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培良 苏洪源

导读：大理寺正卿张应忠归乡偶遇窑主欺压百姓，一段滏河边的对话揭开官民冲突序幕，柏树林中少女的哭声又将牵引出怎样的悲欢离合？

大明洪武七年中秋佳节，秋高气爽。

滏源龙洞北岸的南响堂山脚下，一老一少把一头毛驴拴在路边，便攀着石板道向山上走去。老者六十多岁，鹤发银须，精神矍铄。清瘦的面庞上皱纹纵横，深藏书卷之气;眼角眉梢儿却带几分俏皮诙谐。那少年男孩儿十二三岁，土乎乎的脸蛋天真稚气，活泼得像一只小鸟儿，上着山还向老头儿问这问那。“忠爷爷，您在家住几天啊?"老头答道:"少者八、九日，多者半个月。”“忠爷爷，你说京城好呀还是咱彭城好?”“都好。”“都说你在朝中当着大官儿，当的是啥官呀?”老头儿一扬眉梢儿:“管寺的官儿。”“管寺的?那叫个啥寺呀?”“大理寺。”"你那个寺庙有咱南响堂寺大没有?”“没有，就七、八间房，一个小院子。”“有几个和尚?”“一个也没有。“小男孩儿疑惑地看看老头儿，嘴一撇说:“忠爷你这么大岁数了，管个小寺庙还没有和尚，那还不如来咱南响堂寺，这还有二、三十个和尚呢。”老头儿一捋胡须笑道:“不由我呀，皇上看的紧啊。”男孩儿皱了眉说:“小寺庙皇上也管?.....不对，听人说你当的官儿大得很，连磁州城新来的俞太守都是你的徒弟，你那小寺庙儿能出这么厉害的徒弟?不对，不对，你哄人......”

男孩儿撅起嘴，一副恼了的样子，“忠爷，你要不说实话，我就不给你牵驴了。”“好，好，我说实话。”老头儿挺挺腰板道:“我那个寺呀叫大理寺，我当的这个头儿呀叫大理寺正卿。我干的活儿呀，也不念经拜佛，也不管和尚，专管大案大事儿。比如哪个大官作了恶事呀，犯了法呀，我就管。该杀头的就杀头，该坐牢的就坐牢。我那只毛笔呀比刀还厉害呢，该杀的，该抓的，我拿笔一划拉就顶事儿。”男孩儿一拍手:“厉害，原来大理寺是个这个寺呀，爷，这么厉害的地方咋叫个‘寺’呀?”老头儿哈哈笑道:“起个名字呗，就像你叫个石头儿，可并不就是块石头，知道了吧?”男孩扮了鬼脸儿喊:“知道啦。”

二人走完石板道，来到南响堂寺大门前的平台上。老者略略歇息一会儿，便捻着银须眯眼朝滏水源头那边观望起来。一只彩蝶飞来，小石头儿跃着去扑那蝶儿。老者遥望山水，不住的点头，两行清泪不觉潸然而下，口中便悠悠吟出四句诗来“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衰。多年长萦故乡梦，一掬清泪洒滏水。”那石头儿扑蝶不着，听老人念念有词，便跑过来拍掌喊道:“忠爷爷，你念得是啥词儿啊?怪好听呢。”老人摇头道:“好听个屁，我这是偷几百年前一个古人的。”石头一愣:“偷的?这词儿还能偷哇?”“我偷不好，瞎偷。”石头儿拉拉老人的长胡须说:“你不会偷还当了大理官儿;要是会偷，那就该当老理官儿啦!”老人抚掌大笑:“鬼头儿。老理官我不想当，过几年我倒想回老家故里来。”

小石头忽然想起什么，一歪头说:“忠爷爷，你在京城当大官儿，轻易不回老家来，回来就该坐大轿、带护兵、放炮放鞭、敲锣打鼓、威威风风在咱五里长的彭城大街转上两圈儿，也好叫旁人知道咱张家有个大人物儿。你可好，回来连官儿衣裳都不穿，一个人悄没声就到家了，多没劲。你走在街上，谁知道你是谁呀?”老头儿一歪脸，比划手势道:“可不敢摆那臭谱儿。官大不压乡里人，爷爷我从小喝滏河水、吸着烧窑烟长大，一拍屁股走了二十年，回来摆上个臭谱儿，家乡人一准儿骂我:张应忠啊张应忠，你老家伙真是风匣板子改棺材，在外头风流够了，回老家装起人来啦。这谱儿可不能摆哟。爷爷我悄悄回来，

清清静静住几日，骑上头毛驴，石头儿你牵着，咱想去哪儿转就去哪儿转，想给哪儿尿就给哪儿尿。想去河里洗澡，脱了裤子就跳，自由自在，比摆任啥臭谱儿都强。”

小石头儿笑得眼里出泪花儿，指着老头儿的鼻尖儿说:“忠爷爷你可真会说笑话儿。”老人说着，扭身指指响堂寺的大门道:“石头儿，咱该进寺里玩儿啦。”才说进寺，忽听山坡下有人恶喊:“这是谁的破驴?拴在路上碍事。快牵走!”小石头往下一看，见是一汉子正掐着腰吆喝，便喊道:“你那破嘴喊什么?那是俺的驴，碍你啥事儿啦!”那汉子一仰手骂道:“小兔羔子还顶嘴?告诉你，肖窑主一会儿就来寺里进香，你这破驴在这儿败兴，快牵走!”小石头说:“你没长手呀?牵一边儿不就是啦?”那汉子恼了，大骂道:“你狗日的还敢顶嘴......”弯腰抬起一块石头就砸驴屁股，“叫你顶嘴，叫你不牵......”老头儿忙说:“石头儿，别叫他把咱驴砸坏了，快牵去。”

石头儿梗着脖子，骂骂咧咧跑下山去，刚把驴牵到别处，就见一伙人抬着供品赳赳走来。后边儿四个人抬着一个箩圈大椅，椅上坐着鹅肩豺耳的肖子贵。小石头瞥了肖子贵一眼，撒腿跑向山来，到老头儿跟前，喘着气说:“忠爷爷，今日这响堂寺咱转不成了。这肖窑主来进香，就不准别人在里面儿。”“是么?他这么横?”老头儿捻着胡须问。说话间，那伙人走了上来，果然就有人把老头儿和小石头推到一边儿，吆喝道:“肖窑主今日进香，闲杂人等不得人内!”肖子贵的椅子进到寺里，有人便把寺院大门关了。

“哟呵，这是谁呀?还真他娘有个派头儿哩。”老头儿眯着眼说。小石头忙说:“他叫肖子贵，外号叫肖秃头。是‘恒泰昌’窑的窑主。这家伙可横了，仗着有钱，平日里想打谁就打谁，想讹谁就讹谁。霸道得很，没人敢惹。”老头儿问:“他是哪儿的人呀?”“就是咱彭城的呀。住在街西头肖家巷子。”“噢，彭城街如今出了这么个玩艺儿?走，石头儿，今儿咱不去寺里了，给爷爷牵着驴儿，咱沿河边转去。”二人走下山坡，老头儿骑上驴，石头牵着，一路顺着河滩走去。

转过河神庙，穿过风月关，爷儿俩来到一处河湾坪地。此处一片柏树林，浓荫凉爽，幽静可人。老头儿下了驴，坐到地上才说歇息。忽听林子深处有人叫道:“爹，娘。女儿对不起您二老啦......”声音嘶哑，含着一腔悲怆。老头儿一惊，脱口道:“不好!有人寻死!”起身便进林子寻去。左转右转，看见有个人影晃动，近前一看，果然就见一位姑娘吊在树上。老人惊叫一声，上前忙把姑娘两腿抱起使劲往上举。小石头拿了一块石片儿，飞快攀到树上，三两下砍断了绳子。所幸吊得时候不大，老头儿赶紧给姑娘揉胸揉背，姑娘渐渐醒了过来。她睁眼一看，便撕肝裂胆痛哭起来。

老头儿把姑娘搀出柏树林，询问她为何寻此短见。姑娘哽咽着说出一段悲惨遭遇。姑娘姓谢，名叫芦花儿，今年十七岁，家就在“恒泰昌”窑场北边儿不远的窑汉庄上。她上有爹娘，爹叫谢有成。谢有成是河南禹县人，祖辈几代都是钧窑上的烧窑工。十年前钧窑地面发大水，有成带着妻女流落于磁州窑场，在“恒泰昌”窑号干起烧窑，总算有了个安身之处。不料大祸从天降，去年秋天某日，窑主肖子贵来窑场转游，碰巧芦花来窑上给爹送干粮，贪色成性的肖子贵见芦花儿长成标致姑娘，便起了歹心。他着人来谢家说媒，要娶芦花儿做一偏房。谢有成情知肖子贵人品败坏，便没允这门亲事。

事隔半年，今年春，谢有成领着徒弟装窑时，不慎碰倒四柱碗坯，肖子贵硬说有成是有意作乱，强逼有成加倍赔偿，扣下有成半年工钱不给。有成无奈借钱赔偿，不料肖子贵不要赔偿钱，只说唯有把芦花送过去做他的偏房才能了结此事。有成一气之下身染重病。好端端一个人家，倾刻间掉入绝境，连吃饭都没有了下锅之米。肖子贵着人送给谢家半袋陈仓小米，硬说这就是取芦花的聘礼，不收也得收。到了明日，肖子贵便来娶人。芦花儿一个柔弱女子，万般无奈。心想只有一死了事，便来这柏树林里寻短上吊。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张培良，笔名良实，研究生学历，邯郸市峰峰矿区人。资深红色文化研究学者，知名作家。主编和编著作品：《常乐吟草》《热血峰峰》《峰峰农事》《圣火烟云——磁州窑外传》《跃峰岁月》《风雨从容》《邯郸古今名人名作诗词选》《邯商》《邯郸通鉴》。近年的一些作品，平均每本约50万字。

作者简介：苏洪源，1955年出生于峰峰矿区大社镇庄里村。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邯郸市作家协会常务理事、峰峰矿区作家协会主席。自1979年以来在《散文》《中国民间文学》《河北日报》《河北文学》《山西文学》《邯郸日报》等报刊发表文学作品多篇。主笔撰写电视报告文学剧本《黑龙涅槃》一部。主编《当代峰峰文学作品选》和《鼓山风》各一部。

编审：陈平安 朱世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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