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必称希腊,文必摹西方,并不彰显学问高卓,反而暴露出自卑和偏狭——当代文坛批判之十五 李千树
百年以降,中国文学艺术之现代化进程,始终缠绕着一个挥之不去的幽灵:言必称希腊,文必摹西方。仿佛爱琴海的浪涛比黄河的波涛更富诗意,仿佛巴黎的画布比宣州的纸绢更具灵韵。此种心态,非但不显学问之高卓,反倒赤裸裸暴露出精神上的自卑与视野上的偏狭。在中华民族迈向伟大复兴的今天,厘清这一迷思,确立以我为主、兼容并蓄的文艺主体性,已是刻不容缓的时代命题。
要破此局,须先直面几个流传甚广的迷思:远方真的就都是诗吗?远处的和尚果真会念经?别人家的孩子天然优秀?外国的月亮当真比中国的更圆?西方文学天然比中国文学更高级、更高贵?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远方之诗,多半源于无知的距离感。 古希腊悲剧固然深邃,但其杀父娶母、人神相残的叙事母题,植根于地中海半岛碎裂的地理与城邦纷争的历史;而《诗经》“关关雎鸠”的温婉、《楚辞》“九天之际”的奇诡,同样源自华夏农耕文明独特的伦理关切与宇宙想象。二者各成体系,何来高下之分?远处和尚会念经,不过是对近处钟声的耳聋。 但丁的《神曲》构建了中世纪的基督教宇宙,而曹雪芹的《红楼梦》则以“一把辛酸泪”道尽了东方世族的兴衰与人情的冷暖——前者仰视上帝,后者俯察人间,路径迥异,而艺术成就皆登峰造极。别人家孩子的优秀,往往遮蔽了自家血脉的独特基因。 莎士比亚的戏剧以人性深度见长,而关汉卿的杂剧则以底层关怀取胜;莫扎特的乐章流淌着德奥的典雅,而京剧的西皮二黄则鼓荡着东方的铿锵。比较文学鼻祖韦勒克早已断言:文学价值具有不可通约性,用希腊悲剧的尺度衡量中国戏曲,犹如用尺量海,徒劳无功。至于月亮,中国诗人吟咏了数千年,从张若虚的“海上明月共潮生”到苏轼的“明月几时有”,早已将月华化入民族审美的血脉,何来圆缺之别?
历史已经证明,且将继续证明:民族不同,国家不同,历史不同,文化不同,最多只能各美其美,美美与共,和而不同。 全盘复制粘贴,不过是削足适履,邯郸学步。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文坛曾掀起所谓“先锋文学”热潮,大量模仿拉美魔幻现实主义与欧洲现代派技法,一时间叙事游戏盛行,语言欧化严重。然而数十年过去,真正沉淀为经典的,却是路遥书写黄土高原的《平凡的世界》、张炜哲思故土胶东的《古船》、陈忠实深植关中白鹿原的《白鹿原》——这些作品无不证明:只有深植本土经验,才能与世界对话。 反之,那些生搬硬套西方“零度写作”“解构主义”的尝试,大多水土不服,南辕北辙,最终画虎不成反类犬,沦为学术垃圾与艺术赝品。
从更宏阔的文明视野看,中华文艺自有其不可替代的基因谱系。在美学精神上,西方重模仿、重典型、重戏剧冲突;中国重意境、重气韵、重虚实相生。宗白华先生曾精辟指出:“希腊艺术讲求和谐与比例,中国艺术则追求舞蹈化的生命节奏。”在叙事伦理上,西方小说长于个体命运的极端追问;中国叙事则惯于在“家国同构”中展开伦理关怀,《红楼梦》“悲金悼玉”背后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历史苍凉,《白鹿原》家族秘史深处是“百年中国”的政治风云。在艺术载体上,宣纸、水墨、毛笔、丝弦——这些媒介本身就携带了东方思维的哲学密码,离开了这些“物性”,任何西方技法都只是无根的浮萍。
鲁迅先生曾倡“拿来主义”,但“拿来”的前提是“自己拿来”,而非“被人拿来”。徐悲鸿取法西方写实,却以《愚公移山》画出中国脊梁;林风眠借鉴印象派光色,却在瓷瓶与仕女中寻回东方神韵;赵无极融入抽象表现主义,但画布上流淌的始终是“道法自然”的东方哲思。他们的成功,恰恰在于以我为主,兼容并蓄,博采众长,自成一体——而非自贬身价,跪拜西土。
站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宏大进程中,我们当有充分的底气宣告:中华文艺不需要乞灵于希腊的废墟,也无需模仿塞纳河畔的浪花。我们要创造的是具有中国特色、中国气派、中国精神的文学艺术——它能吟唱长江黄河的澎湃,也能描绘江南塞北的秀美;它能讲述五千年文明的沧桑,也能书写当代中国的奋斗;它能与荷马对话而不自卑,能与但丁比肩而不自矜。
归根结底,文明的高下不在血缘远近,而在能否为人类提供独特的审美经验与精神价值。当我们真正建立起文化主体意识,确立起“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的胸襟,中国文艺方能摆脱“影响的焦虑”,以独立而非依附的姿态,屹立于世界文艺之林。这,才是学问的高卓所在,也是民族自信的真正彰显。
2026年8月3日晚于济南善居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