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站在暮色中的里巷口,你会觉得这里的巷道、门牌、院墙、窗扉映现着以往的旧影。一个世纪的具有西洋色彩的建筑群落,一种饱经磨难、气息奄奄的末世景象,如同一位老人,站立在岁月流逝黄昏中,天色一点点的暗下去。你看出老人满面的瘢痕及疲倦的神色,你也读出了老人的“孤洁”和“落寞”。经年累月风化的老屋、巷道,闻出了古风犹存的味道。这条巷道,很安静,两侧放置着盆和钵,花草密布,宽阔的叶片和盛开的花瓣发出风吹过的微微的翻动声。

人的生命历程进入暮年,其记忆成了碎片且模糊。儿时有一段石库门内的居住日子,我不会忘记。是每晚入床之后的深夜,会听到楼下黑漆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那是最后一位归宿者在闭门插栓,整个楼栋每间房屋由此安息、由此静谧。清晨醒来,架有竹篙的天井泛出微矇白光,随着黑漆木门拉开的声音,咳嗽声、拖鞋踏板声、哗哗水流声,清晨的嘈杂好似一段再现部的旋律。若遇到风清日丽,上海口音的女人,将绣花的绷床架子抬到大门口的巷道上,戴着老花镜,捋着彩色线索。这些记忆抖落在绣花缎面上。那个独居早起的老爹,首先要做的是烧茶,清晨一口醇香的浓茶,这是他一天安顿之始。妇人临窗梳头,一缕晨光透映着她的背影。这个楼栋渐次有了生机。往日的记忆与今日的琐碎有了重叠,岁月的长河里张结了一网,迷蒙中有一种回归。

江湖渐老,流寓此间。走过大半生的我,在一种异样的平静中回望,在独往独居与人罕语中思虑。我回望当年,有一少年欢蹦在青石板路面上,石库门里苍黄的灯光下,一张稚气的脸,专注地绘画。我思,老里巷依然是命之所托、魂归正宅的寄居。我虑,人之老才悟出世间的荒谬,渗透着一种生存层面上的基础纠结。老宅日久,颓圮、斑驳、晦暗、荒残,何以形成了某种美学范式?木雕、石雕,尖顶、转折及色彩何以成为城市时尚的象征?门窗和墙面及木质楼道何以演绎并成为蕴含了灵性、情感的岁月老人?

每一个清晨醒来,仿佛可以听出屋外季节的变化。屋檐上红瓦响动,鸽子在此栖息,凉台上留下斑斑屎迹。一年中第一个春雷,在一个清晨中来得那么凶悍,炸醒了睡梦。知了长鸣,阳光已经异常炙热了。听不见沙沙声,秋天的凉风已抖落不起枝叶的翻转。经历了起落无定的时光移转,四季如常,大地如故。我只在细琐的小事里沉淀并倾注我的期盼,哪怕是一次无趣的相会,闲聊时的一杯咖啡,江畔行走吹来的一缕凉风。

巷陌深深。当年那个未知世事、未经艰难的少年,依门露出半个身影,双眼注视石库门外的世界。天下之大,其志向甚高且性情甚骄。一生走来,在一路趋避的苦行中拾得片片刻有乡愁图纹的瓦片。记忆是可以自行生发的,故园、故人、故事在记忆里又添加多少恍惚性乃至真实性?

百年建筑久矣!这里的人一代又一代,老宅在,离邦去里的远行者有了思乡的寄托和归途。我不敢再三再四地回忆,日子被一张旧报纸紧紧抱着,揉皱一团掷地。我甚至怀疑眼下的世态是否有幻觉。今天的巷道里,那个晃动的身影是老人不甘乃至不屈的投射吗?再也不见的青石板铺设的路面,夕阳下的光斑点点也失却了往日的诗韵。

人所托者,宅也。今日的人们少了春梦繁华的点缀,古老的石库门老宅依然是安身立命之所,依然是与自己的心守在一起,在一豆灯光下的寂静中。武汉的夏,溽暑炎热。楼栋里各个房间紧闭着,往日的夏,前后房门都敞开,坐在楼道口手持一芭扇就有穿堂风过来。今日的夏,酷热之极,我与老屋在阳光下蒸腾。
姓名:王农跃 性别; 男 年龄: 69
联系电话:13971038055
工作经历: 省人民医院美工
武汉大学医学部 书刊导报 记者、编辑
武汉市社科联 社会文化研究所所长
2026年7月31日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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