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虫二

我第一次站在夜郎谷入口时,太阳光打在石柱上,宋培伦的宣传画像,就立在那些骨头中间,灰白的头发被风吹乱,远远看去,自己也像一块站了很久的石头。
这个老人用了二十年,把三百亩荒山变成了一个梦。
他说小时候常听夜郎的故事。那些故事是模糊的,像隔着傩戏面具看人——面孔是狰狞的,可眼睛里透着某种温柔。贵州的石头多,喀斯特地貌把山峦雕琢成千奇百怪的模样。他走在那些石头中间,忽然明白了:夜郎从未消失,它只是变成了石头,等一个愿意倾听的人。

于是他把半生积蓄砸进了这片荒山。旅美艺术家的身份不要了,漫画大师的头衔不要了,那些能让他衣食无忧的东西统统丢在身后,像丢一串不再需要钥匙。他拿起錾子,开始和石头说话。
我在谷里走着。那些石柱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有的什么也不像,只是沉默地站着。也许每一块石头都有宋培伦自己的性格,他不过是顺着它们的纹理,把藏了千年的模样请出来。破陶罐被他嵌进石缝里,碎瓷片贴在石壁上,废弃的瓦当成了石像的眼睛。这些被时间丢弃的东西,在他手里重新睁开了眼。

最打动我的是一张石头的脸。五官模糊,嘴角却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或许宋培伦站在旁边,伸手摸了摸那张脸,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个婴儿。这是宋培伦的夜郎王,可我看不出王的气派,只觉得它温和、古老,像一个坐在村口晒太阳的老人,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什么也不说。
风从山谷穿过时,那些石像会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傩戏的鼓点?又像远古祭祀的咒语?宋培伦用了二十年,把荒山变成了一场集体幻觉。每个人走进去,都能看见自己心里的夜郎。

听说,宋培伦建谷子的时候,常常一个人睡在石头上。冬天冷得彻骨,夏天蚊虫如雾,他就那么熬着。有人笑他傻,说他建的是个没用的东西。他也不争辩,只是低头凿石头。錾子敲在石面上的声音,叮,叮,叮,像在给时间打拍子。
他说的那句话:只想为浮躁的现代社会保留一件文化与自然融合的艺术作品。这话说得轻,可做起来,是二十年的孤独,三百亩的石头的重量,是一生中最好的时光都凿进了那些沉默的面孔里。

夜郎谷在阳光下,那些石像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鲜活。宋培伦说晚上的谷子最美,月光会把石头的轮廓软化,让它们看起来像在呼吸。我信。因为他自己也变成了这样一块石头——被时间打磨过,被风雨侵蚀过,可内部始终藏着某种温热的东西,像夜郎古国留在人间的最后一粒火种。
离开的时候,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像一群正在集结的远古士兵。而宋培伦站在它们中间,灰白的头发成了阳光下唯一的光源。他还在凿着什么,叮,叮,叮。那声音穿过二十年,穿过三百亩石头,穿过所有嘲笑与孤独,最终落进我的耳朵里,变成一句听不太懂的话。
也许是夜郎的语言吧。石头的语言。一个老人用半生心血换来的,关于记忆、关于坚守、关于如何把梦变成石头的秘密。


刘兰玲,笔名虫二,毕业于广东省社会科学院政治经济学专业,曾担任《信息时报》责任编辑、记者。现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诗研究会会员,广东省侨界作家联合会广州黄埔创作基地主任,公众号《黄木湾》主编,印尼《千岛日报》中华文化专版编委。出版个人诗集《听风吹雨》(星岛出版有限公司)。诗歌《一座丰碑》获“华侨华人与改革开放”征文二等奖;《扶胥之口》在“写给广州的诗”诗词大赛中获优秀奖;现代诗《黄埔之歌》获第三届“春光杯”当代生态文学大赛一等奖;散文《花城里的木棉花》在第五届“最美中国”当代诗歌散文大赛中获三等奖。曾在黄埔图书馆总馆举办“千年扶胥·智潮黄埔”虫二诗歌原创朗诵会。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网》《今日头条》《岭南作家》《北京头条》《华夏》杂志、印尼《千岛日报》、美国纽约《综合新闻》等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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