头里头,装的是万水千山,是一辈子全部的斤两。
有时候也想,东坡到底知不知道郏县那地方长什么样?估摸着是不太清楚的。可他晓得苏辙在那儿。苏辙晚年居颍昌,离郏县上瑞里也就一百来里路。对两个过了大半辈子聚少离多的兄弟来说,一百里已经是这辈子最近的距离了。年少时"夜雨对床"的约定,到头来终归没能实现,那就死了挨在一块儿吧。哪里的山水好风水厚,都不打紧了。要紧的是弟弟说那块地中,我就觉得中。东坡信里那句"吾无不可用也",翻成大白话就是:你定的地儿,我都乐意。
十一年后苏辙走了,后人把他安葬在兄长身侧。我走进过那片园子,两座坟并排卧在小峨眉的缓坡上,不高,也不招眼,周遭的柏树是后世补栽的,如今已经蹿得老高了。风来的时候树梢晃动,根却纹丝不动。立在两座坟中间,猛地想起苏辙祭文里的句子:"地虽郏鄏,山曰峨眉,天实命之,岂人也哉。"说是天意么?也许是吧。可说到底,这所谓的"天意",不过是一个弟弟想要挨着哥哥近一些,再近一些。活着的时候被朝廷撵来撵去,一个往南一个往北,总也错开。如今,再没人能拆散他们了。
萧老师在后记里说,往后还要继续整理碑刻、墓志、地方志,把三苏葬郏的根底再夯得牢靠些。他是个较真的人,书里每一条论断都讲求有凭有据。可我读他的书,常常忘记这是本学术著作。老想着那些他没写进去的画面——深更半夜灯下翻《东坡全集》,一杯浓茶搁在手边,凉透了也顾不上喝;和王盘根、唐国颖、刘继增、乔建功几位老师坐在谁家院子里,争一方碑文的释读,争着争着月亮就攀上屋脊了;坐车去常州的路上颠簸得厉害,窗外田地一个劲儿朝后退,他心里翻来覆去的却是八百年前运河上那条船,水声哗哗的,船上的人一夜没合眼。
这些景象书里没有,是读着读着从自个儿心里长出来的。
前阵子又去了趟苏坟寺村。村子小小的,守着墓园过了一辈又一辈,村民大多姓苏,据说是守墓人的后代。一位老太太坐在家门口剥玉米,我随口问她咋就一直守着这座坟。她撩起眼皮瞅我一眼,手底下没停,说:"俺爷跟俺说过,埋的是个好人,好人的坟得有人看着。"玉米粒子掉进笸箩里,噼里啪啦地响,秋日头底下听得分外脆亮。
忽然就明白了。萧老师和同伴们这些年考证啊辨析啊探源啊,说到底就是在回老太太嘴里那两个字——好人。好人怎么埋到这儿了?好人是怎么来的?好人的弟弟在哪儿?好人的父亲活着的时候念叨过什么?有些问题找到了答案,有些兴许永远找不着。可追问本身,就跟汝河的水一样,从古淌到今,拐多少道弯都不急不慢的。
书合上了。窗外嵩岳山脉化进暮色里,模模糊糊一片。恍惚间好像又看见东坡躺在常州的病榻上,攥着苏过的手,嘱咐了一句什么。那句话被风吹散了许多年,末了在郏县的黄土里寻到了落脚的地界。
小峨眉的月光,年年岁岁洒下来。照着坟前的柏树,照着来来往往的人,也照着那份穿了一千年还温着的手足之情。东坡的骨头和魂魄,就在中原的厚土深处,安安静静地,暖着。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