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军人总社】书院深处,文脉长流
——南金书院与一段未远的往事
文/董德华

秋阳穿过层叠的梧桐叶,在南金书院新修的朱红廊柱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我站在那座由欧式楼房改建而来的楼宇前,指尖抚过廊柱上刚劲的刻字,忽然听见风里似有琅琅书声——不是如今学子的诵读,倒像带着百年前的温厚,混着墨香与旧纸的气息,从时光深处漫了过来。
这处所在,总让人生出些恍惚的敬意。它不是南京城里最起眼的古迹,却藏着一段被晨光与暮色反复摩挲的往事:当年康有为先生在此歇脚,与书院校长对坐论道,兴之所至吟出的诗句,如今还刻在庭院的石碑上。"中华累兮托书法,举风金州祭殿画",字句间的沉郁与热望,竟像一坛封了百年的酒,在这书院的角落里,悄悄酿着化不开的醇香。
旧楼影里,砖石间的文脉呼吸
如今的南京书院早已换了新颜,飞檐翘角的中式楼阁与大气的现代展厅相映,门前的石狮子嘴角还沾着新雕的痕迹。但引路的一位老教师总爱带着访客绕到后院——那里还留着半截老墙,砖石是浅灰色的,表面坑坑洼洼,据说是当年欧式楼房的遗存。
"你看这砖缝,"老教师用手轻轻敲着墙,"当年是用糯米浆混着石灰砌的,硬得很。"阳光斜斜落在砖上,我忽然看清砖面上有几道细密的刻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划下的字迹,模糊得只剩几个偏旁。老教师说,早年间修楼时,工人在墙里挖出过一支旧毛笔,笔杆是竹制的,顶端裂了缝,却还沾着些淡墨,"说不定就是当年先生们用过的"。
我总爱想象百年前的清晨,这座欧式楼房里的光景。或许楼前的梧桐刚栽下不久,树干还细得能被风推得摇晃;或许有穿长衫的学子抱着书从楼梯上下来,皮鞋踩在木质台阶上,发出"噔噔"的响;或许康有为先生就是在这样的清晨走进楼里的——他刚从孔庙祭祀归来,衣摆上还沾着些祭殿的香灰,脸上带着未散的肃穆,却在看见窗台上那盆兰花时,轻轻松了眉。
史料上载,那天书院的校长在二楼的会客厅等他。会客厅的窗是圆拱形的,挂着米白色的纱帘,阳光透过纱帘洒在红木桌上,桌上摆着新沏的茶,茶杯旁摊着几张宣纸,墨汁是刚研好的,还冒着淡淡的烟。两人相对而坐,起初说的是孔庙祭祀的仪轨,说祭器上的纹路,说礼赞的调子,后来话题渐渐漫开,说到了书法里的风骨,说到了文脉的传承。
"中华的根,不在殿宇的砖瓦上,在笔墨里,在字句里。"据说校长当时叹了这样一句,手指轻轻点着桌上的宣纸。康有为先生听了,忽然抬手取过笔,蘸了墨就在纸上写——他没写别的,只写了"教化"二字,笔力沉厚,墨汁晕在纸上,像两朵沉甸甸的云。
如今那间会客厅早已改建成了陈列室,墙上挂着复制的"教化"二字,旁边摆着当年的茶盏仿品。我站在陈列室里,望着窗外的梧桐——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叶伸到窗沿边,风一吹,叶影在字画上轻轻晃,倒像当年的墨痕活了过来,在纸上慢慢漾开。 我曾工作的地方就在书院旁边,有时傍晚能看见夕阳把旧墙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庭院中央的石碑前。石碑上刻着康有为先生那天吟的诗,"圣歌遏雅落锵锵,泣血真钦玉尺量",刻字的师傅特意留了些笔锋的飞白,让"泣血"二字看着格外沉。我总觉得,这书院的砖石是有记忆的,它们记得当年的墨香,记得先生们的低语,记得月光落在宣纸上的模样,不然怎么会在每一个起风的夜晚,让廊下的铜铃摇出那样绵长的声音?

诗声未歇,字句间的赤子心
书院的档案室里藏着一本旧日记,是当年书院的学生写的。纸页已经泛黄发脆,字迹却还清晰,其中一页记着康有为先生吟诗的情景:"先生立于阶前,望西天云影,忽吟哦有声。初时低缓如溪流,至'神明教化岂能忘',声调陡然清亮,似有金石相击。"
我捧着日记本,指尖不敢太用力,怕碰碎了这薄薄的纸页。日记里说,那天先生吟完诗,校长站在一旁拱手,眼里有泪光"变作东方君子国,总统日照大国央",这哪里是吟哦诗句,分明是把一颗滚烫的心捧了出来,放在书院的庭院里,让清风拂,让日光晒。
后来我查过资料,知道康有为先生一生奔波,总在为"教化"二字奔走。他见过山河破碎的模样,也见过文脉凋敝的凄凉,所以才会在诗里写"中华累兮托书法"——他是把书法当作文脉的筋骨,把字句当作文明的魂魄。而那天在南京书院,他与校长说的,大抵也是这些话吧?说如何让学子们守住笔墨里的正气,说如何让文脉像门前的溪水一样,哪怕遇着山石,也能蜿蜒着向前流。
有一次我带着学生来书院,站在石碑前读这首诗。有个孩子问:"老师,'玉尺量'是什么意思呀?"我指着石碑上的字,告诉他:"是用最端正的尺子,量人心,量文脉。"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伸手去摸"真钦"二字,小手在冰凉的石面上轻轻蹭着。我忽然想起日记里的话——当年吟到"泣血真钦玉尺量"时,先生的手是抖着的。或许他那时想到的,就是这样的孩子吧?想到有一天,会有稚嫩的手抚过这些字句,会有清亮的声音读起这些诗,想到文脉终究能像种子一样,落在孩子们的心里。 书院的茶室里挂着一幅画,是当地画家仿当年的场景画的:康有为先生站在廊下,衣袂飘飘,校长站在他身旁,手里捧着一卷书,远处的梧桐叶落在石阶上,像铺了层金。画的角落题着一行小字:"文脉无声,诗声有痕"。每次来喝茶,我总爱坐在画下,看茶叶在杯里浮浮沉沉,听窗外的风穿过庭院——风里好像总混着些细碎的声响,是当年的吟哦,是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是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缠缠绕绕,织成一张温柔的网。
有回遇到一位白发的老先生,他说自己是书院老校长的后人,小时候常听祖母讲那天的事。"祖母说,先生临走时把那支写'教化'的笔留下了,说'留给书院的孩子们'。"老先生说着,从包里拿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支竹制的笔杆,果然顶端有裂缝。"后来这支笔陪我考大学,陪我教学生,"他把笔杆贴在脸颊上,声音轻轻的,"文脉这东西,就是这样——一支笔,一首诗,一句话,就传到今天了。”

新光里的守望,教育者的赤子心
书院翻修时,工人在老墙根下曾发现了几株兰草。不是精心栽种的品种,就是野地里常见的那种,叶片细长,却透着股韧劲,在砖石缝里硬生生扎了根。教工们没把它移走,就顺着墙根砌了个小花坛,如今每次来,都能看见兰草开着细碎的白花,淡淡的香飘在风里。
我总觉得,这兰草像极了书院里的人——不张扬,却执着。现任的书院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先生,头发总在脑后挽成个简单的髻,袖口常年沾着墨。有次见她在庭院里教孩子们写毛笔字,握着一个小女孩的手,一笔一画写"人"字。"要把腰杆挺直,"她轻声说,"字要正,心才正。"阳光落在她的发间,竟有几根银丝闪着光。
她常说,书院不是博物馆,不是把旧东西锁起来供着,是要让文脉"活"着。所以书院每周都开免费的书法课,来的有白发的老人,有背着书包的孩子;所以展厅里摆着学生们的作品,稚嫩的笔画旁边,就挂着康有为先生那"教化"二字的复制品;所以每到清明,都会有师生一起读那首诗,读"神明教化岂能忘"时,几百人的声音撞在廊柱上,又弹回来,竟让人心头发热。
有次课后,我到书院散步,见院长蹲在花坛边浇兰草。"你看这草,"她指着兰草的根,"在砖缝里也能长,文脉也一样,不在高楼大厦里,在心里。"她手里的水壶轻轻倾着,水珠落在叶上,又滚进土里,"当年先生们守着这书院,是怕文脉断了;如今我们守着,也是一样。"
那天离开书院时,天已经黑了。月光洒在新修的楼阁上,飞檐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朵展开的云。庭院里的石碑旁,有几个学生还在轻声读诗,"变作东方君子国,总统日照大国央",声音软软的,却带着股认真的劲儿。我忽然想起刚进书院时听见的琅琅书声——原来不是幻听,是这书院的文脉,真的醒着。
它醒在旧墙的砖石里,醒在兰草的根须里,醒在孩子们的笔锋里,醒在每一个守着它的人心里。就像康有为先生当年留在书院的那支笔,哪怕笔杆裂了缝,只要还有人握着它写字,墨香就不会散;就像这首刻在石碑上的诗,哪怕时光走了百年,只要还有人读起它,诗里的热望就永远滚烫。 走出书院时,梧桐叶落在肩上。我忽然懂了,为什么人总说"热爱"是藏不住的——爱这地方的文脉,就会忍不住摸一摸旧墙的砖石;爱这文化的传承,就会舍不得让诗声断了;爱这教育的温度,就会愿意蹲在花坛边,陪着兰草慢慢长。而南京书院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它的建筑有多壮观,是它让每一份"热爱"都有处可去——让旧的故事能接着说,让新的希望能慢慢长,让文脉像门前的溪水,一程一程,流向很远的地方。
夜风轻轻吹着,远处的路灯亮了,暖黄的光落在书院的朱红大门上。我站在门外停了片刻,突发奇想,明天得早点来——说不定能赶上孩子们晨读,能听见他们读那首诗,读得字正腔圆,像晨露落在荷叶上,清亮亮的,能把整个书院的晨光,都叫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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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董德华,笔名曦志,辽宁大连人。大学学历。历任文管员、校刊主编、副校长、宣传部长等职。在多家报刊发表作品,在国家及省市征文中获奖。辽宁省作协会员、大连市作协会员,出版《情蕴山水》、《杜鹃花开》、《家乡的巍霸山》等作品集。现任辽宁省涉外旅游管理学校副校长、辽航国际教育控股集团融媒体中心主任、校刊编辑部主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