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最好的传承,是成为他们精神的续篇
编者按:英雄铁道兵丛书《时代回响卷》首批优秀作品今日与读者见面。这些从众多来稿中精心遴选的篇章,以细腻笔触还原父辈铁血岁月,以真实经历书写铁二代的成长与担当。句句有来处,字字见精神。我们以此组范文,向所有投稿者展示创作方向与品质高度。期待更多的传承者、记录者加入,让铁道兵精神在文字中永远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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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棒,我们接住了
罗一 《时代回响卷》主编
我清楚地记得,为父亲擦洗全身时,看到他胳膊和大腿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弹孔痕迹。一个一百零三岁的老人,身上刻着半个多世纪前的战火。我拿着毛巾轻轻擦拭,不敢用力,仿佛那些伤疤还会疼。

那是2023年6月6日凌晨。头一天中午,我们刚在医院给他过完一百零二岁生日。那天夜里,从不失眠的我辗转难眠。凌晨两点突然醒来,口干舌燥。刚喝完水,手机响了。值班医生说情况不好。等我穿好衣服走出家门,第二个电话来了:爸爸已经去世了。
赶到病房,父亲面容平静。我签字,然后拿起毛巾为他擦洗全身。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给父亲擦身体。百岁的老爸,一辈子没让儿女给他洗过脚。那天夜里,我看着那些弹孔,忽然觉得,我其实从未真正仔细看过这个给了我生命的人。
父亲叫罗纪造。1921年生在河北无极县东侯坊,1939年入伍当了八路军。打鬼子,打国民党,身负重伤还守在阵地上,被授予“二级战斗英雄”。1947年解放石家庄,他活捉了国民党第三军军长罗历戎,“小罗抓老罗”的故事在部队传了很久。后来当了二十多年军事教官,从高级步校到铁道兵学院。
但这些轰轰烈烈的事,我们小时候并不太清楚。父亲在家很少讲这些。他讲得最多的,是些零碎的话。比如“学习使人进步,有知识才有力量”,比如“要一辈子做好事、当好人,多帮助别人”。我们听惯了,觉得不过是老一辈的唠叨。
真正让我意识到这些唠叨的分量,是在他去世后整理遗物时。我翻到一本日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人名和事情。数了数,一共五十三个。都是父亲帮助休干所的干部、职工、家属、子女安排工作的记录。谁家孩子没工作,谁家家属调不过来,谁家遇到难处,他都悄悄去跑、去问、去想办法。五十三个家庭,他一个一个地帮。可这五十三个名字,他从来没跟我们提过一个字。
那一页页泛黄的纸,安安静静躺在抽屉里。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父亲这一辈子,打仗时豁出命去守阵地,和平年代就默默帮身边的人。他做的事从来不小,但他从来不说。这就是他的方式。而他的方式,终究以另一种形式,落在了我们四个孩子身上。

1969年冬天,我即将入伍。晚饭后,父亲放下筷子,目光扫过我们四个孩子:“你们的大哥罗一要去当铁道兵了。今晚开个家庭会议,一是为他壮行,二是把咱家的根脉交到他手里。”
父亲腰板挺得笔直,像在训练场上一样。他开口没有半句客套,直接讲起往事。从1939年加入晋察冀八路军,讲到打栾城时负伤不退,再到解放石家庄活捉罗历戎。讲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过去当兵,为的是民族存亡,脑袋别在裤腰上。”他收起笑容,看着我说,“现在当铁道兵,虽是和平年代,但你们的活儿特殊,逢山凿洞、遇水架桥,随时可能流血。当铁道兵,就得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我看到他眼底闪过泪光,但硬生生压了回去。顿了顿,又说:“穿上军装,你就是国家的人。但骨子里,永远是咱罗家的铁血儿郎。”
轮到母亲讲话时,整个屋子的气氛都柔和下来。母亲也是军人,却与父亲截然不同。她小家碧玉,内敛贤惠,从不高声大气,让人如沐春风。她温文尔雅,声音像春天的溪水,字字流淌到我的心窝里。她没有讲大道理,只是轻轻地拉着我的手说:“到了部队,要听首长的话,多向老兵学习、看齐,吃苦时想想妈妈。我会常给你写信,你也一定及时回信,好不好?”我只点了点头,喉咙却像塞了棉絮,发不出声。至今,母亲那晚既骄傲又不舍,既坚强又柔软的眼神,仍时常浮现在我眼前。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承欢膝下。
轮到我发言时,望着父母鬓角浅露的白发和弟弟妹妹稚嫩的脸庞,我竟一时语塞,眼泪差点夺眶而出。我使劲咬住嘴唇,断断续续地说:“我……我一定记住爸妈的话,到部队好好干,不给咱家丢人,不给铁道兵丢脸!”弟弟攥紧拳头喊:“爸,我也要当兵!”两个妹妹带着哭腔:“大哥,要给我们写信啊!”那夜的家庭会议,没有华丽辞藻,却字字千钧,像一团火,点燃了我此后的岁月征程。

那晚,父亲提到了我们名字的来历。老大“罗一”,意为争第一;老二“罗力”,力量的力,笔画正好两笔;大妹是个有着自来卷头发漂亮洋娃娃,依着学院苏联教官的习惯取名“罗丽娜”;小妹就叫“罗丽萍”,取“平”之意。我咕哝了一句:“罗一太简单了,人家都以为是假名。”父亲哈哈一笑:“那你自己起一个。”我脱口而出:“罗志军,立志从军!”
后来在武装部登记时,我真的用了这个名字。现在想起来,那晚脱口而出的“立志从军”四个字,其实早已刻在心里,那是一个风华少年对军人的向往,是一个长子对父亲最郑重的回应。
大兴安岭加格达奇部队驻地,零下四十度的严寒,住的是布帐篷、睡的是大通铺、清晨出早操、夜晚上大课,每一项都考验着我的忍耐力。尤其是半夜站岗时,气温骤降、寒风如刀,手脚冻得失去知觉,我就想父亲在战场上如何咬牙坚持,想母亲信里那句“勇敢些,孩子”。母亲的信成了我精神的灯塔,娟秀的字迹、温婉的叮嘱,我翻来覆去地看,甚至拿给战友们“显摆”——显摆的不仅是她的才华,更是那份穿透千山万水的牵挂。那时我才真正明白,母爱最无私,最圣洁,而父辈的坚韧,则是流淌在血液里的基因。
第二年当副班长,第三年当班长,一个班十二个人。第四年任连队团支部副书记,立功,入党获奖。十年铁道兵的军营的经历,把我从一个文弱书生淬成了能扛事的汉子。父亲那句话始终回荡耳边:“逢山凿路,遇水架桥”——不仅是指工程任务,更是人生信条。我不断自我勉励:父辈是“老铁”第一代,我是“铁二代”,亦是“二代铁”,绝不能给这面旗帜抹黑。这份信念,支撑我退伍后回到地方,无论顺境逆境,都像当铁道兵时一样,一步一个脚印,稳步行走、踏实前行。
1978年,我回到地方。在石家庄市体委军体科重新开始。1984年,没上过高中的我靠考前自学,从五十多个竞争对手里考了第二名——只录取两人,进了河北体育学院。毕业后留校,后来调到省体育局宣教处,这期间担任了中国体育报特约记者,连续25年获中国体育报优秀特约记者称号。后来又担任了河北省体育记者协会的法人、常务副主席兼秘书长,并荣幸地当选河北省体育局新闻发言人及中国体育记者协会常委。为河北的体育宣传事业做出了积极贡献。
弟妹们也在各自的路上走着。弟弟1971年参军到总参三部,做监听破译员;大妹在省财政厅被评为全国劳动模范;小妹在河北艺术学院教书,桃李芬芳。我们四个孩子,走了四条不同的路,但骨子里那股子认认真真做事、老老实实做人的劲头,是从纯军人血脉里传承下来的,是从同一个家庭会议里长出来的。
2012年我退休了。先是和一批铁道兵二代组建了“铁道兵大院健步走俱乐部”,最多时两百多人,走到哪里都把“铁道兵”三个字的大旗扛到哪里。后来加入了“铁道兵战友网”,又被推选为铁道兵战友网铁二代联谊中心主任,带领铁道兵的后代们开展各种活动,忙得不亦乐乎。目的只有一个:弘扬铁道兵精神,传承铁道兵文化。
夫人笑我“退休了比上班还忙”。她问我图什么?
我说:“图的就是把铁道兵的精神接力棒接过来,传下去。”
2025年,在铁二代大力支持下,我义无反顾地挑起了英雄铁道兵丛书《不朽的军魂·时代回响卷》主编的重担。这本书的分量,我心里清楚。它是这套丛书里唯一一本,不讲工程、不讲技术、只讲传承和接力的书。写的是父辈的故事,端的是铁二代的家底。这活儿,我们不干,谁来干?这份责,我们不担,谁来担?铁二代三个字,不是标签,是使命。既然时代需要有人接过这个接力棒,那就让我们来——把铁道兵的魂,从父辈手里接过来,再传给下一代。
父亲走了。我为他换上笔挺的新军装,戴上崭新的军帽。他安详地躺着,面容端庄,英武依旧,仿佛只是睡着了,随时会醒来再讲一段往事。我低头吻了吻他的脸颊,轻声说:爸,我们都来送您了。您放心走吧,那场家庭会议,我们接着开。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那晚父亲坐过的椅子早已不在了,母亲写字的桌子也换了新的。但家庭会议从未结束。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在每个“铁二代”心里,在每一条不再有火车轰鸣、却永远刻着英雄名字的铁道线上,持续回响。
爸,这一棒,我们接住了。

作者罗一,1969年至1978年在铁道兵第三师修理营和第四师篮球队服役。曾任河北省体育局新闻发言人、河北省体育记者协会常务副主席兼秘书长、中国体育记者协会常委。退休后担任河北省体育记者协会顾问及河北省健步走协会副主席。铁道兵战友网铁二代联谊中心主任,英雄铁道兵丛书《时代回响卷》主编。
责编:槛外人 2026-8-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