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月初的太白山脚下,暑热被山间的凉意驱散了。我们沿张子街东行,远远便望见山腰上“大爷海腾云”几个鲜红的大字,像是用朱砂在青灰色的巨幅宣纸上钤下的印章。走近时,最先迎接我们的是一黄一黑两只土狗,它们趴在门边,眯着眼打量来人,尾巴不紧不慢地摇着,带着主人般的从容。我忽然觉得,这种从容大约也沾染了园子里那些雕塑的气息——它们都是被时光细细打磨过的,不急不躁。

左侧的竹简上镌着《道德经》,字迹被风雨剥蚀得有些斑驳,反倒生出古拙的美。“道可道,非常道”,我默念着,目光却越过竹简,落在一组“三羊开泰”的石雕上。三只羊姿态各异,昂首的、回望的、低伏的,羊毛的纹理被刻成一道道温柔的弧线。那弧线里藏着匠心——我忽然想到,工匠与道的关系或许正在于此:道不可言说,而匠人用双手将不可言说之物,一点一点塑成可见的形。

杨梦云经理从厂房迎出来时,手上沾着些许石膏粉,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青色颜料。西安美院的履历、“巨匠杯”的荣耀,这些标签在她身上并不显眼。真正打动我的,是她说起圆角寺那尊十米高的双面观音时的神情——她伸出手比划着菩萨衣袂的弧度,手腕转动间,仿佛还触摸着去年秋天的某个午后。

“那尊观音,我和同学做了两个多月。”她带我们翻看设计稿的照片。初稿上的线条尚带着试探的犹豫,成稿便有了庄严的气度;制模时反复修改了七次,只为让菩萨低垂的眼睑呈现出“慈而不媚”的神韵。我凝视着照片里那尊白色石像:两面观音背对背而立,一面手持净瓶,一面结着施无畏印,衣纹如流水般倾泻而下。两位从香港来探亲的老人站在像前,老先生微微弯腰向寺僧打听作者的名字——那一刻,菩萨垂目,人间俯首,而创造这庄严肃穆之美的,不过是眉县横渠镇河滩村一位女子和她手中的刻刀。泥土在她指间褪去沉默,拥有了肌理与温度,拥有了呼吸与慈悲。

厂房角落里,一件未完成的泥塑稿“帕帕头上戴”静置在案上。老妇人的头巾被捏出一道风吹般的褶皱,杨梦云说,她特意让同事从集市上买回真正的土布头巾,研究了三天布纹走向才动的手。我突然想起园中那尊“李白饮酒”——诗人举杯的右手微微上翘,指尖有一种醉意里的清醒。这种细节若非经年累月的凝视,绝难捕捉。她做“美女抚琴”,便去听琴;做“骏马奔腾”,便去马场看马蹄腾空时的筋骨;做“海豚”,便在海洋馆里一坐就是一整天。泥土从不言语,她替它说了所有的话。

三十年来,杨梦云的作品散布在加拿大、美国、香港,以及国内许多省份。宝鸡火箭军的浮雕、陕北红色文化馆里《开国大典》的宏大场景、周至县虎岭村《红军洞》的红色记忆,从庙堂到乡野,从佛国净土到革命烽火,她的刻刀在不同题材间游走,却始终带着同一种质地——反复打磨后形成的独有的“度”。就像十八岁时初闯太白山,每天乘班车往返西安与眉县,八个月完成太白庙三层大殿的泥塑壁画。“那时候年轻,不觉得累。”她轻描淡写,我却从她眼角的纹路里读出了八个月的风尘。那些风尘如今凝固在太白庙的每一笔彩绘里,游客或许不会追问壁画的作者,但壁画本身,早已替她回答了一切。

午后,我们再次漫步园中。山风穿过“美女抚琴”的雕塑,拂过古琴石质的丝弦,我恍惚间仿佛听见铮然一响,突然明白了这些作品为何能“如园中乐章灵动的音符”——因为创作者将自己也变成了一件不停雕琢的作品。杨梦云用三十年的光阴把自己从一块顽石,凿成一尊可塑万物的器皿。她没有用过“工匠精神”这样的词汇,只是指着草坪上一匹新完成的“骏马”说:“你看这马的左前蹄,我改了十一次才找到腾空时最自然的弧度。”山风拂过铜马的鬃毛,那扬起的左前蹄定格在半空,仿佛下一刻就要踏碎光影,奔入风中。

临别时,我又看了一眼门口的土狗,它们已换了姿势,却仍是那副看惯风云的淡定。我想起杨梦云的话——“打造艺术基地,让更多人感受艺术的快乐和力量。”这话朴实得像她手里的石膏,却又重得像园中那尊十米高的观音。雕塑艺术的美,或许正在于此:它让瞬间化为永恒,让柔软的石料生出坚硬的魂魄,让一个中年女子的梦想,在风雨中站成了山。
车行渐远。杨梦云站在厂门口朝我们挥手,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终与“大爷海腾云”那几个红字一同融进山色。我频频回眸,虽带不走园中的任何一件雕塑,却记住了它们沉默的姿势——那是匠人留给世间最深的抒情,从不言语,却胜似千言万语。它们立在太白山脚下,立在风里雨里,立在光阴里,替一个用双手雕塑世界的人,无声地作答。

作者简介:李会芳,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有作品发表报刊杂志,入选《硕果累累》《中国最美游记》《秦岭生态保护文集》《李柏思想文化研究》《情感文学优秀作家作品选》等书,多次荣获全国征文大赛奖。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