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 炭
七十年代,在东府农村,冬季取暖和做饭主要依赖煤炭。拉炭,就成了家家户户生活中的一件大事。
从记事起,我常随父亲去澄合矿拉炭,沿途经过渭北台塬沟壑蜿蜒曲折的土路,往返需两天一夜。
有年冬天,母亲打早就做好饭菜,喊醒我时,父亲正在门房里收拾东西。我推开堂屋的小门,院子干冷干冷的,寒气好似要钻入骨缝,天空的星星贼亮贼亮,带哨的狂风把光秃秃的柿树吹的摇晃,树枝就像皮鞭一样抽打院墙,似乎能拉倒院墙。
父亲把自家种的白菜,一棵一棵装进大麻袋,细绳封口,搬到架子车上,盖上一床灰色的棉被,被子一角露出泛黄的棉絮在风中瑟瑟发抖。我穿对襟棉袄,脚蹬圆口棉鞋。母亲找了一个旧皮带束在我的细腰上,头戴一顶毛茸茸棉帽,棉帽有棵亮眼的五角星,母亲俨然把我打扮成“小兵张嘎似的。”她提着鼓鼓囊囊的蓝色布搭,布搭装有干馍,炒面和腌菜,说这是我父子俩一路的口粮。
我们出发了,风小了许多,马灯挂在车辕的圆环上,弱弱的光撒在冰冷的地面上,薄簿的白霜如同银色的纱布铺在大地上,人仿佛浸泡在白色的浓雾里,星辰熠熠生辉,隐隐约约听到远处的狗叫声。父亲低声哼着秦腔,我扶着车辕一并同行,很少出远门的我,心里满满是激动和兴奋,我随口问,爹,“别人拉炭都是空车去,咱为啥装菜?”父亲说“渭北塬旱地,菜可卖个好价钱。”这下他便打开了话匣,澄县有文化,是兵家之地……走着走着,天渐渐透亮,平路上,父亲让我坐在车上,他用棉被盖住我的双脚,我望着父亲魁梧的背影,车子一晃两晃,如同睡在摇篮一样,一会便又入梦了,梦是甜蜜的,快乐的。
当我醒来时,方知在渭北庙会,眼前人头攒动,吆喝声不断,老人拄着拐杖慢悠悠的逛。父亲拿着一叠纸票,将手指伸进嘴里,沾了唾沫,一张一张数,父亲微笑着,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
正午时,剩下几棵白菜。我看到一位老太太走了过来,她和我家外婆一样的高,一拃长的小脚,走起路蛮有精神,她用嘶哑的嗓音问价钱,父亲回答了,她摇了摇头,但没走开,她蹲下翻动白菜,她把最大的那棵,拽断那层干菜帮子,撕了整整一圈,露出鲜嫩的菜帮,在寒风中白菜散发出“清甜的气味。”她站起身,让俺爹秤一下,父亲用秤钩钩起白菜根部,食指拨动秤砣,使得秤杆高高翘起,老太太笑着付了钱———我站在一旁,心想这位老人毛病真多,感到厌恶。
剩下几棵,父亲说不卖了,我们还要赶路。他扭身领我到公社大食堂,给我买了肉夹馍,而卤肉薄的如纸。他向伙计又要了一大铁勺面汤,冲了两碗炒面稀饭,父亲啃着干馍就着腌菜,当他低头喝炒面稀饭时,我用小手捏着一片肥肉,放在俺爹桌面的干馍上,父亲笑了,笑的是那么自然。
天快黑,父亲找到他常住的车马店。进门后,与店主寒暄几句,父亲把剩下的两棵白菜送给了他。洗过脸后正着摸吃点什么。这时主家送来两碗热腾腾的苞谷碴子,一个大老碗,一个掉了几块瓷的洋瓷小碗,说“尝尝渭北的粥。”粥里躺着几个红枣和芸豆,苞谷碴子冒着热气,那清新谷物的芬芳,瞬间,弥漫了整个小屋,粥的表面爬着一层粘稠的米油浓郁闪光。大冬天,父子日夜兼程,在车马店感到如此温暖,渭北人的禀性与东府同州人一样的厚道善良。
第二天,当太陽刚溜过车马店矮墙,父亲道别店主。上午时分,到了澄合矿,在矿的偏门处排队买炭。排队的乡亲们,有的双手缩进了棉袄袖筒,有的叼着用旧报纸卷的旱烟,眯着眼,神态安逸。他们说着当地的方言,拉家常,谝闲传。正轮到我家买炭,这时,一个穿着干净制服,黑胡巴茬,矮胖胖的男子说“下班了,下午一点开门”我顿时懊悔至极,听到门嘭的关上,俺不由自主的把架子车轮毂猛踢几脚,父亲说“人家是吃公粮的。”
无奈,放下车把。我坐在溜光溜光的车辕上,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自已在发呆。无聊时,我顺手掏出一本随身带的小人书,随意翻阅,寒风拂过脸颊,也拂过膝盖上的小人书,轻轻的翻动纸页。
不大会,父亲买了一块烤的红薯递给我,软乎乎,热腾腾,有点烫手,我放在蓝色布搭上凉凉,稍后,我连烤胡的皮一并咽下,因外婆常常讲“小孩吃烤胡的馍,能捡到钱!”
时间过的也快,矮胖子打开门,我们第一家,煤炭分为“烟煤,无烟,散煤,块煤,民用兰炭”父亲历来办事较劲认真,平日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可买炭这回大方的很,他买的全是无烟块煤和兰炭。他讲,咱跑这么远,要买“易点燃,无烟尘,耐燃烧”的硬煤,十几分钟后,两大麻袋兰炭架在车子的两端,车箱填满了块煤,被子盖在煤炭上。
我们返程,车轮碾压在冰溜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此时,正是拉炭人心里最兴奋的时刻。
渭北黄土高原,呈阶梯,重车爬坡是最头疼的事。记得有个三里路长的坡道,也叫“愁人坡。”在沟底坡下的石桥旁,有许多人做“挂坡”营生,他们三五成群,手拿带钩的绳。当我们车子到了石桥处,父亲招了招手,他们就奔跑过来,讲妥价,然后用钩钩住车辕旁边的圆环,另一头索套,缚在肩膀上,用吃奶的劲帮我们拉车。父亲的身子像弓一样,他们也很用力,绳索绷的直溜溜的,一点懒都不可偷,两人像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只能前行,不能停顿。大约爬在中间缓坡处,父亲让我用方木将两轮顶住,稍事休息,继续爬坡。
到了坡顶,父亲给挂坡人付了钱。我和父亲呼哧带喘坐在路旁的大青石上。我望着蛇形的坡道,有胶轮马车,有驴骡挂坡,也有夫妻挂坡,劳作的场景仿佛蚂蚁搬家一样。父亲的眉间挂满汗珠,脸上有几道煤黑,他吸着旱烟,烟圈钻进湿漉漉的发梢,又缓慢在头的上方飘散,父亲掐了掐我的脸蛋,微笑着说,看看你的小脸变成了啥样子。
天黑前,赶到了家。母亲早擀好面条,燷好臊子,葱花的香味轻舞扑鼻,洗脸后,父亲用双手揉一揉脸孔,恢复颜面筋肉的疲劳,我默默地坐在屋檐的砖台上,家里小狗不时用它那脑袋磨蹭我的腿,我思量着,昨天,是一车白菜,而今又是乌黑发亮的一车炭。这时,母亲兴奋的喊,快吃饭吧。
拉炭,年年如此,这便是父辈那代人,也是无数平凡的百姓,为养家糊口,拼尽苦力,耗尽心神,至此方才醒悟。
父亲就像一盏灯,默默照亮着我们全家,更像燃烧的煤炭,温暖着全家人的日子,父亲总是无声不求回报!
惟愿父亲在天堂,有燃气灶,有壁挂炉,不用再去拉炭!
作者简介
赵自力,陕西大荔人,中铁电气化局集团退休,热爱文学,喜欢阅读,回忆往事,打发退休时光。
2026.7.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