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俞陛云[清] 原著
赵永康 校补图注
村鸠啼过国公滩,石笋嶙嶙路曲盘。
渐觉吴绵轻称体,压篷山翠作秋寒。
榜人催桨十枝齐,夹岸芦花向客低。
一片朝霞红未散,满山楼阁映南溪。
天际江安一角城,丹椒青箐两边生。
依稀云栈来时路,卧听悬崖响瀑声。
连坡篙眼碎于麻,万舳千艘阅岁华。
说与长年浑不信,风波容易感天涯。
花背清溪曲抱城,武侯曾此赋南征。
誓蛮旗鼓都零落,玉垒秋云日夜生。
武侯征蛮至此,有旗鼓石遗迹。
【校补图注】
篷 船篷。
丹椒青箐两边生 丹椒,红色的辣椒。青箐,此谓竹箐。江安之竹,
四十万亩翠霭苍茫。夹岸红绿相映,最称美景。
篙眼 船舟过滩,榜人篙竿撑在江岸石壁上,常年如是反复着力撞
击,在石壁上形成(凿出)的杯状小坑。
武侯曾此赋南征 诸葛南征,以僰道(今宜宾)为前进基地,兵分 3 路:西路由他本人率领,从安上(今屏山县新市镇)进入夷区;中路 军李恢自平夷(今叙永县赤水河镇)按道以向建宁(今云南曲靖);东路军马忠取道江阳(今泸州)攻取牂牁。史有明文。既得胜,李恢、马 忠分别留驻,诸葛亮取道汉阳县返回成都,载在《华阳国志》。汉阳县, 即今贵州赫章、威宁县地,治所在距今毕节市 90 华里的七星关。从七 星关回成都有两条路,一是取道平夷(今叙永县赤水镇)出江阳;一是 沿“南夷道”经南广(今珙县境)、出僰道(今宜宾)。他走的是哪条路? 史无明文。云、贵、川省民间,处处流传诸葛南征故事,再加上他“五 月渡泸”的“泸”字与泸州的州名相同,俞氏因有“武侯曾此赋南征” 之语。
①周询撰:《蜀海丛谈》卷一《制度类上·五分巡道》,中国台北:文海出版社影印本,1962 年,第 150 页。
诸葛南征,恩威播乎绝域,德泽长被山林。从这样的意义上讲,他 本人是否到过泸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千年至今,泸州各族民众对他 思慕无穷。泸州城西的龙透关,民众世代相传说是他所兴建,关内的堡 山,也因之更名“忠山”①,并在山巅建造“武侯祠”,年年奉香祭祀, 1985 年,以风景名胜载入中、美合编的《不列巅百科全书》。②

江阳名胜闻忠山
① 民国《泸县志》卷一《舆地》:“忠山 城后枕山也,一名堡子山。《胜览》云:“宝山初名堡子,为巡检廨。 庆元间(1195—1200),州帅陈损之移廨山西,建堂其上。安抚使袁说友榜其堂曰江山平远,易名宝山。下瞰城 郭万瓦麟集,两江合流。又名得功山,汉诸葛武侯尝驻节于此。明崇祯时,提学副使何闳中更名大忠山”。 同 卷书:“武侯祠,在城西宝山之峰,即三忠祠。祀汉诸葛武侯及其子瞻、孙尚。宋庆元中泸州帅陈损之始建。《明 一统志》云:‘旧时蛮人每岁贡,必相率拜于庙。宋·刘光祖诗:‘蜀人所至祠遗像,蛮僚犹知问旧碑。’明参政 吴从义、佥事薛甲、副使何闳中先后重修。兵燹后残毁。清·康熙七年(1668)参政张松龄重建。乾隆五年(1470) 知州林良铨增修。光绪十六年知州李玉宣补葺。民国以后,因驻军之故,时时拆毁,又时时葺治。今多改旧观 矣。”而清代泸州《王氏家乘》云:“武侯词,之藩公与十二世藩臣公建修在泸忠山顶上。” ② 中、美合编:《简明不列巅百科全书》(中文版),北京: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85 年,第 5 册第 339 页。
誓蛮旗鼓都零落 泸州地方,民间附会、讹传的诸葛武侯遗迹所在 多有,这些遗迹,大多在诸葛南征马忠方面军进军牂牁必经的今纳溪区 境内:
《明一统志》:“掇旗山,在纳溪县东四里。昔诸葛亮树旗于此,以 誓蛮人。”①对此,嘉庆《纳溪县志》进一步指出:“掇旗山,在县北四 里大江岸。《一统志》云:‘昔诸葛孔明竖旗于此,以誓蛮人。’故名。 江心,有掇旗石。‘掇旗献瑞’,为县八景之一。”② 《永乐大典》:“泾滩,在泸之西[南三百一]③十里。其滩两岸绝壁, 下流有一石碛,流水浅急。相传诸葛武侯射蛮之地,俗名赶箭滩。《舆 地纪胜》:“在江安县南三十里,滩上有山刺天,瀑布飞下,侧有卧石, 父老传为武侯誓蛮之地。”④其瀑布,今名“一匹绸”。 1992 年新编《纳溪县志》:纳溪县“新太乡境内蛮潍村(县城长江 上游约 18 里)有古寨——保子寨,相传诸葛亮南征曾屯兵于此。”⑤ 往事千年。俞氏来时,这一切都已经荒凉冷落了。
①《明一统志》卷七二《泸州》,《四库全书》文渊阁本。 ②(清)嘉庆《纳溪县志》卷三《疆域志》。 ③“南三百一” 四字,据地名实际里程补。 ④赵永康:《永乐大典泸字校补图注》卷二二一八,成都:四川大学出版社,第 425 页。 ⑤1992 年新编《纳溪县志》,成都,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1992 年,第 9 页。
枕上闻滩声,已行一百一十里至大桥。川中舟行迟速,视 水涨大小。旬日前,奎乐峰制军自叙州至泸州,仅半日程也。 三十里(老牛驿)[牛脑驿],(三十五)[三十]里合江县。
【校补图注】
滩声 滩头江流湍急汹涌、咆哮奔腾之声。
一百一十里至大桥 大桥,今合江县大桥镇,镇距江边雷渡口 3 里。对岸河滩,名雷渡碛。泸州至大桥,两岸场镇依次是,8 里罗汉场 (北岸。今属泸州市龙马潭区罗汉镇),又 12 里泰安场(南岸。今泸州 市江阳区太安镇),场距江边 5 里,因又名“内口”;10 里黄舣(南岸。 今泸州市江阳区黄舣镇),前代为泸州通向合江的关津渡口。《元史》记 作红米湾;10 里中心场(南岸,今属黄舣镇),场距江边瓦窑滩 3 里; 10 里新溪子(北岸绝壁上,为泸县兆雅镇新溪村);15 里新路口(北 岸,今属泸县太伏镇);6 里观音场(北岸。今合江县焦滩乡),场距江
边焦滩五里;19 里弥陀场(南岸。今泸州市江阳区弥陀镇);又 20 里而 达大桥(南岸)。
请言此110里水程之可记者:
罗汉场上游一里,有土地滩焉,夏令水涨,波涛汹涌,恶浪滔天, 滩声如雷。是即《华阳国志》所谓黄龙堆者也。前明万历中,州人王藩 臣建塔镇压滩神,名之曰“锁江”,塔凡7层,高十余丈,至今巍然屹立。 按江上之塔,计分二种:一曰“文峰”,“峰”与“风”谐音,此盖官府 建造以培育“文风”者,各州府县,几乎莫不有之,并不一定建在江边。 成都人所谓对于“锦官人文风气大有培益” ①的回澜塔,便属此类。第 二类,镇压妖神江怪、亦即所谓镇江之塔,则皆在江岸,且多建在凶滩 旁近。王藩臣锁江塔,便即此类。
①(清)康熙《成都府志》卷二十二《古迹》。
泸州下游15里,江心有乌棒碛。北岸一侧,小米滩四季波涛汹涌, 冬令水落,水底莲花石每折船舟,最险。民国初年,刘湘21军征用江源 号轮船(蒸汽机动力轮船)运载军饷银洋10万,夜航至此触礁沉没。多 次打捞,直到20世纪80年代,技术昌明,方始整体打捞出水。南岸张坝, 为河滩冲积小平原,阔约千余亩。清初“湖广填四川”,湖北张姓“插 占为业”居住其地,陆续栽种龙眼(桂圆)树若干,日久成林,产果甚 丰,号曰桂圆“十里长廊”,名播远近。今为风景旅游胜地。
小米滩下游数里,河滩“泥大坝”尽头处,一弯溪水蜿蜒曲折三百 余里,自今重庆市荣昌区境内流来,穿过泸县和泸州市龙马潭区,至此 注入长江。溪名“九曲”,入泸县,曰“龙溪河”。1925年,泸县同盟会 党人、留学德国归来的工程师税西恒先生,在溪口上方20里特凌桥下拦 溪筑堰,引水发电于洞窝,为泸城提供照明,是为全国最早的两座水力 发电站之一。抗日军兴,军政部二十三兵工厂迁来其地,接管使用,制造军火,抗击日寇。百年于今,正常运转。西恒先生之功,不可没矣!
龙溪河口长江上游方向,20世纪90年代建成“龙溪口集装箱码头”, 今名“泸州港”,设计能力100万标箱,是为长江上游除去重庆以外最大 的港口,有“四川第一港”之称。

千帆竞发泸州港-——龙溪口集装箱码头
龙溪河口下游 300 米,一派危崖绝壁,嘉庆六年(1901)有人依岩 题刻“手爬岩”三个大字,盖其地乃木船上水航行纤路之所必经,须手 足并用始得攀援而上也。何为纤路?船工肩上的布“搭把”,连结在竹 篾编成的纤藤上,纤藤连着几十米后面船上高大的船桅。呼喊一声号子, 艰难地向前迈进一步,活像拖着一根又重又长的大尾巴。所以,拉上水 船又叫做“拉纤”。拉纤所行走的道路,也就被称为“纤路”。河滩沙碛, 地势平坦,即使是滩急水流,无非多出点气力,行进得慢一点而已。遇 到乱石丛生处所(船工称作“乱石夹林”),稍不小心,就要跌个仰面朝 天。有些地方,河边不能通行,必须翻山越岩,十几根“搭把”,在那 纤藤上串成一线,鱼贯前行。前面的人弯个小弯,就要带动后面段的纤 藤闪一个大弯,把那走在后面的船工拖下岩。想活命,就必须用力往山 岩一面“拉倒”。气力小拉不住,或是稍不小心,就会连人带“搭把” 一起飞下山岩,摔得血肉横飞!更危险的是,纤路外方那些凹凸不平的 大石包,船工身后的纤藤勒在上面,滑不过,这就叫做“挽口”。挽口 挽起了,船就走不动,就要用力把纤藤托起来弹出去,让那纤藤重新“自 由”,叫做“检挽”。挽口“检活”,也就是把那纤藤托起来往外一抛之 时,套在纤藤上的船工们就要打踉跄。几十上百米高的山岩上打踉跄, 力气小往里拉不住的,就有可能摔下悬岩。手扒岩半山腰,就有一个大 挽口!拉船人每次经过,胆颤心惊。清代乾隆《直隶泸州志》载朱迁迢 《手爬岩》诗云:“泸江二岩险,擦手更手扒。石壁立斗绝,垂缆接行 车。行者虑缒断,扪壁空惊讶。伫望一江水,濯此千尺霞。舟行不得上, 水沸生空花。遥见疏凿时,神禹相咨嗟。”①
① 《乾隆直隶泸州志》卷七《艺文》。北京故宫博物院藏本。

清嘉庆辛酉年泸州庠生张玮手爬岩题刻
凌空壁立的手爬岩前,拉纤的船工早已不再,绝壁上水位标尺却自 旧貌依然。手爬岩的水位标尺,是人民政府漆制的。从湖北宜昌到宜宾, 漆制有好几百处。有了这些标尺,领江就可准确判断前方水位高低,从 而得知礁石深浅,据以合理选择航道,确保航行安全。手爬岩的水位标 尺,泸州木船领江认定为标准水位尺。他们讲水位,总是以这处水尺为 准。1970 年代,水位尺还是以市尺为单位,而今已全部改为公尺(米)。

手扒岩下新标尺 指点平安万里航
手爬岩陡峭笔削,下临无地,江水极深,是江团鱼的栖息地。长江 上,江团鱼其实不多。一般人所说的江团,只是肥沱鱼而已。真正的江 团鱼,产在乐山大佛岩下。那里水流湍急,笔削的悬岩向内凹进,江团 鱼就在那水底深藏。除了乐山,就只有江安县上游15华里香炉滩对岸的 金鸡尾。泸州下游40华里这个手爬岩,与乐山大佛岩地形相近,水势大 体相似,也出产江团鱼。不过,这两处的江团,鲜味都没有乐山的好。 江团繁殖能力不高。近年生态破坏严重,长江上游是否还有江团?已不 可得而知。
手爬岩下游四十五里北岸圩场,名“新路口”,圩场对岸江皋,深 沱百丈,地名“漏水桠”,长江下游体形巨大、重达数千斤的“辣子鱼” ( 中华鲟鱼),每年春天溯游到其地“摆(bǎn)籽”(产卵)。历来无 人捕捞,也无力捕捞。文化大革命十年动乱后期,当地渔民用粗如姆指 的尼龙绳织成巨网,猎捕它们,每天少则一尾,多则二、三尾。大的每 尾三、四千斤,无人制止。待到改革开放以后国家明令禁止,不几年而 葛洲坝大坝建成,中华鲟鱼无法越过大坝溯游入川,禁不禁止都永远不 会再有中华鲟鱼游来产卵了。拦河建坝发电,当然好,但是,这对自然 生态和航道的破坏,以及对于航道畅通的影响,同样也不容忽视。这种 客观存在,断不是某些人所能遮掩、粉饰得了的。其间利弊到底如何? 中华民族子孙,能不深思。
尤可记者,这段江面的神臂山上,有南宋抗元故垒神臂城(“老泸 州”)及其山下四季险恶,宜宾至重庆江段上最有名的“灌口”凶滩。
神臂山上距泸州水程 32 公里,下距重庆 217 公里,是岷江、金沙 江、沱江以及永宁河等水系东下重庆的咽喉之地。山势东高西低,山岭 相连,海拔高度在 250—314 米之间。三面江水环绕。怪石嶙峋。峭立 江岸,易守难攻。七百年前宋元交替的蒙宋战争期间,南宋泸州军民依 山筑城,迁泸州州治于其上,守土抗战三十四年,与嘉陵江上的合州(今 重庆市合川区)钓鱼城互为犄角,拱卫大府重庆,“五易其手”,与蒙元 军队反复殊死争夺,屏障下游南宋河山。2013 年,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 点文物保护单位。①
①关于这座抗元名城及其古老而光荣的历史,详见陈世松、喻亨仁、赵永康《宋元之际的泸州》,重庆出版社
1985 年第 1 版;中国统一出版社 2015 年第 2 版。

抗元名城老泸州(合江县文化馆崔思群 1982 年 摄)
长江从山的北面流来,流过西南面的泥浩头,在山麓的神臂嘴绕过 一个 70 度的急弯,紧贴南面山脚向东流去。从神臂嘴到小涛触十里江 段,江石捍利,水情复杂,波恶涡诡,北漕秤杆碛、晒金滩、万年坟、 梨子嘴、大涛触(节妇漕)和小涛触滩滩相连。南漕(又名碛上)的小灌 口、大灌口、猪儿石、青蛙石、叉鱼子(即叉鱼碛、折鱼滩)也是处处险 恶。这些滩碛怪石,一个紧接一个:有的是洪水惊险万状,有的是枯水 危机四伏;有的险情露于表面,有的凶恶隐蔽水中。险象丛生,而“舟 下(又)必由急湍骇浪间转舵横截,驾驶失宜,非入罆触碛(破损),即滞 洄洑(卷入西流)”,破碎灭没,下饱鱼鳖。“岁坏舟以数十百计,溺人 数倍”,道光戊申(1828)年,一天就“连覆七舟” ①。
①民国《合江县志》卷一《舆地·水道》。

神臂山航拍图(合江县文物管理所贾雨田 提供)
神臂嘴与南岸的泸州市江阳区弥陀场隔江相对。江流绕过这里而 东,曲率半径只有 150 米(轮船正常转弯航行所需的最小曲率半径为 400 米)。过往轮船之所以能在此处转弯航行,是因为这里江面宽阔而水流 缓慢,流速每秒不到 2 米的原故。由于航道弯度太大,江水在神臂嘴附 近数十米宽的一段江面,形成一带回流(船家称为“西流”),与江心径 直流向南岸方向的流水相冲击,产生一连串大大小小的泡花和漩涡(船 家称为泡)。这片西流,随着水位的上涨而不断加宽加大(回流面积和速 度加快)。
南岸弥陀场下游方向,江中巨石连亘如梁,高出江面 5.5—6.4 米,长 720 米,名“九条龙”。九条龙上端有一小缺口,宽约 20 米,名 小灌口;下端一大缺口宽约 200 米,即大灌口(又称罐子口)。枯水时行 人可在上面走过。洪水时江水上涨灌入缺口内,浊浪滔天,吼声如雷。 在大、小灌口的水流冲击下,形成一个大水凼,这便是旧时所谓合江八 景之一的“鱼入龙窝”。“鱼入龙窝”南面,有片大沙碛名叫沱湾。紧接 大灌口东面江心,有片长达 2 公里的沙洲,名叫大中坝,上有农田、民 居。南宋年间,与泸州沱江江口的余甘渡和合江县赤水河口的石盘角并 为泸州 3 个水军基地。

冬来水落石出,“灌口”和夏日四面环水的“大中坝”与陆地相连
大中坝北面,是船舶来往的主航道;南面是与沱湾相连的蔫摊浩。 江岸,是一片名叫黄氏坝的小冲积平原,长、宽各数里。《永乐大典》 记载其地为元代的合江县城。
大中坝下游的叉鱼碛,《元史》记作“折鱼滩”,航道内水浅,与南 溪县(今宜宾市南溪区)筲箕背和永川县松溉并为长江叙(宜宾)渝段 上三处最浅的江段,阻碍船舶通行的三个“瓶颈”。
在大中坝上端北面、神臂山以南的 456 米宽的江面上,又有一片枯 水季节高出江面 1.2—1.4 米、长 960 米的砾石碛坝,叫做秤杆碛。 秤杆碛把航道分为南北两漕:
北漕(湾头)窄而且深,江石悍利,晒金滩、万年坟、梨子嘴、大 涛触(亦作大桃竹)、小涛触(亦作小桃竹),滩滩相连,波恶涡诡。从 神臂嘴到小涛触 10 里江面,险象丛生,危机四伏。扳艄稍一不慎,船 舟失势,便会糜碎土沉,下饱鱼鳖。只要春来桃花水涨,南漕可以通船, 便不走这条漕口。
南漕(碛上。一称“排上”)就是“灌口”(亦作罐口,罐子口), 上游的手爬岩标准水位尺达到 2 米,重载木船便可通行。这里,南边是 一派石梁,名“九条龙”,绵亘数百余丈。石梁末端,就是“大中坝”。 石梁与大中坝接合部地势低洼,名曰“灌口”。洪水季节,江水从上游 方向湍急奔腾而来,穿浩而过。北岸悬崖峭壁,神臂山凌空崛起,四面 笔削。山形如臂,伸入江心,遮断半江流水。在它下面,形成巨大的一 湾回流。在水上船工们的行话里,这就叫做“西流”。上游来船,绕过 这个山嘴,航向偏移,速度自然降低。远离这湾西流的下水船,跟着大
江主流走,汹涌湍急的江水直端端向“灌”里流,扳艄扭舵无力扭转航 向,船舟也就在它夹带之下,直端端地“滚”到“灌口”里去,触礁搁 浅,船毁人亡。

航行南漕,如果远离神臂嘴一侧顺流直下,会滚入罐子口中倾覆; 如果过分靠近神臂嘴,一转弯便会陷入西流,船在水中打转而不得通过。 要想平安下滩,必须靠近西流行驶,紧贴西流。这湾巨大的西流,有三 个大“泡”(泡濆),从第一个泡穿行,船舟就要“打沱”卷入西流而旋 转,不得通过;第三个泡才穿,已被卷上主流,难逃“滚灌”。只有绕 过第二个漩涡尾部立即掉舵向北,望着神臂山方向从西流边际穿行,奋 力划桨,方可平安过滩。在这样的教训和经验总结基础之上,清代光绪 十七年(1891),官家在神臂嘴石壁上镌刻了“放船依近西流”6 个大字, 指导船工操纵下水船舶安全过滩。
神臂嘴“放船依近西流”摩崖题刻
枯水季节南漕水浅,水浅,只能从紧贴神臂山麓的北漕(又名弯漕)过滩, 那就更是惊险万状:船只行过神臂嘴第一根白色航标杆,便要立即掉头。 这样绕过一个 70 度的急弯以后,船速自动减低。行不过几十米,便又 要扬头——调正船头,望着南岸,对准秤杆碛脑部那股向北岸岩边冲击 的打头水驶去。如果船只经不起打头水的侧击,船头就要被拍向岩边, 而此时船已入漕,从秤杆碛到神臂山脚的晒金滩,江面虽宽 135 米,而 实际航道漕宽不过 40 米,漕内水流似箭,每秒可达 4.5—5.5 米。这 样,水流猛冲来船直撞岸边。船工们此刻便须一齐丢下桡桨奔向船头,
拚命地摇动船头的大梢(百吨重载大船的大梢长达 18 米左右)强行摇转 船头朝着正确的航向。操纵稍一不当,便会船毁人亡。
上水航行,虽然一般不会船沉人死,但是滩湍水急,河岸乱石如刀, 尽管纤夫伏地如牛,拚死挣扎,亦难前进一步。尤其是大桃竹(大涛触) 滩,硕大的石梁高出江面 4.3 米,宽 18 米,长 95 米有余,最为艰险。 船行到此,必须绕道石梁外,从激浪惊涛中穿行而上,而且须临时雇请 常年等候在此的若干名“拉腰滩”的拉纤农民协助,方能将船拉上滩口。 如果纤断,也会产生危险事故。“清乾隆间,节妇高牟氏捐资(募工在 石梁上)凿漕,长五丈余,阔半之,深又半之”①,船从漕中渡过,危 险这才基本解除。
①民国《合江县志》卷一《舆地》。
“乾隆二年(1737),合江县官府设救生洪船二只,轮拨此滩及下 游涛触、虾蟆、石鼻、钤口、连石等滩以资救护,水手(驾长)、桡工 共十二名。”①连石滩(连十三滩)远在下游百里之外,两只洪船(亦作 红船),根本不可能保证海难救护的有效实施。更为严重的是,灌口滩 海难频发,当地大江南岸乡间不法分子,趁机以救护为名,勒索、抢劫 遇难船舟钱、货,阅年既久,习以为常。过往船工人尽皆知,棹歌传唱 “灌口的洪船把人抢。”“同治九年(1870),知县瞿树荫察知灌口滩时 有匪徒结伙阳救阴劫,于是于神臂嘴捐建镜清楼,设洪船二十,炮船二, 禀川督立案,每年四月至九月,由(驻泸州永宁道)道署派护滩委员驻 楼,管水勇、楼舟。至民国十二年(1923)始停委。”②

★ 神臂嘴上镜清楼(正中石壁上文字为“放船依近西流”)
民国既建,保险业兴办起来,泸州港盐帮的木船,强制保险。保险 铺(后更名保险公司)重金聘请技艺高明的前、后领江,常年驻滩,为 投保船舟引水领航,名曰“滩师”。 新中国成立,人民政府在神臂嘴及其上游的泥浩头建设了两座信 号、控制台,由长江航运管理局泸州航标段专人常年驻守,根据轮、木 船舶上下过往的实际,分别悬挂不同形状的信号标志(“灯笼”),控制 和指挥船舶通行。这种信号、控制台,从宜宾到宜昌,沿江凶恶滩险和
航道窄狭地方,所在多有。特别是重庆至宜昌江段更多,对于保证航行 安全,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详后注)。
①民国《合江县志》卷一《舆地》。 ②民国《合江县志》卷一《舆地》。
奎乐峰制军 满洲正白旗人奎俊,字乐峰。光绪二十四年至二十 八年四川总督,并于光绪二十六年兼署成都将军。“制军”,明清时期对 总督的尊称。
合江县 县本巴夷之地也,其起始县为秦王朝建置的苻县,已详前注。

汉家苻县古江邮,一水行商出贵州——今日合江(合江县委宣传部郭家平 摄)
民国《合江县志》卷一:灌口滩下“里许,曰大涛触滩,又三里许, 曰小涛触滩,又十一里曰临江镇(北岸,今合江县焦滩乡鲢鱼村),又 十五里曰虾蟆滩,巨石碍流,怒涛雷吼。上白沙场(北岸,今合江县白 沙镇)、牛脑驿场(南岸。民国年间移旭照,地距江边约八里,人称旭 照新场)在其两岸,横波绝险。长江自此循北寨山麓流五里过石合场(今 名六角溪),又五里曰石鼻滩,石嘴突出南岸,急流冲之,舟沿石壁下, 失舵即没。滩下九里,曰鸡冠滩,以乱石形似难冠,故名。又里许。过 茶憩亭。又十里,过县城,纳赤、鳛二水而东折。”①
兹请言赤、鳛二水。
《水经》卷三十三《江水》:“江水又东,过苻县北郭(北门)东南 (流),鳛部水从苻关东北注之。”郦道元注:“县故巴夷之地也。汉武 帝建元六年(前135)以唐蒙为中郎将,从万人出苻关者也。元鼎二年 (前112)立。②王莽之符信县矣。县治安乐水会。水源南通宁州平夷郡 鄨县北,经安乐县之东,又经苻县下,北入江。……其鳛部之水,所未 闻矣。或是水之殊目,非所究矣。”晋代的宁州,在今云南;平夷,治今四川省叙永县赤水河镇(从任
乃强先生说);鄨县,治今贵州省遵义市西;安乐县,是晋代分苻县(今 合江县)建置的,治今合江县九支镇安居坝,地在赤水河西岸岸边,距 离合江县城九十里,与贵州省赤水市隔河相对。
①民国《合江县志》卷一《舆地》。 ②合江县建置于秦,已详前注。郦道元误。
从其发源以及流经的地 域,可知确认《水经》所说的“鳛部水”,就是现在的赤水河。郦道元 称之为“安乐水”。郦道元所说的“鳛部水”,不是现在的赤水河,而是 赤水河的“殊目”——支流鳛水河。只是他“所未闻”,不了解这条支 流的情况,只好说“非所究矣”,不必深入进行考究。 兹请就文献所载 以及实地考察闻见,并合江吴鹏权先生、贵州仁怀龙先绪先生实地勘查
考察所记综合言之:
赤水河,《汉书》记作“大涉水”。《说文》:“涉,徒行历水也。”《尔 雅·释水》:“由膝以上为涉。”赤水河的流量大,河床是颇深的。赤水 河,就是《水经》所称的鳛部水,清余家驹(彝族)《通雍余氏宗谱》①
可证,其文曰:
吾余氏之先“乌蒙王,姓格亨氏。传至哦海德赫,少子曰德赫 辉,其父爱之,命传以国,让于兄德赫隆而去,居鳛部,为鳛部王。 鳛部即蔺州,今四川叙永厅等处。姓通雍氏。”
又曰:
窦地即今昭通。其君有曰哦海者,生德赫,德赫有二子,长曰隆, 少曰辉。德赫爱辉,及其卒也,以位传于辉,辉让于隆而去之,邑 人义辉,从者九千人,乃东渡白水在镇雄,击都掌、羿子、土獠而降 之,依鳛水鳛水即蔺水,与赤水合而居,因自号为鳛部。见《水经注》。即今 古蔺。
赤水河之所以又名安乐水,盖因晋代曾分苻县(今合江县)置安乐 县于河上。至于民国《合江县志》所记的“鳛水”,则不是赤水河,而 是赤水河的支流“鳛水河”。鳛水河,《宋史》记作“小溪”;《水道提纲》 记作“高洞河”。“鳛水”又是民国时建置的县名,县在鳛水河(小溪、 高洞河)上,隶贵州省。解放初误写作“习”,其简化字作“习”,今遂 为“习水县”。鳛水河(小溪、高洞河)自贵州省境内流来,至磨刀溪 入四川合江县境,在合江县城西南 3 里处的三江嘴汇入赤水河,在合江 县城下的石盘角注入长江。郦道元《水经注》所说的“鳛部水”,就是 这条从贵州习水县境内流来的鳛水河(小溪、高洞河)。
①(清)余家驹(彝族)撰、余宏模(彝族)点校释注《通雍余氏宗谱》,日本学习院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影印
本,1999 年。
赤水河在隋、唐时称作 “赤虺河”。虺(huǐ),雷声。《诗·邶风》: “ 虺虺其雷。”毛《传》:“暴若震雷之声。”赤水河惊涛拍岸,水石相 击,人为之胆憟,以为是妖魔鬼怪所为。故骆宾王《姚州露布》谓此“川 多风雨之妖。”随着对于这条河流的开发利用,人们对于它的认识逐渐 加深,明代初年修成的《元史》,便已称之为“赤水河”。

今日合江(右:长江;左:赤水河,河上有桥。城后即少岷山。
(合江县委宣传部郭家平 提供)
赤水河发源于云南省镇雄县大湾鱼洞乡大洞口,流过坡头镇和威信 县的水田乡,至云、贵、川三省交界处“鸡鸣三省”的“三岔河”,一 路向东,流过贵州毕节、仁怀,四川叙永、古蔺,贵州习水、赤水诸县 (市),至赤水市截角桠(大同河与赤水河汇口处)进入四川合江县境, 而于合江县城下汇入长江,全长约 500 公里。是蜀中长江主要支流中至 今还在通航,而且自然生态基本还未被破坏的唯一河流。赤水河通航的 历史已经很古老了,《华阳国志·蜀志》:“苻县南有水道通平夷(今叙 永县赤水镇)、鄨邑(今遵义市西)。”水已为道,可证其时航道已通。 先秦时期,古巴国通夜郎商道,从赤水河入,经平夷至朱提(今云南昭 通),转夜郎、滇国。另从鳛水河(小溪、高洞河)水道通达鄨邑。巴 王因设关于赤水河之口(今合江县城南关),稽察货物、行人,收取商 税,验符而后放行,称“巴苻关”。任乃强先生言:张仪、司马错伐楚 取黔中地之役,实从“巴苻水”(赤水河)进军,其说云:
周赧王七年(前 308)即(秦)灭蜀后八年,司马错率巴蜀众十万,大船万艘,米六百万斛浮江伐楚,取商于之地为黔中郡。…… “巴涪水”,今川黔间之赤水河。巴人由此进入南中,巴国时设巴 符关稽核商旅,灭巴后置符县于此水口是也。符、涪同音,传者作 字不同。司马错既倾全力浮江伐楚,不循江东下而转由巴涪水入取 商于之地者,盖楚人亦倾全力以捍卫其盐泉,于州江(巴人对长江 之别称)沿岸乘险扼守以拒之,舟师扼于明月、黄草、鸡鸣诸峡,
不能至枳。故转巴涪水,取道鄨邑东向黔中。①
古代交通,方便快捷最是水路。枳,今重庆市涪陵区。不能至枳, 也就不能从涪陵溯乌江向黔中进军,所以,就改道赤水河了。 县有苻关,关即今合江县城“南关上”。汉武帝建元六年(前 135), “拜(唐)蒙为郎中将,将千人,食重(运输队)万余人,从巴苻关入, 遂见夜郎侯多同,蒙厚赐,喻以威德,约为置吏。使其子为令。夜郎旁 小邑皆贪汉缯、帛,以为汉道险,终不能有也。乃且听蒙约。还报,乃 以为犍为郡。发巴、蜀卒治道,自僰道指牂牁江。”②便是从合江县城(苻 关)溯赤水河进入贵州。20 世纪 80 年代以来陆续出土的近百具汉代画 像石棺(详后文),证明早在两千年前,今日合江就已得到较好开发, 而且交通特别是水运比较方便了。
解放后有人著书说,在鳛水河(小溪、高洞河)上发现了刻于蜀汉 章武三年的船舶图象的摩崖,是为我国最早的船舶。以致学术界渐成定 论。2012 年,永康与习水县政协冯世祥副主席实地考察,看见石岩上刊 刻的只是小小的一叶渔舟,并非载运货物的航船。所谓“蜀汉章武三年” 的铭文,其实是刻在距离这方摩崖一百余米的一穴崖墓的墓门上,与该 “渔舟”根本无关。
明洪武二十三年(1380)景川侯曹震修治四川道路,凿石削崖以通 漕运。20 吨以下的的盐船可达沙湾塘(今赤水市文华乡沙湾村)。清代, 赤水河两岸猿猴(今贵州省赤水市元厚镇)、土城(今贵州省习水县土
城镇)、太平渡(今四川省古蔺县太平镇)、二郎(今四川省古蔺县二郎 镇)、茅村(今贵州省仁怀市茅台镇)等码头和距离河岸不远的兴隆场 等渐次兴起,出现了建造适合赤水河航道特点船舶的造船作坊。黔西北 威宁、水城、大定(今大方县)、赫章诸地产铅,其时大量开采,供作 户部与各省铸造钱币和枪炮弹丸,额定每年运解京都及各省 470 余万斤。 经毕节运至永宁(今四川省叙永县)下船出长江,在泸州转口。这条线路,又一度是滇铜入京的大道,每年运铜亦有上百万斤。从产地到永宁, 一路崇山峻岭,全靠人背马驮,大量铅、铜积压待运。乾隆九年(1744)
①任乃强:《华阳国志校补图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年,第 13 页。 ②《史记》卷一一六《西南夷列传》,北京:中华书局,1982 年第 2 版,第 2994 页174
贵州总督张广泗报告朝廷,请求开凿赤水河以通航运。“乾隆十年四月 庚申,工部等部议覆:贵州总督张广泗疏称:黔省威宁、大定等府州县, 崇山峻岭,不通舟楫,所产铜铅陆运维艰,合之滇省运京铜,每年千万 斤,皆取道于威宁、毕节,驮马短少,趱运不前。查有大定府毕节县属 之赤水河,下接遵义府仁怀县属之猿猴地方,若将此河开凿通舟,即可 顺流直达四川重庆水次。委员勘估,水程五百余里,计应开修大小六十 八滩,约需银四万七千余两。此河开通,每年可省脚价银一万三四千两。 以三年余之节省,即可抵补开河工费。再黔省食盐例销川引,若开修赤 水河,盐船亦可通行,盐价立见平减。大定、威宁等处,即偶遇丰歉不 济,川米可以运济,实为黔省无穷之利。应如所奏办理。从之。”①批准 借用动款 38642 两零,上游自天鼓崖(今叙永县赤水镇下游二里)至兴 隆滩(今仁怀市马桑坪)27 滩,檄大定知府王允浩办理。下游自盐井滩 (今习水县习酒镇境)至鸡心滩(在今赤水县元厚镇)41 滩,遵义知府 陈玉璧分办。当地民众如仁怀县两河口吴登举也积极参与,捐金,献计、 出力。张广泗拟赏之官,登举不受,广泗书“忠耿过人”四字以赠之。 乾隆十年(1745)十月初一日兴工,至十一年闰三月初一日竣工。广泗 亲行履勘题词报。自乾隆十一年至十四年三月,实运铜、铅 347 万斤, 每百斤节省银二钱一厘四毫,计节省银 6988 两零。输入贵州的川盐 1811 引、1358 万斤,与经由乌江、綦江两路输入的 2207 引、1655 万斤已基 本接近。继任贵州巡抚爱必达本拟定为岁修之法,每年水涸之时,饬该 地方查有淤塞之处,即细勘估详,于节省项下动支,雇夫修检。而其时 金沙江上游疏河失败,朝廷责令原办督臣等分赔款项,爱必达立即停止 了对赤水河的养护维修。养护跟不上而赤水河铜、铅停运。
张广泗本人,十二年(1747)调任川陕总督,十三年奉命征大金川, 久无成功,获罪处死。而他开河的功绩,永远记在了当地人民心中。道 光《直隶仁怀厅志》在《政绩》篇里详细记载了他开河的由来和经过, 中肯地说“今滇铜由威宁州(今贵州威宁县)五程运至镇雄州(今云 南镇雄县),由镇雄州五程运至罗星渡(今四川)下船,由金沙江八程 运至泸州。黔铅仍由威宁州十一程运至叙永厅(今四川省叙永县)水运 至泸州。川盐每岁由(铅)[船]运至仁怀市茅台村(今茅台镇)登陆贩 卖,源源接济。至今盐价较平。开河之力也。”②
①《清高宗实录》卷二三九,北京:中华书局影印本,1985 年,第 12 册第 73 页。 ②(清)道光《直隶仁怀厅志》卷一 0《政绩》。
道光年间,盐船已只能到达天鼓崖下六十里的马蹄滩(今古蔺县马 蹄乡)。尽管如此,赤水河的物资运输依旧繁忙。仁怀县小溪、二郎、 土城、吼滩等处的茶叶,二十多家茅台烧房“所费山粮不下二万石”, 酿制的大宗“茅台春”酒等等,都由赤水河输运四川。光绪三年(1877) 四川总督丁宝桢改革盐政,实行官运商销。总办赤水河盐运的唐炯治理 赤水河。光绪五年(1879)兴工,以工代赈,招雇民工“就地分修”,历 时三年,动用白银二万余两,对茅台(今贵州省仁怀市茅台镇)至合江 河口 33 处重点险滩、40 余处一般险滩以及多处零星沙碛进行了整治。 竣工后在吴公岩举行通船典礼,象征性地将三只木船拖过吴公岩滩。而 此滩实因部分乱石炸后,滩坎更陡,水流湍急,航行愈险,其后仍然不 能通航。川盐运输至此,仍然需要起坡陆运,人力背盐运到上游沙湾再 重新装船上运。
民国时期,赤水河继续是川盐入黔的主要通道。进口的货物除盐外, 还有杂货、夏布、土布、砂糖、烟草等,销售于赤水河上下游沿岸及附 近村落。输出竹、木、五倍子、牛皮、生漆、酒等物,是为盐船的“回 程货”。每年由四川运入的糖,价值银洋 3 万元以上;土布大部来自合 川、江津,年额约 2 万疋。仁怀的茶饼和珠兰香茶年产 10 万余斤,行 销重庆、泸州等地。赤水一带盛产楠竹、斑竹,沿河居民长于制作竹器, 也是出口的重要货种。仁怀、习水、古蔺、叙永、毕节的木材输运合江, 每年价值上百万元。纸的输出也很是不少。
赤水河运盐量大。盐务部门、盐商及盐船船民对河道维修很是重视, 河工局管理人员由赤水县委派,岁修由仁岸盐商经办,范围包括上下游 全境,1912 年至 1915 年,由仁岸永裕隆等四盐号直接负责。后由盐帮 公所负责。1931 年赤水县向贵州省政府报称:“自前清设立河工局疏浚 河流,一切悉归该局负责办理,民国以来仍旧……河流无不通舟楫之 患。”抗日军兴,若干外地机构和人民后迁入黔,食盐需求剧增,贵州 盐务处提请拨款整治赤水河航道,改善川盐的运输条件。于 1941 年底 由迁来西南的导淮委员会副委员长沈百先负责组成赤水河水道工程局, 具体组织施工,至 1945 年抗战胜利导淮委员会复员离黔,对茅台以下 100 多公里的河段上十几个浅滩、险滩做了不同程度的治理。其后川黔 公路通车,从仁岸输入的食盐逐年减少,两百多年来的繁忙盐运,逐渐 衰落。
1954 年贵州省交通厅第五工程组开凿马桑坪至二郎滩新航道,从仁 怀、赤水、古蔺选调民工修河,1955 年打通了历代治河者未能修通的吴 公崖十八里天险长滩。1955 年设立赤水河道工程队,对全河航道进行常176
年整治和养护。
1956 年贵州省交通厅对赤水河进行航道普查,从云南镇雄县鱼洞乡 发源地至四川合江县止,全长 392 公里,①通航河段 345 公里,仅 47 公 里不通航。枯水期,主要航道最浅航深 0.4 米,最窄航宽 10 米。
1958 年赤水河第二航道工程队在上游里千岩至马蹄滩段测量施工, 改善大螺滩、女儿溪等 10 处险滩,新辟木帆船道 21 公里,通航 2.5 吨 木船。至此,上游马蹄滩至下游合江段航道共 357 公里。 为减轻船工拉纤的劳动强度,1960 年在赤水河干流上建设木质绞关 129 座,水力绞关船 3 只,安装船头绞关的船共 52 艘。
经过多次疏凿,赤水河航运逐渐发展,分段通航:
第一段、从河口的合江县城到仁怀厅(厅在东岸。今为贵州省赤水 市。其西岸为九支,今合江县九支镇)。②常年可以通行载重 80 吨以下 的机驳和木船。航行在这段河面上的,一是四川的“盐船”,包括中圆 棒、五舨船、黄瓜皮(炭花船)、麻叶鳅等等;二是贵州的牯牛船。载 重量大小不一。上水主要载盐,运到仁怀厅卸载。下水装运其它货物。 麻叶鳅亦名“鳅船”,干舷较低。清仁怀直隶厅同知陈熙晋《鳅船曲》 序云:“鳅船每船载盐可九十包,乌篷画舻,坚固不如牯牛船。船虽水 手六人,结单(编队)行船,每单或二十余船,或三十余船,上险滩必 并众船水手牵挽始行,稍遇暴涨,舟子难之。”③
① 这个测量结果,与《词海》所记“500 公里”不合,兹两存之。 ② 赤水河自南向北流,故其江岸不以“南、北”而以“东、西”命名。与长江船家一样,赤水河船家约定俗成, 以面向下游时左侧的一岸为“西岸”,即“左岸”;右侧的一岸为“东岸”,即“右岸”。 ③(清)道光《仁怀直隶厅志》卷二 0。
第二段、从仁怀厅到二郎滩(今古蔺县二郎镇)。牯牛船下行,主 要装载生铅、硫璜、煤炭、毛铁(生铁)等土产,直达合江;上水返航, 在仁怀厅装载川盐,运到二郎滩卸载。吴公岩悬崖隔断,船舟无法继续 上行,航路也就到此中断。川盐卸载下来,人力背运,翻过高高的马桑 坪,下到河边的沙湾码头,改装他船溯流上运以达于茅村(今贵州省仁 怀市茅台镇)。
牯牛船亦名梭耳船、艄船,结构坚实,干舷较高,能经受急浪冲击。 赤水至猿猴(今赤水市元厚镇)用“大牯牛”。再上二郎滩用“小牯牛”。 船不用舵而用稍,蹲板(操舵的平台)远比用舵船舶的蹲板为高,以保 证后驾长(后领江)站在这个高高的平台上,从滩的上方就可以看得见 水位要低一、两公尺的滩下,正确操作,安全过滩。陈熙晋《牯牛船谣》 序云:“牯牛船每船水手十六人,载盐可一百八十包,蜀盐以五十包为 一引,计三引余。其船朴而坚,自仁怀直隶厅城下至猿猴镇(今贵州省 赤水市元厚镇)载盐者,皆此船也。”①

赤水河上牯牛船
(从《赤水留真》影集截图,硕士生陈伟平 提供)
20 世纪 60 年代,随着滩险整治后险恶程度降低,牯牛船已改艄为 舵。
第三段、从二郎滩沙湾码头到茅村(今贵州省仁怀市茅台镇)。航 行这段河道的船舶,形若木梭,前后都用稍,②叫做“茅村船”,前艄似 “关刀”,又称关刀船。载重 2—12 吨。 以上三段河道船舶船工水手的配置,大体上仍与长江人力木船一 样,每载重量 5 吨,配置船工 1 人。陡急滩前,同行船舶船工合力同拉 一船,依次上滩,名曰“换中”。无船“换中”,则另雇当地农人协助拉 纤,“拉腰滩”过滩。
① (清)道光《仁怀直隶厅志》卷二十。 ② 与牯牛船一样,随着航道得到整治,茅村船在解放后也已改为前艄后舵。船,载重量在 30—50 吨之间,主要从古蔺岔角滩运煤至合江,转运长 江下游。
第四段、茅村上游。航道极浅,河上只有阔而且平、状如鸭舌,载 重 2.5 吨的“鸭子船”航行。鸭子船只有后艄,上水航行,听任后稍拖 在水里,领江在船头操作篙竿。河道水流陡急,拉纤船工,一般要配 3 —5 人。
民国十三年(1924)黔军周西成部队驻防赤水县,曾购进柴油机小 汽船一艘,取名“之江号”,行驶于赤水至重庆之间,运载军用物资, 这是赤水河上的第一艘机动船。20 世纪 70 年代,赤水河上出现机动驳 鳛水河(小溪、高洞河)今名“习水河”,是长江的二级支流,发 源于贵州与重庆交界的习水县寨坝镇的三岔河,经程寨、官渡、长沙入 四川合江县境,在三江嘴汇入赤水河,又三里而注入长江。全长 156 公 里,长沙镇上游五里处的高洞,河中巨石横亘,河水从高处迭荡而下, 形成瀑布,货运木船 上行至此为止。
当代,蜀中长江大小支流,无不栏河筑坝发电,美其名曰“电航工 程”。事实上工程建成之日,便是航运基本断绝之时。加上长江主航道 上无处不有的大型和特大型采砂船昼夜不停作业,航道惨遭破坏,变窄 变浅。三峡大坝建成,下游中华鲟等鱼类,再也不能自由游到上游产卵 繁殖……凡此种种,无不令人担忧。2016 年国家提出以保护为前提,科 学利用长江,不搞大的开发。倘得真能如此落地实施,则我中华民族之 大幸矣!
赤水河流域地区山川田野,森林覆盖特别良好,景色清幽。茅台、 郎酒和习酒等诸多名酒,率皆产于河上。数千平方公里,地面一派彤红, 呈现为地质学上所说的“丹霞地貌”。2010 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以“中 国丹霞地貌”之名列入“世界自然遗产目录”。20 世纪 80 年代以来,川、 黔、重庆三省市结合部的赤水市十洞沟、叙永县画槁溪、古蔺县黄荆老 林、江津四面山等地,先后分别发展成为国家级风景旅游区,声誉雀起。
殊堪注目的是,自合江沿着汉代唐蒙通夜郎的足迹溯赤水河进入贵 州,存在着网络状、阶段性的从四川穿过贵州而从广州出海的“古代西 南丝绸之路”。2000 年,永康在合江县榕右乡田野调查发现,该处地当 东经 105 度 54 分 49 秒,北纬 28 度 48 分 6 秒的青龙嘴千佛岩上的摩崖 《唐代商队人物群像》里,有外国胡僧图像,由此联想到可能存在这么 一条道路的可能。不辞谫陋,撰为《探索古代西南丝绸之路的遗踪》, 发表于《成都理工大学学报报》①,①《成都理工大学学报》2004 年第 4 期。
全文如下:
“汉家符节古江邮,一水行商出贵州。”贵州、云南出产的铜、 铅、木材和大宗山货土产,历史上年年在赤水河与长江汇合处的四 川省合江县(港)中转,盐米布帛和其它物品,年年从合江运往贵 州。这条在历史上被称为古“牂牁道”的商路,早在两千多年以前 的汉代,就已经由汉武帝派遣的使者唐蒙开通了! 唐蒙出使南越国,番禺(今广州)城里的南越王,用一种叫做 “枸酱”的食品款待他,说是从四川经贵州运去的。归来,他向朝 廷报告四川到番禺有路可通,汉武帝便任命他为郎中将,开通这条 道路,以便一旦有事用兵,从蜀中征集的部队和军用物资,可以迅 速运抵南越。公元前 135 年,唐蒙率领士兵千人,重食(运输队) 1 万余人,携带大批物资、珍宝,从合江县的南关上(当时叫做符 关)出发,浩浩荡荡,沿赤水河谷上行,进入贵州牂牁(今日遵义、 安顺一带)地区,开展盛大规模的政治、经济、文化交流活动,劝 说不知“汉与我孰大”的夜郎王多同与且兰国等其它少数民族邦君,
归顺汉家王朝,接受中央政权的管辖和统治。这就是千古传为美谈 的“唐蒙通夜郎”。 两千年贸易交流,两千年经济发展,沉淀为厚重的文化和历史, 成为合江和黔边人世代开发不尽、享用无穷的资源和财富。
一、汉棺铭文对泸州建置时间的再鉴定
汉棺为合江人找回了一个失落的文明,重现了他们永远值得为 之骄傲的那个古老而辉煌的世界。
合江人是茫然而不知所措地闯入这个世界的,1970 年,赤水河 边密溪园艺场开荒出土的第一具汉棺(后来编为第 9 号),干脆就 被用来装猪饲料了。 20 世纪 80 年代,随着新编《合江县志》工作的开展,神臂山 南宋“老泸州”抗元古城的考察,四川省和原宜宾地区的文物主管 部门,对合江县刮目相看。泸州市升格为四川省的地级成立以后, 这个县的文物工作进一步开展起来,1984 年,在县城里的张家沟崖 墓,出土了合江县 1 号汉代画像石棺。这是一具 2·2 米长, 0·62 米宽, 0·79 高米的庞然大物,棺头前档,镌刻模拟生人建筑的双 阙,表达了期望墓中人能够升入天堂的意愿;后档,是人首蛇身、 分别手托日、月,规天矩地的伏羲、女娲交尾之图。棺的 A 侧,是 《青龙白虎戏壁图》,青龙在左,白虎在右,各自伸出右紧紧抓住 一枚圆圆的“玉壁”的绶带足,并把这枚“玉壁”合含在嘴里。古 代巴人有以龙为图腾的部族,而开明氏的蜀国,又是以虎为图腾的。 如果说壁作为宝器,是政权的象征,那么,这幅《青龙白虎戏壁图》 就反映了巴、蜀两国民人经过长期的经济社会文化交流,希望联合 和统一的心愿。更令人惊喜的是,棺的 B 侧,刻的是西王母坐在一 具形如弯月,高高翘起、已被合江县文物工作者命名为“龙虎座” 的载体上。她头戴山字冠,两边夹腾双翅,双手笼袖,平置胸前。 座下左面是龙,头生双角,张口吐舌,二足而三爪;右面是虎,竖 耳咧齿,令人震怖。古籍《穆天子传》记载,周穆王曾经同这位女 神仙共乘龙舟,浮游四荒八极。据此,这方图案所刻,不是“龙虎 座”,而是“龙舟”。龙舟为什么要刻虎?水能载舟,也能覆舟。古 人为了行舟安全,往往在船头画为能够辟邪除怪的种种鸟兽之形。 龙舟画虎,也是有之。御龙而行就是乘龙舟,早在 70 年前,可敬 的闻一多教授就在他著名的《伏羲考》里说过。这幅图案,称之为 《王母御舟图》或者《王母龙舟图》,也许更准确一些。合江县 2 号汉棺的 A 侧,也有这种王母御舟的图案。
15 号汉棺的 A 侧,从左至右依次刻就灵芝、西王母、东王公、 蟾蜍、九尾狐和三足鸟(青鸟),笔者不揣冒昧,试名之为《王母王 公六博图》。图中,西王母和东王公席地对坐,为“六博”之戏。灵 芝是西王母掌管的不死之药,青鸟和蟾蜍九尾狐等等,都是传说中 西王母的珍禽异兽,其中,青鸟是她与周穆王之间的信使。《山海经》
说:“西王母岁登(神鸟)翼上,会东王公”一次。以雀为桥,与牛 郎织女岁渡银河的传说十分接近。这些,都与江河有关。
古代交通,主要依靠水运。合江县地当长江与赤水河汇合之口, 是水上交通出现和发展得较早的地方之一。《王母御舟图》和《王 母王公六博图》这两幅汉棺画像石告诉我们:汉代合江,水运就已 经很发达了。
1987 年合江县出土的 2 号和 3 号汉代画像石棺,已被运到泸 州陈列起来。在 2 号汉棺形象生动、画面精美的夫妻《相欢图》上, 竖行两排刻就“东海太守良中李少君”9 个汉隶字体铭文。汉棺铭 文极其少见,文中“东海”二字,就更令笔者大吃一惊!泸州古名 “江阳”。然而,千百年来一直被散刻在《史记》正文之下,与《史 记》一起刊行的唐人司马贞《史记索隐》,却说是:“江阳,县,在 东海。”东海郡地在今日山东境内,泸州怎么能跑到山东去呢?但 是,与合江县连界的江津人、北京大学王利器教授,人熟地熟,却 也持这样的说法。过去,四川地方史学者以为这是无稽之谈。现在, 这具出土汉棺铭文揭示,“东海”与西汉“江阳县”之间,存在着 某种必然的联系。汉代的江阳县,管辖今日沱江流域从内江、自贡 直到泸县;长江流域从江安、纳溪、泸县直到合江;以及赤水河中
下游的茅台、仁怀、习水、赤水和合江诸县。《太平御览》记载:“泸 州,春秋战国时郡。”说早在那时就已建置为县。证以这通汉棺铭181 文,汉代的“东海”是否就是“江阳”?汉景帝封苏嘉为“江阳侯” 之前,江阳这块土地,是否已经建置为“东海县”?如果确是这样, 泸州的建置时间,就要再往前推移两三百年了!
合江汉棺图案之中,出现频率最高的是人首蛇身、分别手捧日 月,规天矩地的伏羲女娲交尾之图。这种图案,可敬的闻一多先生 早就进行过考释,不足为奇。但是,其中一具前档所刻伏羲、女娲 既有双脚,又有蛇尾,而且尾不相交,这就有待考古学家们研究了。 4 号汉棺的 B 侧,从左到右,依次刻为蟾蜍、玉兔、九尾狐、 三只脚的青鸟和一个鱼头三个鱼身的的“三尾头鱼”。左侧上方, 还有另外一只雀鸟高高飞翔。所有与西王母传说有关的珍禽异兽, 都刻在同一幅图案上。与 14 号(宋)棺前档的《羲和举日图》和 后档上的《羲和托日图》,都是全国首次出土的珍贵文物。
合江汉棺是艺术和文化的高度统一,再现了汉代这一地区经济 文化的高度繁荣,蜀中第一流文物专家高文先生连声称赞。随机抽 取一具画像的拓片送交鉴定,国家文物局就定为最高档次的“国家 一级文物”。
二、西南丝绸之路的再认识
事物总是从量变到质变的。20 世纪 80 年代中后期,合江县一 口口汉棺相继出土,这个县的文化馆馆长王庭福同志认识到,这些 精美绝伦的画像石,是合江人的珍宝。他带领全馆同志到处搜寻, 克服重重困难,从四面八方把这些画像石棺征集起来。经过他与全 馆同志 10 余年持续不懈的努力,现在,全县发现和已经发现还未 正式发掘的画像石棺,已近百具。他们出钱雇请民工,抬了 24 具 回来(每抬一具,力资就要一两千元,这对全年业务经费只有几千 元钱的县文化馆来说,实在是天文数字)。多了,就呈现统计规律。 这些汉棺,大多出土在赤水河沿岸的二级台地崖墓里。王庭福同志 说,这反映了一种“河流文化。”
考察这些汉棺出土分布,笔者注意到另外一点:它们是分布在 两千年前唐蒙通夜郎的行军道路上!
唐蒙通夜郎所开通的“夜郎道”,是从合江溯赤水河进入贵州 牂牁地区的夜郎国。从夜郎再转北盘江、红水河,出西江以向番禺 (即广州),是汉代四川与南海(今广东一带)之间最便捷的通道。 从合江到广州,史籍里,称之为“牂牁道”。从番禺沿珠江出海,就是交趾(今越南一带)和印度了。 司马迁的《史记》记载:张骞通西域,在大夏国(今阿富汗) 看到四川特有的蜀布和邛杖。归来,他向汉武帝报告说,身毒国(今 印度)在四川与大夏之间,与蜀地相距不远,其间应有道路可通。 从这条路经身毒去大夏,比从西北去便捷,也更安全。汉武帝派人 从四川西东南北“四道并出,皆各行一二千里……终莫能通”。50 年前的抗日战争期间,海外交通断绝,盟国援华物资运不进来,在 那中华民族生存亡的紧要关头,川滇黔三省军民,用锄头和铁镐, 挖通了从泸州穿过贵州去昆明的“川滇东路”(今 321 国道);挖通 了滇缅公路和滇印公路。在这种背景下,“西南丝绸之路”问题, 一度成为学术研究的热点。英国学者李约瑟在他著名的《中国科学 技术史》里说:“张骞事实上已清楚地知道,在四川和印度之间, 通过云南和缅甸或者阿萨密有一条商道。”80 年代,学者们旧话重 提,开了很多研讨会,写了不少大文章,1990 年,由四川大学出版社结集出版为《古代西南丝绸之路研究》。他们的意见,归结到一 点,就是四川大学可敬的任乃强教授生前在这部论文集中所说:从 蜀西南经滇缅去印度,有一条原始的商道。蜀中方物曾由这条路输 入印度,更远销阿富汗(大夏)和伊朗、伊拉克等半沙漠亚热带气 候地区。任先生是当代首屈一指的四川地方史权威,但对他的这一 论断,笔者未敢苟同。
首先,《史记》明白记载,“昆明”是氐羌的别支,居住在今日 云南西部的大理、洱源与保山一带,西汉王朝虽然已在云南地区建 置益州郡,但仍未能控制滇西,汉使进入“昆明”族居住地区,便 遭杀掠,这条道路“终莫能通。”
尽管学者们引用《史记·大宛列传》和《华阳国志》特别是《高 僧传·慧睿传》等众多史籍材料,论证这条商路在张骞之前就确已 存在,但都显得牵强。鉴于本文体例、篇幅和读者对象的原因,笔 者将在其它学术刊物上另撰专文拨论。同时,笔者已高兴地注意到, 我的这种观点,已为中国社科院历史所吴焯研究员所认同,他也不 承认汉武帝时期有这条经云南、缅甸而去印度的商路存在。
这条商路虽不存在,而张骞在大夏国看到蜀布和邛杖却是事 实。 四川方物是从哪里运去的呢?从逻辑的推论出发,穿过合江和 黔边的牂牁古道的可能性极大。这是因为:除去合江汉棺主要分布 在赤水河上,其上多有《西王母御舟图》与《王公王母六博图》等 等以外,古代商旅行人往来和物资运输,主要依靠水运。从成都经 岷江到宜宾入长江,过泸州到合江转赤水河进入贵州,转牂牁江(即 北盘江),再转红水河、西江,可以直到广州。从广州沿珠江出海 到交趾和印度,一路水运,远比走从云贵高原翻山越岭、穿过缅甸 而去印度,要方便得多。这条“牂牁古道”,当时已由唐蒙开通, 走这条路,遭受劫掠的可能性,远比穿越云贵高原为小。
《三国志》和《后汉书》等史籍记载,东汉末年,中原战乱, 白骨堆山,道路行人断绝。但是蜀中与南海、交趾之间通过这条“牂 牁古道”的贸易和交通却照样繁荣。晋唐时期,这条商路也继续存在,史有明文。
2000 年 2 月 23 日,笔者和合江县文化馆的同志们一起,在 川黔故道上的合江县榕右乡,发现了两龛左右并列、相距不到 40 厘米的摩岩。左边那龛,高约 1·8 米,宽约 2·4 米,分为上、中、 下、三排,共刻 17 躯人物坐像,型制甚小,每躯高仅 35 厘米左右; 右边那龛高约 0·9 米,宽约 1·2 米,龛中两躯人物坐像,高各约
70 厘米,形制远比左龛的人物为大。左侧那龛上方石岩上,一道圆 柱形石臼遗踪宛然,启示人们,当年曾经竖有遮护造像不受日晒雨 淋的蓬盖。年代既久,两龛造像的风化程度都已极其严重。左龛 17 躯的“头颅”,大多数已只剩身躯,其中有的显是遭人破坏打掉的。 细看龛中“人物”,只有几躯着僧衣,其余皆是世俗服装,非僧非 佛。右龛右侧那躯造像,头部已被人揸掉;左侧坐像,头顶包头软 巾,有宽大的软脚下垂,似是随唐年间人所戴的那种“幞头”。幞 头相传始于北周年间,有 4 条系带,两条系于脑后,另两条反系头 上,曲折附项。最初,用软帛垂脚。随代开始用桐木衬在里面,使 头巾高高耸起。五代以后,又渐变平直。宋代,成为贵贱通着的的 服饰,形制有直脚、局脚、交脚、朝天、顺风等多种。由于风化严 重,“幞头”曲附于项的那两条巾脚,已经几乎看不清楚了。左龛
那 17 躯,也有几个戴着这种“幞头”,但在“项”前系结,“眉清 目秀”,显为汉族。上排最左一躯,双“手”合什,是个信奉佛法 的俗家弟子;中排右三躯,屈膝盘坐而弹指,也是典型的佛家礼仪。
值得注意的是,中排左侧第二躯造像,“头发”卷曲,两“耳” 分别垂挂粗而且大的耳环,身着僧衣,面貌依稀可辨,似是“胡人” (波斯或印度人);下排右侧的第二躯也戴耳环,着僧衣,右肩袒 露,也是胡僧。
两龛造像的头部与身躯长短成比例,刀法和刻工比较细腻,形 象颇为生动,面部丰满,比较世俗化,特别是从服饰上看,初步可 以认定为唐代年间所刻。笔者冒昧,将之命名为《唐代商队人物群 像》。
榕右乡在历史上叫“木广场”,地当四川通去黔中的关津大道 上。这龛摩崖《唐代商队人物群像》上有胡人,说明晋唐年间这条 古“牂牁道”依然畅通。泸州城北 35 公里的玉蟾山上,有宋明年 间陆续刻成的摩岩造像 400 余龛,其中第 16 龛明代石刻《菩提树 下悟道图》的图中“人”明显可以认定西方佛国印度之人。①现在, 合江又有唐代“胡僧”造像发现,再把近年合江地区大量出土的汉 代画像石棺等证据联系在一起,我们也许可以说,古代胡人早已通 过汉武帝使者唐蒙所开通的古“牂牁道”(夜郎道)进入泸州地区; 这条商路,有可能就是学者们几十年来争论不休的 “西南丝绸之 路”。
笔者高兴地注意到,2000 年 5 月,《羊城晚报》报道:从当地 南越王宫殿遗址唐代断层上,出土了一枚大约 5 厘米高、未尚未打 磨完成的椭圆形象牙印章。在它的周围,还有一些象牙材料、水晶、 玻璃珠等当时只能来自外国的文物。印章顶部,雕刻着一个人的头 像,从脸形和发式判断,明显是个外国人。古代中国印章,不是正 方形就是矩形,只有西方国家的印章,才是刻为椭圆形的。考古学 家认为,这是一枚中国工匠为外国人刻的印章,它反映了唐代波斯 人在广州的存在。②
② 莫艳民:《南越王宫署遗址之外还有个番禺城吗?现场出土的一枚象牙印章上怎么会有“老外”头像——大
谜团:千古之谜谁解?》,广东《羊城晚报》2000 年 5 月 25 日头版头条。
新、旧《唐书》里,不乏关于有众多外国胡人(主要是波斯— —今伊朗、阿富汗诸国之阿剌伯人)在广州经商和居住的记载。这 些不远万里而来的外国商人,必然是还要循着已由前人开通的商道 进入中国内地,扩大他们的贸易的。合江县榕右乡发现的摩崖《唐 代商队人物群像》,或许就是反映的外国商人和胡僧们,沿着江河 逆流航行,穿过夜郎,辗转进入合江县境内的情况。也就是说,所 谓古代西南丝绸之路,就是汉武帝使者唐蒙所开通的古“牂牁道”
(夜郎道)。
三、开发历史文化资源宝库
如果确是这样,那么,从四川省的合江、叙永、古蔺向南,一 直到贵州的遵义和安顺这片古夜郎国的土地上,地面地下,必然还 有其它若干文物作为这条“西南丝绸之路”的珠丝马迹。探寻这些 珠丝马迹,最后确定“西南丝绸之路”是否真的就是古“牂牁道”, 肯定比学者们书斋里“坐而论道”要准确得多。如果古代“西南丝 绸之路”真的就是古“牂牁道”,坐落在这条古道起点赤水河口的 合江县与黔边诸县,就将成为举世嘱目的焦点,专家学者和旅游的 人们,就会纷至沓来,从而为泸州、合江和黔边带来巨大的的经济 效益,带来更多的商机。
恐龙化石反映了古老的地质年代;合江汉棺重现了汉代西南徼 外地区经济与文化的辉煌。合江县正在筹划建立汉棺文化博物馆。 这一设想,已经得到泸州市人民政府的首肯和支持。但是,像自贡 市大山铺恐龙博物馆一样,这项工程太宏伟,意义也太重大,绝非 合江和泸州地方财政所能承受。合江县筹建汉棺文化博物馆问题, 应该和自贡的恐龙化石一样,得到国家文物局的重视。泸州市里, 应该尽快报请上级批准立项,拨款兴建。
此外,古蔺郎酒的源流,过去只追溯到宋代的“凤曲法酒”。 1987 年,王思铁同志在《郎酒史话》书里提出:古蔺和贵州的仁怀、 赤水、习水、茅台等县,历史上都产美酒,是“赤水河酿酒带”①。 这些地方,都在“牂牁古道”上。合江县赤水河边实录乡出土的 10 号汉棺 A 侧的《联壁宴饮图》里,一男一女相对而坐,女子头上挽 髻,左手高擎酒杯;男子头上有冠,右手也举着酒杯。二人身后, 各有一名待从。1987 年,笔者在巴蜀书社出版的《泸州老窖史话》 书中,曾经重新考释泸州市第 9 号汉棺上的《巫术祈祷图》为汉代 巫师以酒为祭物、举行巫术仪式之图。现在,笔者认为,合江县 10 号汉棺上的这幅《宴饮图》,与同在赤水河上古蔺郎酒之间,也应 有必然的联系。这种联系如果找到,郎酒的历史就可以再往前溯展 一千年,对于郎酒的发展,起到良好的推动作用。
①王思铁:《郎酒史话》,成都:巴蜀书社,1987 年,第 8 页。
四川和泸州正在开发旅游,使之成为新的支柱产业。合江县以 其佛宝国家森林公园和其它众多的风景名胜,在泸州旅游发展战略 中的地位举足轻重。但是,平心静气地说,在云贵川三省都在大搞 旅游产业的今天,只靠森林和自然风景,已经难以吸引游人。一个 地方的旅游,要真正成为产业,成为新的经济增长点,必须要有与 众不同的特色。 泸州是全国历史文化名城;叙永是四川省历史文化 名城。历史和文化,就是特色,就是可以转化为现实物质财富的宝 贵资源。
笔者建议:探索古代“西南丝绸之路”在这一地区的遗踪,应 当作为西部大开发战略在合江和黔边地区的切入点。可以考虑组织 力量,对“牂牁古道”进行实际考察。有了眉目,再搞点高规格的 学术研讨活动,吸引全国学者专家们前来参加,推动这一地区的旅 游基础设施建设,提高这一地区在全国和全世界的知度,以吸引国 内外游人前来考察、旅游,从而真正实现历史文化资源到现实物质 财富的转变。 以开发历史文化资源作为这项战略在合江和黔边地区的切入 点,需要相应的人才和资金。这项开发成功,黔边各县与合江、泸 州、以及赤水河深处的古蔺郎酒,都将蒙受巨大的利益。
经泸州市酒城新报社牵头组织蓝勇、彭邦本和包括笔者本人在内的 京、川、黔、渝、桂五省市相关学人,连续两年实地田野调查考察,2016 年 6 月 28 日在贵州省都匀市发布了由史学名家蔡美彪、李学勤与我们 共同签署的《中国南方丝绸之路都匀宣言》,认定确实存在这样一条古 代西南丝绸之路。
荔枝是合江县最有名的土产。南朝梁代贵胄肖惠开说:“南方之珍, 惟荔枝矣。其味绝美,杨梅、卢橘,自可投诸藩溷①。”荔枝是原产于我 国广东、广西和福建的亚热带水果,秦汉年间,从岭南经五尺道和南夷 道传入四川。 五尺道和南夷道,都是从僰道(今宜宾)开始,沿金沙江至开边县 (今云南水富县),转沿横江河谷上行,过石门(今云南豆沙关)入滇, 一达建宁(今云南省曲靖);一向平夷的。所以,宜宾是荔枝入川的第 一站。泸宜二地山水相连,盛产这种果中之珍。
①(宋)吴曽《能改斋漫录》卷七《荔枝杨梅卢橘》,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南方之珍,唯荔枝矣
荔枝性不耐寒,“近水则生,尤喜潮汐激湍之地”,只适合在海拔较 低的近水丘陵地带的酸性土壤里栽培。历史上,岷江、金沙江、长江、 沱江、嘉陵江河谷地区,亦即今日成都、乐山、宜宾、泸州和合川、涪 陵、万州,以及云贵两省的好些地方,都有荔枝生长。两千年物竞天择, 西南荔枝产地日渐缩小,现在,惟见合江县还有荔枝园 30 万亩,所产 荔枝占川渝两省市荔枝总产量的 95%以上。其余只在北纬 29 度 50 分以 南的宜宾、泸州和重庆。滇南和贵州的罗甸、赤水等处,还有些少零星 种植。
城当南岸,少岷崎其后,距贵州仁怀(县)[厅]境不及百里,
时有山贼出没。北岸有塔,岧亭独立。自此,水程指东北行, 去城(五里)
[十里]即大滩,猛急等叉鱼滩。
川江数千里,涛翻浪突,无一里平川。水面尽作圆纹,大 者亩许,小亦丈余。旋涡之险,在水盛时,小舟遇旋,顷刻入 千层浪底。最奇者,水中时作铄釜声,灼灼然,一日数闻之。 水面视之,了无所睹。当是水底有石激荡所致。

合江县县城航拍图(合江县文物管理所贾雨田 提供)
合江县城当长江南岸、与赤水河交汇,交汇处的石盘,地名石盘角,南宋时,是宋军抗击 蒙古的水军基地。
图的右上方,可以看到习水河与赤水河相汇,地名三江嘴。城后之山,即少 岷山。
【校补图注】
少岷 少岷山。一名安乐山,山在合江县城西北长江、赤水(安乐 溪)、之间,三峰耸立,形如笔架,因又名笔架山。从长江边眺望,山 如石笋直插天际;从赤水河畔仰视,则似笔架横亘河岸。云遮雾绕,林 泉岩壑,绝胜风光。清·赵熙《合江县》诗:“未到县门先入画,少岷 山翠落船头。”苏轼、黄庭坚、陆游诸人,分别都曾品题吟咏。《永乐大 典》《蜀中名胜记》记之特详,声名藉甚。

少岷山翠落船头(注意长江北岸有塔。合江县委宣传部郭家平 摄)
明正德状元吕柟 《少岷山记》曰:“少岷山者,蜀故安乐山也。在 合江之西,三峰削立,十有余盘,绝巅如雪,门又如雉堞。古木苍藤, 镂霞映日。其南也,为榕山。三石耸峙,其巅崒嵂嶻嶪,曰干峰。之溪189 自仁怀山来,萦少岷而东下,与月台溪(习水河)会其前而入于汶江。 汶江即岷江也,自戎州而来,乃通少岷山。蒙泉,在少岷山中,无水雩 则获水,获水则雨。延真观在山畔,居缁流,可以憩焉。初,地官曾玙 读书安乐,尝出游大岷,登青城天鼓,览观七十二洞。历汶川八盘、龙 泉、慈母,遂上雪山,数乳川白狗之峰,西望湔氏,东瞰江流朝宗于海, 眄盼牂牁,顾瞻陇首。返曰:‘岷下山,莫如吾安乐。’故改安乐为少岷 山,思终身焉。”①
①(明)吕柟《泾野先生文集》卷十四,《四库全书》文渊阁本。
贵州仁怀(县)[厅] 厅在赤水河东岸,地名留元坝,与合江县九支 镇隔河相望,地距合江县城九十里。今为贵州省赤水市。 贵州赤水、习水、仁怀三县(市),前代俱为四川合江县地。大观三 年(1109)夷人“献土”,宋王朝建置滋州,治今习水县土城镇,下领 承流、仁怀二县。承流县与州同治,仁怀县治今赤水市复兴场。是为今 仁怀市之始建县。宣和三年(1121)裁州,改置为武都城。仁怀县降为 仁怀堡。万历二十五年(1597)播州(今遵义)土司杨应龙叛明,仁怀 城堡被毁。二十八年(1600)平播,重建仁怀县,移治留元坝(今赤水 市城区)创建新城,隶遵义府(今贵州省遵义市)。明清交替战乱,县城 又遭毁坏。清初,历任知县俱寓居于生界坝(今仁怀市城郊),雍正七 年(1729)随遵义府改隶贵州。八年(1730)移治生界宝峰寺(今仁怀 市城郊),十一年(1733)在亭子坝(今仁怀市中枢镇)创建新城,十 一年建成,移治其地。1954 年一度迁治茅台镇老鸹坪,1966 年迁回原 址至今。1995 年改置为县级仁怀市。1997 年,贵州省人民政府委托遵 义市代管县级仁怀市。2013 年,贵州省政府决定将县级仁怀市改为省直 管(副厅级),赋予自主经济权利,其行政机构,人大等仍然按照县级 市设置,行政区域不从遵义市分离。
雍正八年,贵州遵义府粮捕通判移驻留元坝(今赤水市城区)原仁 怀县治所。乾隆三年(1738),吏部议准划仁怀县之仁怀里、河西里、 土城里设遵义分府。十三年(1748),遵义分府改置为遵义厅,亦称仁 怀厅,隶遵义府。四十一年(1776)改置为仁怀直隶厅,直隶贵州粮储 道,设同知主持政务。光绪三十四年(1908)改为赤水厅,隶遵义府。 民间仍然习称之为“仁怀厅”。民国三年(1914)改置为赤水县,1990 年改建为县级赤水市。1997 年由省直辖,委托遵义市代管。
习水县在清代为仁怀县与直隶仁怀厅二厅县之地,道光二(1840)遵义府经历移驻温水(今习水县温水镇),称“温水府经”, 是为习水县建置之始。民国 2 年(1913)建立温水分县(一等分县), 隶仁怀县。民国四年(1915)撤销温水分县,成立习水县,治温水,次 年迁官渡(今赤水市官渡镇)。1950 年土匪暴乱,县政府寄驻四川省合 江县城,旋移驻温水,1951 年迁治东皇镇(今东皇街道)至今。
北岸有塔 塔在大江北岸“白塔坝”上方,“与县城隔江相望,塔 凡七层,孤高耸天。嘉庆十年知县王圻创修(以培一县人文风水),二 十二年落成。”①
去城(五里)[十五里]即大滩 大滩,今名连石滩,又称连十三滩。 民国《合江县志》:长江过县城“而东折,过浮图(白塔)下,里许, 有桅杆石伏江中,舟易误触。又二里曰钤口滩,石梁露骨,亦易损舟。 又十二里有关刀碛,碛旁有连石滩,乱石卧江,小水颇险。”实际勘察 其地,北岸一侧江中,水底巨石连亘,绵延数里,恶浪掀天,其吼如雷。 莲花石隐没水下,栏断江路,水位低落季节,船舟每触其上,舟破人亡。 上水、下水,无不险恶。民国年间,有洪水期自重庆装运桶装“洋灰” (水泥)木船上行至此触礁沉没,水泥连同木桶沿滩飘散,桶破,水泥
凝结、石化。冬令水落,星布岸头。至今遍地可见,俨然犹呈木桶状。 历经地方官府多次爆破,莲花石等有碍航行的暗礁已被逐一炸除,而今 砥荡如夷矣。
相传滩有登天大王之神,引出若干人文诗话:《元和郡国志》:“登 天大王庙,在合江县之左,传为凉王吕光(之庙)。灵异暴着,过者必祭 鱼。”范成大《吴船录》:“合江县对岸(今马街子下方)有庙,曰‘登天 王’,相传为吕光庙。(光)事(前秦王)苻坚,以破虏将军平蜀有功,后 其子绍即天王位。登天之名或以此。舟人至县,皆上谒,以鱼为享。无, 即以鲊。又以鸠摩罗什从祀而享以饼饵。”舟人迷信,认为不祭拜、上
供,就要翻覆船舟。
南宋淳熙五年(1178),陆游拜谒西凉王祠,赋诗说 :“悬瀑雪飞 舞,奇峰玉嶙峋。摇碎一江月,来谒西凉神。我虽不识神,知是山水人。 不敢持笏来,裋(shù)褐整幅巾。出我囊中香,羞我南溪苹。杯湛玻 璃春,盘横水精鳞。出门意惝怳,烟波浩无津。安得结茆地,与神永为 邻。”②他看到的西凉王,是“山水人”。
① 民国《合江县志》卷二。 ②(宋)陆游:《剑南诗稿》卷一 0《夜泊合江县月中小舟谒西凉王祠》,北京:中华书局,1985 年,第 776 页。
清康熙十年年(1672),渔洋山人王士稹过此,赋《西凉神祠曲》 谓“苻坚时,吕光讨李焉之乱至此。土人祠之。陆务观谒祠诗似未详本 末,赋诗正之。”其词云:
长安氐王头有角,东扫邺宫西定蜀。
西域校尉婆楼儿,勒铭直到岷山腹。
功成振旅咸阳中,万里玉门旌斾红。
三十六国拜都护,酒酣作赋龟兹宫。
甲乙谶成苻氏灭,鱼羊食人日流血。
黑龙昼起姑臧城,坐制三河亦人杰。
少岷山下岷江流,西凉庙貌凌高秋。
山头龙出作云雨,神灵杂沓风飕飂。
烟消雨散渺何许,灵欲归兮憺容与。
船旗猎猎西北斜,落日阴房窜苍鼠。①
认定西凉王神就是吕光,说陆放翁弄错了。
迨到光绪年间,又有个当过江南上海县等七地方知县的李超琼(紫 璈),以合江乡人的身分站出来,说:“城南古寺,王渔洋以为蜀人祀吕 光之所,西凉神词曲所由作也。考之正史,事颇失实。即用其韵作诗正 之”,引史考地,支持陆放翁关于祠中所祀只是“山水人”的说法。其 诗云② :
西川地缺西南角,牂牁水远仍归蜀③。
荒祠千载不知名,曲奏新城疑满腹。
山深僻处巴渝中,典午为振狼烟红。
氐羌版图跨梁益,赤光正照长安宫。
黑龙奋起旋屠灭,玉垒铜梁殷碧血。
略阳小儿锋莫当,铲除恨少乡邦杰。
五胡肆毒波横流,姑臧窃据能几秋。
婆楼血食终殄灭,玉门万里风飕飂。
渔洋附会始何许,肉印重瞳漫相与。
我来但拜山水神,更将直笔驱狐鼠。④
①(清)王士祯:《精华录》卷三《西凉神祠曲》,《四库全书》文渊阁本。 ②(清)李超琼:《石船居剩稿》卷一,民国十八年泸州排印本,泸州市图书馆藏存。 ③ 句下自注:以遵义改隶黔省,故云。 ④ 句下自注:吕光左肘有肉印,目重瞳。见本传。
祠中所祀之神究竟是谁?秀才们反反复复地这样争论。妙不过遂宁 的张船山(问陶)自称“酒人”,邈视一切佛鬼神仙,乾隆五十七年(1792) 从此路过,《滩上作诗投西凉王》,抠起他当官的架子,狠狠地训斥了这 滩神一通:“鳛部水东多石梁,舟人报赛情皇皇。下官既醉不持笏,一 杯笑劝西凉王。西凉王!鬼神之事原渺茫,地险那得夸身强。腐鼠吓人 极无味,索钱索肉尤荒唐。我等酒人一生死,便投水火殊平常。南渡洞 庭北河曲,东窥沧海西瞿塘。腰间大剑亮如雪,我舟一过蛟龙藏。尔神 虽暴毋猖狂!”①
更妙的是合江县的老百姓,根本不管祠中的“西凉王”到底是谁, 自顾自在江头踏青嬉乐游戏,难为这“灵异暴着”、不得了又了不得的 西凉神,竟成了小儿女们嘻哈打笑的谈资。如此这般景象,反映在船山 而后蜀中又一大家赵熙(尧生)的《合江县》诗里,就是:“蜀程昨日 下江阳,僻地丛祠祀吕光。行箧苦无书可读,春妆游女说西凉。”②
僻在蜀山深处的小小的合江县,这么个来历不明的小小的西凉王 神,竟引得如此众多名家各执其词,反复进行辨论,岂不可记也哉!
①(清)张问陶:《合江滩上作诗投西凉王》,诗,《船山诗草》卷八.,北京:中华书局,第 194 页。 ②(清)赵熙撰,王仲镛、王文才校笺:《赵熙集》卷一《合江县》诗,成都:巴蜀书社,1996 年,第 105 页。
二十里王家场。(十里)[十五]里史坝。(十三里)[十五里]羊 石盘,巨石扼浪,声震数里。东南,有台榭一簇横跨山腰,谁 费匠心,颇得江山胜趣。十里(十八沱)[三抛河]。二十里朱家 沱,泊舟野岸,无可观赏,但有数椽草屋,掩映于斜阳丛木间 耳。
凡行二百五十里。
【校补图注】
王家场 即王场,地当大江南岸,代为合江县之首场,今名榕山镇。 其地江上本无险恶凶滩,2000年6月,当地渡轮白米二号严重超载搭乘 下游化育村、符阳村以及重庆市江津区羊石盘诸地赴榕山镇赶集农民, 不顾晨雾未散,违章开航,行驶至榕山镇下游约2公里处的箭口滩,浓 雾骤起,莫辨东西,领江临危措置失当,侧翻沉没,船上人员全部落水, 130人罹难。全国震惊。第二年6月,又有渡轮在榕山镇长江对岸失事翻 没,罹难二十余人。教训至为深刻。 长江过王家场折而北流,十五里史坝场,又三里曰龙见湾(当地人 称“龙潜湾”),又二里出合江,入江津县(今重庆市江津区)界。
史坝 宋代地属恭州(渝州。即重庆),名“史坝镇”。明、清时为 史坝水驿,属合江。今者四季水静波平,而在前代,则江心有大、小糯 米堆高下对峙,巨石横亘中流,险恶不可名状。北宋淳熙乙已(十二年。 1185),恭州常平使者广元阳某出金捐粟,指令所属官吏疏凿川江。时 任榷监史坝镇酒税王敦夫奉檄凿平之。乾隆《江津县志》卷十三载其《修 大小糯米堆记》,全文如下:
江发岷山,安行千里。至巴渝上流之极,有滩曰大、小糯米堆, 中流巨石,实当其冲,高下对峙。江之西来,浩然横放,直指二滩之上,触为涛濑,喧虺震掉,险捍可畏。舢舻衔尾而来,一或不戒, 则与石相触。虽有智力,不能施设。淳熙乙已,常平使者广汉阳公 (挟)[持]节峡道,政尚宽静,人民宜之。公又以其明刑之余广求 利、病,思其复有便于民。则曰“蜀江之险者,莫甚于峡江一道, 而是滩之险,实居峡道之首。”于是出金捐粟,戒属邑吏悉用疏凿。 会春水渴(竭),啸工趋事。蒸徒奔走,欢呼鼓勇。争效其力,至 于砥平。向之为患者,自是而息。舟舡之下,安然顺流以达吴楚, 无复龃龉。舟之为利,当施之无穷也。
夫大江之险,自神禹之后,未闻有人能致其力。而公乃能尽诚, 力行之,取必于成功。则公之爱人利物,岂特一道而已哉。充而至 于天下,可也。昔西门兴利,史迁所叹;白圭壑邻,孟子不与。公 之用心,彰彰如是。安知异时不书之史册,深嘉而屡叹哉!敦夫董 其投,目击盛事,大书诸石,以昭示不朽云。
承信郎、榷监恭州江津史坝镇酒税王敦夫撰
古代受到财力与工程技术条件的制约,疏凿江滩,实非易事。这次 由重庆地方最高长官部署实施的对于长江重庆段滩险的疏凿,实乃当时 的大举。江津、永川、巴县以迄重庆下游,应该都有相应的举措。根据 现有史料,这极可能是目前所知神禹而后对于川江滩险首次大规模疏 凿。而合江、重庆诸地方志记载阙如。兹录存其文,谨供高明以为深入 考证线索。
羊石盘 今重庆市江津县羊石镇,镇在大江南岸,为川东(今重庆 市)之门户。镇头江岸,巨大石坝,其阔数亩,因以名焉。三抛河,地 在羊石盘下游十里江中偏南岸一侧的江心岛(中坝),常年有人居住。 与大江南岸之间的内浩上口基本湮塞,下口与大江相通。上水木船自大 江南岸航行至此,需进入其下口继续上行约半里许,“抛河”渡过该内 浩,拉纤船工上岸,背负纤藤上坡。船上员工施放纤藤 “妥船”(船头 面向上游方向,听任船体顺水飘流向下游方向)下行。一待“妥”出浩 口,船上绾住纤藤。此时岸上船工使力拉紧,让船在进入大江后不再往 下游飘流,并用“插杠”固定船舟于浩口,收回牵藤。岸上船工自由行 走至浩口船旁,此时重新施放牵藤,沿此中坝(江心岛)外侧(面向大 江北岸的一侧)拉纤上行2里许,再次抛河,渡过大江北岸,继续向上194 游方向拉纤航行。因此得名为“三抛河”。 长江川境通航段,自成都至江津羊石盘为止。以下地属重庆。
朱家沱 今重庆市永川区朱沱镇。镇在大江北岸。其上游十五里, 地名九层岩,为当今川、渝二省市国家海事管辖分界处。长江自合江县 六角溪至九层岩,绕过一个状如葫芦的Ω形大弯,水程长达九十华里。 而自六角溪山行至九层岩,则仅十五里而已。
不藉南风五两轻,长桡飞渡望晖城。四围锦树帷屏色,十 丈旋涡铄釜声。野店欲随江势动,幽花长共佛光明。
山壁佛像甚 多。年来颇负看山眼,乍睹奇姿便有情。过(江安)[合江]境,见奇峰双 耸,流盼不置。后检图经,即少岷山。
【校补图注】
五两 古代的测风器。鸡毛五两(约160克)系于高竿上,藉以观 察风向和风力。许慎《淮南子》注曰:“綄,候风也。楚人谓之五两。” 宋贺铸《木兰花》词:“朝来着眼沙头认,五两竿摇风色顺。”这句诗的 意思是航行顺利,以致于顺风都显得并不那么重要了。
晖城 此谓合江县城。
山壁佛像甚多 合江大桥镇上方黄氏坝及其下游数公里一带山壁 上,摩崖刻就大大小小若干佛像,其最大者高达三米有余。至今大多犹 存。江心船舟经过,历历可见。
(以上连载一至七“叙州府——合江”完)
2026-08-04 12:01: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